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壽山。
越往山中走，天地靈氣便越是濃郁，山間古木蒼翠，仙鶴翔空，就連路旁隨便一株野草都比外界多出幾分靈韻。
豬八戒一路吸著鼻子，越走眼睛越亮。
「猴哥，這地方是真富啊。」
「路邊野果都帶靈氣，俺也去要是早知道萬壽山這麼舒服，當年下凡以後就不去高老莊了，找個山溝住著也挺好。」
孫悟空斜了他一眼。
「你住山溝？」
「俺也去估計三天就得把山裡的果子吃光。」
豬八戒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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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也去現在有家室，生活習慣已經成熟很多了。」
沙悟淨在後面挑著擔子，淡淡補了一句：「昨日晚飯，你吃了十一張餅。」
豬八戒頓時不說話了。
隊伍如今人越來越多，揭他老底的人也越來越多，這取經環境多少有些惡劣。
眾人沿山路繼續向上，不久之後，一座氣象非凡的道觀出現在雲霧之間，門前古松參天，石階兩側仙草靈花遍地，正中高懸五個古篆大字。
萬壽山五莊觀。
唐三藏抬頭看了一眼，神情有些鄭重。
黎山老母臨走前特意提起過這裡。
五莊觀主人鎮元子乃三界有名的大能，號稱地仙之祖，與佛門、天庭都保持著自己的距離，絕非他們此前遇到的那些入劫妖王可比。
玄燼同樣沒有大意。
從踏入萬壽山開始，他體內三枚劫骨都十分安靜。
這說明附近沒有針對他的封印，沒有大量冤死者留下的怨念，也沒有西遊劫難主動牽引。
至少目前看來。
五莊觀真是做客的地方。
山門很快開啟。
兩個道童走了出來。
左邊道童眉清目秀，手持拂塵，右邊童子懷抱玉如意，年紀看起來都不大，氣息卻比尋常下界妖王更加純正。
「可是東土大唐取經人？」
唐三藏上前行禮。
「貧僧陳玄奘。」
清風點了點頭，又看了看後面一長串人。
視線從孫悟空的猴臉掃到豬八戒，再到沙悟淨、敖烈與黑熊精，神情明顯變得有些古怪。
師父臨走前只說有東土取經人會路過。
可沒說這個取經隊伍已經擴編成這樣。
這哪裡像幾個和尚取經。
不知道的還以為妖界開年會，順便帶了兩個和尚做主持。
明月忍不住問道：「這些都是長老弟子？」
唐三藏表情也微妙起來。
豬八戒算。
孫悟空從嚴格意義上來說，並未真正完成原定拜師。
沙悟淨更不用說，九世血債還沒還清。
敖烈堅持真龍身份。
黑熊精壓根沒想拜誰。
至於玄燼，那更不是他的徒弟。
「同行之人。」
唐三藏最後只能這麼回答。
清風明月對視一眼。
行吧。
你們開心就好。
清風讓開道路。
「家師外出訪友，臨行前已有交代，若大唐取經人到此，便請入觀歇息。」
眾人進入五莊觀。
道觀內部更顯清幽，處處都是道家清淨氣象，觀內弟子見到他們雖然好奇，卻沒人圍觀議論，更沒人因為孫悟空等人妖族身份露出太明顯的排斥。
至少比觀音禪院舒服多了。
唐三藏也終於鬆了些心。
清風將他們帶到正殿奉茶。
明月則悄悄去了後園。
沒多久。
兩名童子重新回來。
手中各托著一隻玉盤。
玉盤上各放著一個白白胖胖的小東西。
唐三藏正在喝茶。
目光落在玉盤上。
茶水差點從嘴裡噴出來。
那東西不過拳頭大小，五官俱全，四肢蜷縮，活脫脫像兩個出生沒多久的嬰兒，甚至皮膚上還泛著淡淡光澤。
「這……」
唐三藏臉都綠了。
「你們五莊觀吃人？」
清風腳下一個踉蹌。
明月更是險些將盤子直接扔出去。
「長老！」
「慎言！」
孫悟空已經湊了過來。
火眼金睛一開，仔細看了兩眼。
「和尚。」
「不是人。」
「果子。」
豬八戒早就開始咽口水。
「俺也去以前聽說過。」
「萬壽山有一株天地靈根，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再三千年才成熟，整整九千年才能吃上一批。」
「這便是人參果。」
唐三藏還是有點難以下嘴。
「為什麼非要長成人形？」
