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成子渾身一震,他知道大師兄這是要借題發揮了。但他心裡依然有些不服氣,壯著膽子反駁。
「大師兄,廣成子雖然愚鈍,但也知道除惡務盡的道理。」
「九黎人身上有巫族的血,巫族好戰殘暴,這是骨子裡的東西。」
「我們闡教講究順應天道,天道既然要滅巫族,我們幫人族徹底抹除這最後一絲隱患,讓他們保持血脈的純淨。這難道有錯嗎?」
不僅是廣成子。
旁邊的赤精子、太乙真人,甚至包括截教這邊的趙公明,其實心裡也多少覺得軒轅的做法有些冒險。
畢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是洪荒世界最殘酷的生存法則。
葉長青沒有生氣。
他看著這群代表了洪荒最高戰力之一的仙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廣成子,你修的是玉清仙法,講究的是闡述天機,順應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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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有沒有想過,什麼是天道?」
葉長青拿起一根通火棍,撥弄了一下爐子裡的木炭,讓火燒得更旺了一些。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天道是冰冷的,是無情的。在天道的眼裡,無論妖族、巫族還是人族,都不過是維持這方天地運轉的棋子。」
「天道抹殺巫妖,是因為他們力量太強,打破了平衡。」
葉長青轉過頭,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可是,人族修的,不是天道。是人道!」
「天道可以無情,但人道,必須要有心!」
葉長青指著大帳外,那些正在打掃戰場、甚至開始幫受傷的九黎降卒包紮傷口的人族士兵。
「你只看到了九黎人身上的巫族血脈,你只看到了他們的好戰和殘暴。你覺得那是隱患,是必須切除的毒瘤。」
「這就是霸道。靠著強權和殺戮,去消滅一切不同的聲音。」
葉長青的聲音漸漸拔高,帶著一種直擊神魂的力量。
「但軒轅今天選的,是王道!」
「人族現在確實聰明,他們會種地,會治病。但你看看他們那孱弱的身體。」
「就算拿上了青銅兵器,真要遇到那些遠古大妖,或者是洪荒險惡環境的折磨,他們扛得住嗎?」
「九黎人好戰,但他們有著這洪荒大地上最堅韌的體魄,最狂野的生命力!」
葉長青看著徹底愣住的廣成子。
「軒轅今天沒有殺他們,而是把他們融入了人族,賜名黎民。」
「幾百年,幾千年後。」
「九黎的血脈,會和中原的血脈徹底融合」
「到了那個時候,人族不僅擁有了伏羲的智慧、神農的仁慈,更會把蚩尤那種戰天鬥地、寧折不彎的武勇,永遠地刻進人族的基因里!」
「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把敵人的長處吞噬進來,變成自己的骨血。這才是人道氣運能夠綿延萬古,真正坐穩天地主角的最強底蘊!」
轟!
葉長青的這番話,就像是一道九天神雷,直接劈開了廣成子那固有的修道認知。
海納百川。
把敵人的長處變成自己的骨血。
廣成子呆呆地坐在蒲團上。
他回想起剛才在戰場上,軒轅扔下佩劍,張開雙臂接納降卒的那一幕。
那種包容一切的皇者氣度,那種敢於將足以毀滅自己的隱患吞入腹中強行煉化的魄力。
這哪裡是一個凡人?
這分明就是一個心胸比他這個太乙金仙還要寬廣無數倍的絕世大能!
相比之下。
他廣成子那種只知道喊打喊殺、追求所謂「血脈純淨」的做法,顯得是多麼的狹隘,多麼的短視。
「原來……這就是人族……」
廣成子低聲喃喃自語。
他下意識地再次端起面前那杯早已經溫吞的粗茶,送到嘴邊,一飲而盡。
這一次。
那股難以下咽的苦澀感依然存在。
但在苦澀過後,他的舌根處,卻泛起了一股連綿不絕的清甜回甘。
這股甘甜雖然微弱,但卻透著一種讓人感到無比踏實的紅塵煙火氣。
苦盡甘來。
廣成子的道心,在這一刻,突然發出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不是走火入魔。
而是打破了玉清仙法中那種高高在上的冰冷桎梏,真正領悟到了紅塵中那一抹生生不息的包容之道。
他體內的法力開始瘋狂流轉。
原本因為在戰場上被蚩尤重創而留下的暗傷,在這股通透的道心滋養下,瞬間不治而愈。他甚至隱隱摸到了大羅金仙那層玄之又玄的門檻。
不僅是廣成子。
在座的十二金仙,以及多寶、金靈等人,全都在葉長青的這番「煮茶論道」中,陷入了深深的頓悟。
大帳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只有泥爐里的木炭偶爾發出輕微的爆裂聲。
這場悟道,沒有天花亂墜,沒有地涌金蓮。
但就在這個簡陋的大帳里,在這紅泥小火爐旁。
玄門三教這些未來的中流砥柱,終於徹底放下了仙人的傲慢,真正明白了自己在這場人族大興的量劫中,究竟應該扮演怎樣的角色。
時光流轉。
大帳外的日升月落,不知更替了多少次。
對於陷入深層次悟道的仙人來說,時間的流逝早已經失去了意義。
一年。
三年。
五年。
……
整整十年的歲月,就在這悄無聲息中溜走。
這十年裡,大帳外的人族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戰爭的創傷被迅速撫平。軒轅信守承諾,將那幾萬九黎黎民打散,融入了中原的各個部落之中。
起初,雙方還有些摩擦和防備。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九黎人發現中原人教他們種地,給他們吃飽飯。
而中原人也發現,這些九黎大漢干起重活來一個頂仨,遇到猛獸來襲更是沖在最前面護著大家。
隔閡,在日復一日的共同勞作中漸漸消除。
九黎的狂野與中原的智慧,開始了真正的交融。
十年後的一天。
大帳內。
泥爐里的最後一點炭火早已經熄滅,紫砂壺裡的茶垢也積了厚厚的一層。
廣成子第一個從頓悟中睜開了雙眼。
他眼中的那種鋒芒畢露的傲氣已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潤如玉、海納百川的深邃。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然後,當著所有師弟的面。
廣成子走到葉長青的蒲團前,雙膝一彎,沒有動用任何法力,就這麼實打實地跪了下去。
雙手撐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響頭。
「廣成子,多謝大師兄傳道解惑之恩。」
廣成子的聲音中充滿了真誠與敬畏。
「過去,是師弟我一葉障目,自以為高人一等,差點釀成大錯。今日方知,大師兄的道,才是真正的大道。」
「從今往後,大師兄法旨所向,廣成子絕無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