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寇是在天色將暗未暗的時候摸進來的。
陸遠貓在南牆那半堵殘垣後，借著陰影往外望。二十多個人，破衣爛衫，手裡是鏽跡斑斑的刀和削尖的木棍。領頭的壯漢扛著一柄缺口闊刀，正眯著眼打量這座破敗的墓園，像在估量裡頭還能榨出幾枚銅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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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主大人，真不跑？「維德縮在他身後，聲音壓得極低，卻止不住發顫，「二十六個，我數了兩遍，二十六個。「
「跑得了？「陸遠頭也不回，「四面都是他們的斥候。「
他蹲下身，撿起一塊石子，在地上劃出墓園的輪廓。
墓園正門早塌了，只剩一條由碎石與斷柱夾成的窄道，寬不過兩人並肩。窄道盡頭那一方小院，就是他們唯一能守的地方。
「六個骷髏，正面對沖是送死。「陸遠在窄道兩側點了兩下，「讓它們藏在這兒。流寇進了窄道，隊形拉不開，一次只能擠進兩三個。我們貼身纏鬥，一口一口咬。「
維德一怔：「可骷髏兵還是太少了……「
「它們不怕疼，不會死。堵住入口，有不行的馬上輪換「陸遠抬起頭，眼裡沒有半分慌張，「只要不被打散，就能一直纏下去。可人會疼、會流血、會想逃，他們又不知道我們有多少——這就是我們的優勢。「
老巫妖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咧開一口殘缺的牙：「……領主大人，您這腦子，比這座墓園結實多了。「
陸遠沒接話，先讓維德冥想恢復魔力，全心備戰。接著指揮骷髏兵把附近的易燃柴草和木材凌亂分布到窄道裡面。然後把四具骷髏兵埋伏到窄道出口，讓剩下兩名骷髏兵在窄道入口兩側散成骷髏架裝死。
片刻後，流寇頭目一揮手，二十餘人嗷嗷叫著沖了進來。
不過窄道實在太窄。人群一擁而進，頓時擠成一團，前頭的人跌跌撞撞，後頭的人罵罵咧咧。就在最前面的三個流寇剛擠出窄道、踏進院子的當口——
「維德，遲緩！「
維德枯瘦的骨爪向前一按。一道灰濛濛的波紋自他掌心蕩開，無聲無息地掃過那三人。三人的腳步像是踩進了泥沼，高舉的刀僵在半空，動作足足慢了半拍。
「殺。「
藏在斷柱後的骷髏兵同時爆出，骨刀劈下。
最前頭的流寇還沒回過神，一柄骨刀就劈進了他的肩胛。他慘叫一聲，反手一刀砍在骷髏兵肋骨上——那骷髏兵胸腔塌了半邊，身形一歪，卻連腳步都沒停，骨刀又揮了下去。流寇慘叫一聲倒了下去。
「該死！不是說這墓園早沒人了嗎！「有人慌了，聲音裡帶著驚怒，「這骨頭……怎麼砍都砍不死！「
前排骷髏兵被砍斷一條胳膊，就用另一條繼續揮刀；疊加著天生的閃避狀態，被捅穿胸膛，就頂著透體的長矛向前頂。實在沒血的就退下去恢復，後排骷髏頂上。
它們不喊痛，不後退，兩點幽綠的火光在暮色里一跳一跳，像是從墳里爬出來的、殺不死的鬼。
一時間幾個骷髏竟打出了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
維德和陸遠在後方用單體魔法持續放冷箭，等到狹長的窄道進來十幾個人後。
「維德，火球術！」
幾個小火球看似隨意又精準的從人群中穿梭，落在柴草上，瞬間火蛇成線、火龍成片。
擠在窄道里的流寇瞬間一片罵聲，進不得、退不得，眼睜睜看著前頭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恐懼像瘟疫般蔓延開來。
「維德，恐懼！「
老巫妖再次抬手。這一次，一道慘綠的光射進窄道正中，炸開成一團無聲的、直擊靈魂的尖嘯。
擠在後排的七八個流寇臉色驟白，喉嚨里爆出不似人聲的嚎叫，竟不顧一切地轉身，想要逃走。
「進攻！」陸遠示意門口埋伏的骷髏兵加入戰鬥。
