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鎮妖閣,後堂。
窗外飄著細雪。
堂中地龍燒得很旺,卻驅不散那股浸在骨頭裡的清寂。
葉夢一身素衣,臨窗而坐,手裡捧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
階下,方卓唯躬身而立。
這位昔日的葉家老管家,如今的鎮妖閣右都尉,花白的眉毛微微垂著,聲音壓得很低,「小姐,閣里那些蟲子已經清理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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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或許還有幾個藏得極深的,一時半會兒拔不乾淨,需慢慢查訪,非一日之功。」
葉夢輕輕「嗯」了一聲,沒有抬頭。
方卓唯繼續道,「眼下最要緊的,是鎮妖閣經此番清洗,缺了不少人手。」
「得儘快補齊才是。」
葉夢這才抬眼,淡淡道,「年關過後,先去各地軍營里篩,底層的空缺,等夏至那一次大選,再一併補上。」
「那……選拔的章程,是否要放寬一些?」
方卓唯試探著詢問,「畢竟缺人,若卡得太死,一時恐難湊齊。」
「不必。」
葉夢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
「鎮妖閣要的是精良,不是垃圾。」
方卓唯心頭一凜,連忙躬身,「是,老奴省得。」
他頓了頓,臉上卻又浮起一絲憂色,接著道,「小姐,還有一事……」
「這段時日閣里接連拿人,動靜太大,外頭已經很有些不滿了。」
「都察院那幫言官像是聞著腥的貓,奏章一本接一本往宮裡遞,通篇都是攻訐您擅殺大臣,屠戮同僚之語。」
「老奴……怕這些摺子積起來,終究要連累了小姐。」
葉夢聞言,神色沒有半分波瀾,只淡淡問道,「陛下那邊是何意思?」
「陛下……」
方卓唯遲疑了一下,「陛下一概沒有表態,所有彈劾的摺子全都留中不發,既不批,也不發還。」
葉夢聞言輕輕頷首。
「既然如此,那便由他們去罵,咱們不予理會便是。」
「可是……」
方卓唯一急,忍不住又上前半步。
「方伯。」
葉夢抬手止住了他,目光飄向窗外那一片紛紛揚揚的細雪,聲音忽然軟了下來。「明天就是年關了。」
「我想去祭拜一下爹娘。」
方卓唯到嘴邊的話頓時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著自家小姐那一瞬間流露出的,屬於女兒家的孤單,蒼老的眼眶微微一熱,連忙躬身,「是,老奴這就去安排。」
說完便轉身退去,終究沒再提朝堂上的事。
……
此刻。
後堂里只剩葉夢一人。
她放下那盞涼茶,緩步走到窗邊。
雪還在落。
遠處的宮牆,檐角,屋脊,都被這一層薄薄的新雪覆蓋,乾淨得不像話。
可她心裡卻忽然空了一塊。
驀然想起千里之外,那座邊境小城裡的某道身影。
那個在破敗院子裡,對著空院自言自語,說「總有一日我也會走出去」的鹽奴。
葉夢的指尖輕輕撫上窗欞。
她幾乎下意識地就想開口,召方卓唯回來——
「派人去奉河縣,查一查他……」
可這念頭剛起,便被她自己硬生生掐滅了。
葉夢緩緩閉上眼。
不行。
她和他,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她如今看似位極人臣,堂堂忠勇伯,可這位置底下,是陛下的猜忌,是言官的彈劾,是鎮妖閣里還沒拔乾淨的暗釘,是那深宮裡不知是生是死的老祖宗。
朝不保夕。
這樣的她,憑什麼去把那個剛從泥里爬出來的年輕人,也拖進這灘渾水裡?
