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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9章 撤下城牆

  段玄站在城樓下的藏兵洞口,望著頭頂不斷掉落的碎石和灰塵,臉上的肌肉抽動著。

  他派了幾批人去城牆上觀察情況,每一批回來都少人。

  不是被石塊砸死的,是被飛濺的碎磚崩死的,被震塌的牆砸死的,被掀翻的滾木擂石碾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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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個回來的什長跪在他面前,哭著說:「大人,弟兄們連敵人都沒看見,就死了三十多個了。」

  段玄沒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城牆上的「萬歲」聲,再也沒有響起。

  馮木蘭拄著長劍,站在投石機陣地中央,一動不動。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像一尊鐵鑄的雕像。

  身後,關雲的陌刀隊依然列陣,陌刀依然杵地,沒有人動。

  騎兵的戰馬偶爾打個響鼻,步兵的佇列依然嚴整。

  六萬人在等,等她下一個命令。

  她望著城牆上那片被煙塵籠罩的廢墟,望著那些在碎石間蠕動的人影,望著那面還沒倒下的「唐」字大旗。

  她沒有下令停,也沒有下令攻。

  她只是站著,看石頭一塊一塊地砸過去。

  投石機還在響。

  城牆還在震動。

  石塊還在飛。

  投石機砸了半個時辰,城牆上的守軍已經撐不住了。

  不是怕死——上城牆的誰沒想過死?是憋屈。

  弓弩夠不著,滾木擂石夠不著,連敵人都沒看清,就被從天而降的石頭砸得稀爛。

  幾個老兵蹲在牆垛後面,把頭埋在膝蓋里,渾身發抖。

  不是凍的,是震的。

  每一下砸擊都順著城牆傳過來,從腳底板竄到天靈蓋,牙齒磕得咯咯響,五臟六腑都在晃。

  有人耳朵開始流血,不是受傷,是震的。

  段玄從藏兵洞出來,沿著城牆內側的馬道往上跑。

  跑了幾步,一塊碎石從天而降,擦著他的肩膀砸在地上,砸出一個拳頭大的坑。

  他停了一瞬,繼續跑。

  上了城樓,眼前的景象讓他腳步頓了一下。

  城樓已經塌了半邊,碎木、瓦片、斷磚橫七豎八,幾隻被砸爛的箭簍還在冒煙。

  一個士兵跪在廢墟里,抱著同伴的半截身子,沒哭,也沒喊,就那麼抱著,眼睛直愣愣的。

  段玄從他們身邊走過去,沒有停。

  「盾牌手!上來!列盾陣!」

  他站在城牆內側的階梯上,聲音嘶啞,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盾牌手早就準備好了,一直在城門洞裡等著,聽到命令,一隊接一隊地往上跑。

  盾牌是包了鐵皮的厚木板,半人高,兩個人抬一面,平時擋箭矢、擋滾木,甚至能擋小點的石塊。

  但今天這種石塊,他們沒見過。

  盾牌手在城牆內側列陣,前排蹲下,後排直立,盾牌疊盾牌,像烏龜殼一樣把守軍罩在下面。

  段玄站在盾陣後面,看著城外還在不斷飛來的石塊,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

  踏實了不到三息。

  一枚比水缸還大的石塊砸在盾陣正上方。

  不是砸在盾牌上——是砸在盾牌上。

  「轟」的一聲,那面盾牌連同舉盾計程車兵一起消失了。

  不是碎了,不是飛了,是消失了。

  旁邊的幾面盾牌被氣浪掀翻,後面計程車兵像保齡球瓶一樣東倒西歪。

  沒死的人躺在地上慘叫,有人的耳朵在流血,有人的嘴角在流血,有人的眼睛凸出來,像要從眼眶裡蹦出去。

  被直接砸中的那個士兵不用找了,找不到的。

  段玄趴在地上,耳朵嗡嗡響,眼前發黑。

  他甩了甩頭,撐著膝蓋站起來,抹了一把臉,手背上一片紅,不知道是誰的血。

  一個校尉踉踉蹌蹌跑到他面前,半邊臉被碎磚崩得血肉模糊,張嘴時能看到嘴裡的血沫子:

  「大人,不行啊!盾牌擋不住!那石頭太大,砸下來,盾不碎人也震死了!弟兄們受不了!」

  段玄望著那片還在不斷縮小的盾陣,望著盾陣後面那些年輕的臉。

  有的在哭,有的在發抖,有的面無表情,像木偶。

  他沉默了幾息,只有幾息。

  「撤!下城牆!到街道上躲避!留斥候在城牆上盯著,楚軍一有動靜,立刻發訊號!」

  段玄的命令傳下去,盾牌手如蒙大赦,扛著盾牌,扶著傷兵,連滾帶爬地往城牆下面跑。

  城牆上的人像退潮一樣,嘩地就空了。

  只剩下幾個斥候趴在牆垛後面,探頭縮腦,盯著城外的動靜。

  投石機的聲音沒有停。

  馮木蘭站在陣前,舉著望遠鏡,一直盯著城牆。

  她看到城牆上的人影越來越少,看到盾牌手撤下去,看到段玄最後離開。

  她放下望遠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冷。

  她轉過身,對身邊傳令的斥候說:「傳令冉冥,調射角,往城裡打。打到街道上去。」

  斥候一愣,嘴唇動了動,想問什麼,沒問出口,轉身跑了。

  冉冥接到命令時正光著膀子搬石頭。

  他把石頭往地上一摞,抹了把臉上的汗,眯著眼望了望城牆,又望了望城裡,咧嘴笑了。

  他沒問為什麼,也不需要問。

  他轉身對著投石機計程車兵吼了一嗓子:「調射角!打裡面!往街道上打!」

  士兵們七手八腳地調整絞盤,降低仰角,減裝藥。

  沒人問為什麼——將軍讓打哪就打哪。

  第一枚越過城牆的石塊沒有砸中街道,砸在城門內側的瓮城裡,濺起的碎石傷了幾匹馬。

  第二枚偏了,砸在城牆內側的馬道上,把馬道砸出一個大坑。

  第三枚正中主街,石塊落地彈了兩下,滾進路邊一家布店。

  布店的牆塌了半面,灰塵揚起來,遮住了半條街。

  第四枚、第五枚、第六枚……越來越准。

  城內街道上擠滿了從城牆上撤下來計程車兵。

  他們以為躲到城牆下面就安全了,沒想到石頭會拐彎——不,是能打進來。

  石塊從頭頂飛過,砸在街對面的屋頂上,砸在巷口的榕樹上,砸在人群中間。

  一個百人隊在巷子裡集結,剛整好隊,一枚石塊落下來,正砸在隊伍中間。

  隊形瞬間炸開,活著的人四散奔跑,受傷的人躺在地上喊叫,血順著街面的石縫往低處流。

  一個士兵蹲在牆角,抱著被石塊砸斷的腿,咬著袖口,沒有喊疼,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的同伴蹲在旁邊,想幫他包紮,手抖得連布條都纏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