「有埋伏！」
窄道里的流寇徹底失去了戰鬥意志。爭先恐後把擋路的同伴撞翻在地，一窩蜂連滾帶爬地朝墓園外逃去。
陣型，徹底散了。
陸遠的目光越過混亂的人群，落在那個一直沒動的頭目身上。
那頭目的臉色早已變了。他得到的消息是，這座墓園三個月前就徹底死透了——領主昏迷不醒，巫妖法力枯竭，連骷髏都只剩幾具殘骸。所以他帶的都是些沒打過仗的殘兵，專程來撿漏。
可眼前這些骷髏，砍斷了胳膊還在揮刀，捅穿了胸膛還在往前頂，埋伏卡位精準，沒腦子的亡靈竟懂得火攻和埋伏，哪有半點「殘骸「的樣子？
情報，錯了。
「撤！快撤！「他終於慌了，闊刀橫在胸前，一步步往後退。
「維德，那個扛闊刀的。「陸遠聲音沉靜，「讓骷髏，驅趕著殘兵都朝他那兒壓。「
老巫妖一聲令下，殘餘的骷髏兵驟然轉向，趕著眾人朝頭目跑去。
頭目不愧是刀口舔血的老手，反手一刀劈死接近的逃兵，妄圖整治隊形，但天色已徹底黑下來了，恐懼像入骨的毒肆意蔓延，殘兵仍然洶湧跑過去。
一具不知何時繞到他背後的骷髏兵，骨刀精準地沒入了他的後腰。
「啊——！「
頭目目眥欲裂，闊刀橫掃，將那骷髏兵連頭帶肩削飛出去。他踉蹌兩步，還想舉刀，可眼前一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再也沒能爬起來。
「頭兒死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本就潰逃的流寇徹底沒了主心骨，丟盔棄甲，作鳥獸散。
陸遠眼睜睜看著流寇鳥散，一步未動。
……
暮色徹底沉了下去。
院子裡橫七豎八躺著屍體，血腥味混著腐土味，嗆得人鼻子發酸。維德扶著牆坐下，臉色比他的骨頭還白——幾記法術，已抽乾了他本就所剩無幾的法力。
「領主大人……「他喘著氣，眼睛卻死死盯著那些屍體，「招魂塔半塌，轉化陣能開，可……得您親自來。「
陸遠沒說話。他閉上眼，腦海中那行屬於「招魂術「的文字驟然亮起。
【招魂術：戰後可將敵方屍體轉化為骷髏兵。當前轉化率：一成。】
他心念一動。
一道幽綠的光自他體內散開，如絲如縷，纏上那十五具屍體。屍身微微顫動，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冰冷的皮肉下掙扎出來。
一息。兩息。
其中大多屍體沉寂不動，緩緩化為飛灰。而最靠里的兩具屍體——一個是那被骨刀劈進後腰的頭目，一個是肩胛中刀、卻始終死死攥著刀柄的流寇——竟「咔噠「一聲，撐開眼眶，兩點嶄新的幽綠火光自空洞中燃起。
它們抖落身上的塵土，搖搖晃晃地站起，垂首立定。
骷髏兵，+2。
「成了……「維德喃喃，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他又掃了一眼其他化為飛灰的——無一例外，都是生前被砍得稀爛、缺胳膊少腿的。而站起來的這兩具，恰恰是屍體保存最完整的。
原來如此。招魂術不是照單全收，屍體越完整，轉化的把握越大。
「這一成，夠用了。「陸遠低聲道，眼裡有光，「能打的仗，往後只會越來越多。「
不過自己這邊，六個骷髏兵報廢了三個，算算還賠本了一個，陸遠苦笑了一聲，先守住再說。
他正要清點戰利品，忽然瞥見頭目屍身——那兩具骷髏兵的「前身「之一——懷裡鼓鼓囊囊，露出半截黑布。
陸遠蹲下身，從對方懷中摸出一枚物件。
是一塊半掌大的鐵牌，入手冰涼，背面刻著一個繁複的紋章——一柄長劍，環繞著十二道光芒，中央是一枚展翅的天使。
陸遠的神色，一點點冷了下來。
「維德，「他舉起那枚鐵牌，「這是什麼？「
老巫妖只看了一眼，渾身就是一僵，連喘氣都停了半拍。
「……城堡。「他聲音乾澀，「這是城堡聖劍軍團的徽記。「
一個劫掠破敗墓園的流寇頭目，懷裡竟揣著城堡正規軍團的徽記——而他，還帶著一份「墓園已廢「的假情報。
這群人，根本不是什麼流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