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空氣彷佛凝固了。
段玄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既然說出口,只能一條路走到底,他沉聲道:
「三位皇子如今是楚寧手中的棋子,是用來羞辱陛下、動搖軍心的工具。
只要他們還活著,楚寧就會繼續利用他們,如今夜黑風高,楚軍雖然圍城,但總有疏漏。
陛下可命可靠的弓箭手,從城牆僻靜處縋下去,摸到高台附近,暗中射殺三位皇子。
只要他們一死,楚寧的陽謀就破了,陛下可以說他們是寧死不屈,以身殉國,反而能激發將士們的血性。」
他說完,低下頭,不再看李世明。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吹窗欞的嗚咽聲,和燭火偶爾的噼啪聲。
李世明靠在龍椅上,閉著眼睛,胸膛起伏。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抓著扶手,指甲嵌進木頭裡,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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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段玄說的是對的。那三個孩子落在楚寧手裡,活不了,也救不回來。
與其讓楚寧用他們來羞辱自己、動搖軍心,不如……不如讓他們死得體面些。
可他怎麼下得了這個命令?
那是他的兒子,他的骨肉。
「陛下,不能再猶豫了。」
段玄的聲音帶著一絲哀求:「城上的將士們都在看著,每多一刻,軍心就多散一分。」
「再過兩個時辰天就亮了,到時候楚軍大舉列陣,讓將士們看見高台上的皇子,後果不堪設想。」
李世明睜開眼,眼中有淚光,卻沒有掉下來。
他望著殿頂那根粗大的橫樑,望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落在水面上,沒有一絲漣漪:
「去找人吧,要可靠的,要手穩的,給他們一個痛快。」
段玄深深叩首,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他站起身,倒退著走出御書房,輕輕帶上門。
門合上的那一刻,他聽見殿內傳來一聲低低的、壓抑的哭嚎,像是什麼東西碎了,再也拼不回去。
他不敢回頭,快步消失在黑暗的長廊里。
御書房內,燭火又跳了一下。
李世明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冕旒歪著,龍袍上沾著血跡,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他望著案上那張染血的詔書,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幾個字——「剔除皇譜」。
他的手指顫抖著,像是撫摸著兒子們的臉。
窗外,風又緊了些。
遠處的城牆上,隱約傳來士兵們的低語聲,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夜還很長。
深夜,長安城的城牆如同一頭沉睡的巨獸,伏在黑暗裡,無聲無息。
風停了,連秋蟲都噤了聲,天地間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城頭上,守軍們縮在牆垛後面,有的打盹,有的發呆,有的不時探頭望一眼城外那座燈火通明的高台。
高台上,三個被綁的身影在火把下微微搖晃,像三根即將燃盡的蠟燭。
南門內側的陰影里,段玄裹著一件黑色斗篷,站在城牆根下,面前是幾名全身黑衣的弓箭手。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檢查弓弦、箭矢,將箭頭在磨刀石上又蹭了蹭,確保一箭致命。
段玄壓低聲音,喉音沙啞:「陛下說了,給他們一個痛快。
記住,三個人,同時射,不許失手,箭頭上抹了烏頭汁,中者立斃。」
弓箭手們點了點頭,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他們都是禁軍中的神射手,也是李世明從死人堆里撿回來的孤兒,對他們來說,命令就是一切。
吊籃是用牛皮和麻繩編的,只能容兩個人,搖搖晃晃地從城頭往下放。
弓箭手分兩批下去,每人只帶了一張弓、一壺箭,腰間懸著短刀。
吊籃經過城牆中段時,夜風突然大了些,繩子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像是在呻吟。
一個弓箭手閉上了眼睛,另一個死死抓住籃沿,指節泛白。
好在風很快歇了,吊籃穩穩落地。
六個人,三組,貓著腰,貼著護城河內側的陰影,向高台方向摸去。
他們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伏在地上聽一聽動靜。
護城河裡的水黑漆漆的,看不到底,偶爾有魚翻個水花,噗通一聲,把其中一個人嚇得渾身一顫。
段玄趴在城垛後面,望著那幾個模糊的黑影消失在黑暗中,手心全是汗。
高台設在楚軍大營與城牆之間的空地上,離護城河約兩百步。
台高三丈,四面各燃著兩堆火,將台面照得如同白晝。
太子李干被綁在正中間的木柱上,五皇子在左,十皇子在右。
三個人都被剝了外袍,只穿著單薄的中衣,在夜風中瑟瑟發抖。
十皇子年紀最小,早已不再哭了,只是低著頭,下巴抵著胸口,像是睡著了。
五皇子咬著牙,眼睛死死盯著長安城的方向,嘴唇在哆嗦。
太子李乾麵色灰敗,望著腳下那片陌生的土地,心中不知在想什麼。
高台周圍,十幾名楚軍士兵持槍而立,但他們顯然有些懈怠。
畢竟,誰能想到大唐會派人來殺自己的皇子呢?
六名黑衣人摸到了高台東側的一片枯草叢裡,距離不過六十步。
他們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等了一盞茶的功夫,確認沒有暗哨,才緩緩從背上取下弓,搭上箭。
三人射三柱,每人兩箭,保證一擊斃命。
他們屏住呼吸,同時拉滿弓弦。
六十步,以他們的箭術,就是射蒼蠅的左眼也不會偏到右眼上。
「咻——咻——咻——」
六支箭幾乎同時離弦,破空聲被夜風吞噬,快得像六條黑蛇。
太子李干聽到了什麼,抬起頭,還沒看清,一支箭已經釘進了他的咽喉,另一支穿胸而過。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嘴張了張,只發出一聲短促的「呃——」,便歪了頭,鮮血順著箭杆往下淌。
五皇子被箭射中太陽穴和鎖骨,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軟了下去。
十皇子最慘,第一箭射穿了面頰,他發出尖叫,但第二箭立刻從耳後鑽入,尖叫聲像被人掐斷的琴弦,戛然而止。
慘叫聲雖然短暫,卻足以驚動高台四周的楚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