豬八戒眼睛已經快黏在果子上。
「師父。」
「你管它長什麼樣。」
「吃進肚子裡都一樣。」
唐三藏看了看人參果那張白嫩嫩的小臉。
又看了看豬八戒。
「悟能。」
「貧僧覺得你有時候比妖怪更像妖怪。」
豬八戒毫不在意。
「餓的時候都一樣。」
清風輕咳一聲。
「家師臨走前吩咐，鎮元大仙昔年與金蟬子有舊，取兩枚人參果給大唐取經人享用。」
兩枚人參果全部擺到唐三藏面前。
豬八戒眼珠子都紅了。
黑熊精也忍不住多看兩眼。
敖烈雖然沒有豬八戒那麼誇張，卻同樣知道這東西有多珍貴。
孫悟空反而安靜下來。
他火眼金睛能夠看見，人參果內部蘊藏著極其龐大的生命精氣，而且性質溫和純淨。
那股生命力，讓他本源深處都傳來一陣本能渴望。
玄燼也發現了。
他看向孫悟空。
孫悟空沒有說話，只是抓了抓臉，把目光移開。
五百年的鎮壓把他先天根基損傷得太嚴重。
祖龍源血幫助他恢復一部分。
可想真正補全，遠遠不夠。
人參果，正是此前玄燼提過最適合他的東西之一。
唐三藏同樣想到了這一點。
他盯著人參果片刻，忽然將其中一隻玉盤向孫悟空方向推去。
「清風道長。」
「這枚果子，貧僧可以讓給悟空嗎？」
清風一怔。
明月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不行。」
唐三藏看向他。
「為何？」
「人參果何等珍貴。」
明月直接說道：「此果是家師留給取經人的，金蟬子十世修行，與家師有舊，所以才有這份情面。」
他的視線掃過孫悟空。
「妖王肉身再強，終究是妖軀。」
「給他服用，未免太過浪費。」
堂中氣氛突然安靜。
豬八戒嘴邊那句「俺也去也不介意浪費」硬生生咽了回去。
沙悟淨皺起眉頭。
敖烈的眼神也冷了一些。
黑熊精更直接。
「妖怎麼了？」
明月看向他。
「貧道只是實話實說。」
孫悟空原本已經把目光挪開。
聽見這句話，反而笑了。
「說得對。」
「俺也去一隻石頭裡蹦出來的猴子。」
「哪配吃你們這麼金貴的果子。」
唐三藏聽出了他話里的火氣。
「悟空。」
「俺去也沒事。」
孫悟空擺了擺手。
「和尚，你吃你的。」
「俺也去當年蟠桃園都啃過一圈。」
「缺這一顆？」
豬八戒小聲提醒。
「猴哥。」
「你現在明顯挺缺。」
孫悟空猛地回頭。
「呆子。」
「你是不是又想挨棍？」
豬八戒果斷閉嘴。
唐三藏卻沒有把果子拿回來。
他又將第二枚推向玄燼。
「若只能貧僧自己吃。」
「那這兩枚都不用了。」
清風明月同時變色。
「長老。」
「人參果聞一聞便能活三百六十歲，吃一個足足能活四萬七千年。」
「你一個肉體凡胎，真要拒絕？」
唐三藏看著玉盤上的果子。
說不心動是假的。
四萬七千年。
凡人連想像這種壽命都困難。
可一路走來，他已經見過太多所謂「為了你好」的安排。
如今若明知道孫悟空更需要這東西，卻因為一句「只有取經人能吃」，便心安理得獨吞。
他自己都覺得彆扭。
「貧僧知道珍貴。」
唐三藏收回目光。
「所以才不能裝作看不見誰更需要。」
清風明月臉色越來越不好看。
孫悟空則安靜下來。
看向唐三藏的眼神，第一次多了點說不出的東西。
豬八戒眼珠一轉，悄悄湊到孫悟空旁邊。
「猴哥。」
「後院就是人參果樹。」
「俺也去晚上給你望風。」
孫悟空耳朵一動。
過去的他聽見這種建議，大概已經開始思考從哪堵牆翻進去最省事。
可這一次。
他的目光從唐三藏面前那兩個沒人動的人參果上掃過。
最終搖了搖頭。
「俺也去想吃。」
「可這回。」
「俺也去先問問價。」
豬八戒張大嘴。
「猴哥。」
「你讓五指山壓五百年以後，性子真變了？」
孫悟空一腳踹過去。
「俺也去只是懶得欠人情。」
清風明月正想說什麼。
觀外忽然傳來一聲淡淡輕笑。
「不錯。」
「猴頭能說出這句話。」
「倒比貧道預想中強些。」
清風明月身體同時一震。
立刻轉身。
「師父？」
一道身披道袍、頭戴紫金冠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五莊觀門前。
鎮元子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