當個普通人其實挺好。
起碼,能安安穩穩地,過完這一輩子。
葉夢站在窗前,久久沒有再動。
任窗外的雪,落了又落。
……
奉河。
年關當天,整座縣城都浸在一片噼里啪啦的爆竹聲里。
鹽幫總堂更是張燈結彩。
史大力知道楚寧在這世上再無一個親人,年三十這天,硬是讓家裡的婆娘兒女,把楚寧拽到了自家席上,一口一個「兄弟」,熱情得不容他推辭。
一大家子人,圍著一張大圓桌,熱氣騰騰地吃了頓年夜飯。
史大力的兒子,一個十來歲的半大小子,怯生生地管楚寧叫楚叔叔。
楚寧看著那孩子碗裡堆得冒尖的肉,心裡頭也跟著暖了幾分。
可等到熱鬧散盡,他一個人踏著一地爆竹碎屑,走回那座清幽偏院時——
推開門,院裡那盞孤燈,在寒風裡晃啊晃。
熱鬧是他們的。
可這院子,到底還是空的。
「楚供奉,您回來了。」
春桃連忙迎上來,替他解下身上那件還帶著外頭寒氣的大氅。
楚寧看著她那一張被燈火映得微紅的臉,忽然開口,「春桃,你家裡人,如今都在哪裡?」
春桃一愣。
「今兒是年節,你要是有家裡人就回去看看,我這邊無妨,用不著你守……」
楚寧話說一半,卻見春桃的眼圈一下子紅了。
她低下頭,聲音細細的,帶著哭腔,「楚供奉……奴婢……奴婢沒有家了。」
「好多年前,家鄉鬧饑荒,爹娘帶著我一路逃荒,路上……爹娘都餓死了。」
「是幫主老爺路過,看我一個小丫頭片子可憐,把我撿了回來,留在幫里做事。」
「這些年,奴婢早就把鹽幫,當成自己家了……」
她說著,肩膀微微聳動,卻死死咬著唇,不敢哭出聲。
楚寧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伸出手,像是對自家小妹妹似的,按了按她的頭頂。
「苦了你了。」
話落,楚寧有再多說什麼。
這世上孤孤單單一個人的,原來不止他一個。
……
第二天。
大年初一,全新的一年。
楚寧本以為天寒地凍,鹽湖一時半會兒開不了工,幫里總該清閒幾日。
卻沒料到史大力反倒比往日更忙了。
遂寧鎮那一塊地盤,是剛從長樂幫嘴裡啃下來的,千頭萬緒難理。
新地盤上的舊幫眾要安撫,長樂幫背後那些上頭的大人物也要一一拜訪敘話。
每年該交上去的分成要重新核算,各路關係要重新打點。
史大力腳不沾地,一天到晚見不到人影。
連杜洪武那個平日裡除了練武就是喝酒的憨貨,都被安排了輪番去遂寧鎮守。
至於楚寧——
演武堂上又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對著空蕩蕩的校場,楚寧打了一趟拳,收勢站定,眉頭卻漸漸皺了起來。
不行。
這樣一個人閉門造車進境太慢了。
他要在夏至武考之前,真正踏入八品。
而要突破八品,修成三口元氣,讓那四門獨孤武技真正派上用場——
他需要的,是生死之間的搏殺,是那種把命別在褲腰帶上,腎上腺素拉滿的實戰。
奉河縣這一畝三分地,已經餵不飽他了。
心中沉吟,楚寧終於做了決定。
再回撫蒼山。
他當天便列了單子,療傷丹藥,金瘡藥,火摺子,干肉,禦寒的皮裘,還有那柄全新鍛造的寒冰刀。
收拾停當,楚寧去跟史大力打了聲招呼。
史大力雖意外年節剛過就要走,卻也不多勸,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讓他千萬保重。
中午。
太陽高掛當中。
奉河縣城門處,一身勁裝,背後挎刀的年輕身影,便踏著城門洞裡那一層未化的薄雪,獨自走了出去。
他沒有回頭。
前方是覆著皚皚白雪的撫蒼山脈。
也是他再一次脫胎換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