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黃風嶺後。
隊伍里的氣氛明顯輕鬆不少。
至少不用再天天吃沙子。
豬八戒尤其開心。
黃風嶺最後那壇老酒還是沒能拿走,可孫悟空已經答應,日後到了花果山請他喝。
這件事被豬八戒一路念叨。
彷佛已經成為什麼重大契約。
「猴哥。」
「俺也去先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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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以下的酒,可別拿來糊弄俺也去。」
孫悟空扛著金箍棒。
頭也不回。
「你還挑上了?」
「俺也去當年喝的都是天河軍酒。」
「嘴刁正常。」
「那你欠老沙三百多壇怎麼不還?」
豬八戒動作一僵。
沙悟淨就在前面挑擔。
聞言默默回頭。
豬八戒立刻改口。
「老沙。」
「前面是不是快到流沙河了?」
沙悟淨臉色黑了下來。
「你很期待?」
「俺也去就是關心你。」
豬八戒快步追上去。
「怎麼說也是你住了幾百年的地方。」
「洞府里總有點家底吧?」
「沒有。」
「酒呢?」
「沒有。」
「靈藥?」
「沒有。」
「寶貝?」
「沒有。」
豬八戒痛心疾首。
「老沙。」
「你這幾百年到底怎麼過的?」
沙悟淨面無表情。
「七天挨一劍。」
「餓了吃人。」
「剩下時間等死。」
豬八戒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了。
沙悟淨繼續往前。
降妖寶杖挑著越來越多的行李,步伐依舊很穩。
玄燼走在隊伍中央。
看了一眼沙悟淨背影。
自從知道下一站是流沙河,這一路他幾乎沒主動說過話。
那裡不只是沙悟淨住了幾百年的地方。
也是玄燼前九世的墳場。
唐三藏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他走到玄燼身邊。
「你一定要回去?」
「嗯。」
「九世都死在那裡。」
「所以更要回。」
玄燼望向西方。
「沙悟淨體內的咒。」
「九世骷髏數百年不沉。」
「還有前九世死後魂魄去了哪裡。」
「都繞不開流沙河。」
唐三藏沉默片刻。
「若想起的東西太多呢?」
玄燼笑了笑。
「貧僧已經死過九次。」
「記憶還能再殺我一次?」
唐三藏聽得心裡發堵。
偏偏玄燼說得十分平靜。
孫悟空從前方翻了個跟頭回來。
「玄燼大哥。」
「真到流沙河以後,俺也去先下去看看。」
「那地方要還有人留了什麼手段。」
「俺一棒砸了。」
沙悟淨終於回頭。
「猴子。」
「那是俺以前洞府。」
「你別亂砸。」
孫悟空樂了。
「你不是不想回家嗎?」
「誰說那是家!」
「住幾百年還不算?」
「俺也去在五指山住五百年。」
「你敢說那是俺也去家?」
沙悟淨:「……」
這比喻殺傷力太強。
連豬八戒都閉嘴了。
幾人繼續趕路。
沿途地勢漸漸變得荒涼。
土地中的水汽開始增加。
空氣中出現一種淡淡的腐腥味。
玄燼胸口兩枚劫骨率先出現反應。
第一枚白骨蓮界。
第二枚萬骨回聲。
同時輕輕震動。
他的腳步也慢了下來。
前方是一片看不到盡頭的黑水。
八百里流沙河。
河面依舊渾濁。
鵝毛落不下。
蘆花定底沉。
兩岸寸草稀疏。
陰風吹過水麵,帶起一圈圈漆黑波紋。
沙悟淨站在岸邊。
許久沒有動。
豬八戒難得沒有開玩笑。
敖烈也安靜下來。
黑熊精打量著這片河。
「你以前便住這裡?」
沙悟淨點頭。
「嗯。」
「環境不怎麼樣。」
「俺也去知道。」
沙悟淨嘴角抽了一下。
玄燼卻已經緩緩向前。
腳掌踏入河水。
嗡!
眉心九道蟬紋同時亮起。
原本平靜的流沙河,突然像沸騰一樣劇烈翻滾。
轟隆隆!
一道漩渦從河中央出現。
緊接著第二道。
第三道。
眨眼之間。
九個巨大漩渦整齊排列在八百里黑水之上。
每一道漩渦中央。
都緩緩浮現出一顆慘白骷髏虛影。
沙悟淨瞳孔猛地收縮。
「這……」
「九顆骷髏明明已經化成你的劫骨了!」
玄燼站在河水中。
九道漩渦倒映在他的眼底。
「留下的不是骨頭。」
「是九世死亡時的因果。」
話音剛落。
第一道漩渦中。
傳來一聲年輕僧人的慘叫。
玄燼身體猛地一僵。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九道死亡前最後的聲音。
同時在整片流沙河上響了起來。
流沙河在哭。
至少唐三藏此刻聽見的聲音,與哭沒有區別。
九道漩渦緩慢轉動。
河水深處不斷傳來前九世取經人死亡前的聲音。
有人念佛。
有人求救。
有人憤怒咒罵。
還有人在臨死之前,只剩下急促喘息。
玄燼站在黑水中央。
臉色蒼白。
第一道漩渦突然擴大。
眼前天地一變。
他又一次成為第一世取經人。
那一世的自己年輕得過分。
剛走到流沙河。
還不知道河裡住著什麼。
一陣黑風襲來。
赤發青面的沙悟淨從河底撲出。
年輕僧人連反應時間都沒有。
便被一口咬斷脖頸。
玄燼能清楚感受到牙齒刺入血肉。
鮮血流入氣管。
視線迅速變黑。
第二世緊接著出現。
這一世的取經人已經聽說流沙河吃人。
他在岸邊誦經整整三天。
希望感化河中妖王。
最後。
沙悟淨還是出來了。
降妖寶杖穿胸而過。
第三世。
第四世。
一幕幕不斷切換。
唐三藏站在岸邊。
金蟬十世同源。
那些記憶也在影響他。
他臉色越來越白。
直到第六世。
這一世的取經人已經不像之前那麼虔誠。
他站在流沙河外。
沒有立刻渡河。
而是轉身向東。
想回大唐。
可無論走多久。
前方最終都會重新出現那條黑色大河。
第六世走了七天。
走到雙腳鮮血淋漓。
最後跪在河邊。
仰頭質問。
「為何一定要我過去?」
天空沒有回答。
當夜。
他仍舊死在流沙河。
第七世記憶殘缺最嚴重。
玄燼只看見一道未來佛像。
還有一隻金色手掌。
那隻手從第七世胸口抽走了某種東西。
隨後才有人將虛弱的取經人送到河邊。
第八世。
取經人幾乎已經知道自己會死。
他進入流沙河之前。
在岸邊刻下幾個字。
玄燼順著記憶看去。
那塊石頭早已被黑水淹沒。
上面刻著:
若還有來世,莫再西行。
第九世。
年輕僧人被沙悟淨踩在河水中。
肉身已經支離破碎。
可這一世的他,在死亡前終於抬起頭。
看見了雲層。
雲層深處。
站著一道模糊白衣身影。
手持玉淨瓶。
第九世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菩薩……」
「為何……」
降妖寶杖落下。
記憶徹底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