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
葉長青坐了下來，手指一點，一縷南明離火在茶爐下燃起，開始慢條斯理地燒水。
水開了。
葉長青洗茶，泡茶，動作行雲流水。
他倒了兩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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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放在自己面前，另一杯，則推到了對面的空位上。
「道友，在這冰冷的海水裡趴了這麼多個元會，不覺得骨頭髮僵嗎？」
葉長青端起自己的茶杯，看著空蕩蕩的海面，語氣平淡。
「水滾茶香，浮上來喝一杯暖暖身子如何？」
聲音不大。
但在這死寂的北海之上，卻清晰地傳入了海底深處。
海面平靜了許久。
連一絲波紋都沒有泛起。
彷佛這海底根本就沒有活物，葉長青只是在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葉長青也不著急。
他輕輕抿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
「道友若是喜歡裝睡，那我也只能講講規矩了。」
葉長青的手指，在竹桌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不周山斷了，天塌了。天道現在正急著找四根柱子來撐天。」
「道友這四條腿，長得可真是時候。」
聽到這句話。
原本平靜的北海海面，突然劇烈地翻滾起來。
咔嚓咔嚓。
方圓百萬里的厚重冰層，在瞬間布滿了蜘蛛網般的裂痕，隨後轟然破碎。
一股滄桑、古老、透著無盡疲憊與忌憚的氣息，從海底緩緩升起。
在葉長青對面的半空中。
海水匯聚，凝聚成了一個佝僂著背、拄著一根黑色拐杖的灰袍老者。
老者的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此刻卻閃爍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驚恐。
他死死地盯著葉長青，又看了看葉長青腦後那輪若隱若現的功德金輪。
「崑崙山，玄門首徒。」
灰袍老者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
「老朽一直在這北海深處沉睡，從未踏足洪荒半步，也從未沾染過任何因果業力。」
「玄門自詡順應天道。今日道長來此，張口就要老朽的四條腿。這等趕盡殺絕的做法，就不怕寒了洪荒眾生的心嗎？」
老者雖然看似蒼老，但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波動，竟然隱隱達到了准聖的門檻。
葉長青看著老者那副委屈又憤懣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道友，明人不說暗話。」
葉長青指了指對面的竹椅。
「坐下聊。」
灰袍老者猶豫了一下，還是緩緩降落，在竹椅上坐了下來。但他並沒有去碰桌上的那杯茶，手中的拐杖依然攥得很緊。
「道友口口聲聲說自己從未沾染因果，從未踏足洪荒。」
葉長青收起笑容，目光變得深邃而銳利。
「那是因為，你根本就不敢動。」
葉長青的身子微微前傾，盯著老者的眼睛。
「或者說，你這具身體裡藏著的那個真靈，根本就不屬於這片洪荒天地。」
轟！
老者拄著拐杖的手猛地一哆嗦，拐杖險些掉在地上。
他那渾濁的眼眸中，瞬間爆發出兩團駭人的凶光，一股屬於遠古混沌的狂暴煞氣，不受控制地從他體內溢位。
但下一刻。
葉長青腦後的功德金輪光芒大盛，一股萬法不侵的祥和之力，直接將老者散發出來的混沌煞氣死死地壓制在了竹桌的三尺之內。
「別緊張。」
葉長青依然保持著前傾的姿勢。
「我要是想動手，剛才就直接拔劍了，何必還要大老遠跑來請你喝茶。」
老者死死地盯著葉長青，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足足過了半炷香的時間，他才強行壓下心頭的震駭，將那股混沌煞氣收斂回體內。
「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老者的聲音不再沙啞，而是透著一種跨越了萬古歲月的滄桑與沉重。
「盤古開天闢地，三千混沌魔神幾乎死絕。殘存的幾隻也都逃到了天外天的混沌深處。」
老者苦笑一聲，看著自己的雙手。
「老朽自知不敵盤古斧的鋒芒，在開天大劫中捨棄了原本的魔神之軀，將真靈藏入這剛剛成型的洪荒北海之中，化作了這隻毫無靈智的玄龜。」
「無數個元會過去了。連鴻鈞道祖成聖時，都沒有理會老朽。你一個後生晚輩，是怎麼看破老朽根腳的？」
原來。
這北海玄龜，根本就不是什麼洪荒異種，而是三千混沌魔神中倖存下來的一位！
他為了躲避盤古的開天之劫，放棄了一切，奪舍了這隻玄龜。
因為玄龜體型龐大且揹負著整個北海的水脈，天道念在其鎮壓北海有功，便一直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看破你的不是我，是天道。」
葉長青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你以為你躲在這裡鎮壓北海，就能償還當年阻撓盤古開天的因果了嗎？」
葉長青放下茶杯。
「洪荒天地，就像是一個大池子。而你們這些混沌魔神，對於天道來說，就是池子裡的雜質。」
「天道允許你活到現在，不是因為你鎮壓北海有功。而是因為天道在等一個機會，一個可以名正言順把你這最後一點雜質徹底抹除的機會。」
聽到這番話，化作老者的魔神渾身冰涼。
「現在，機會來了。」
葉長青指了指天空。
「不周山斷了。天道需要四根柱子撐天。」
「放眼整個洪荒，除了你這具被混沌靈氣滋養了無數個元會的玄龜軀殼，還有誰的四條腿能撐得起這三十三天？」
「天道要借我玄門的手，斬了你的四肢去撐天。順便，讓你的魔神真靈在這因果絞殺中，徹底灰飛煙滅。」
「這，就是你的宿命。」
葉長青的話，字字誅心，將這位苟活了無數歲月的混沌魔神，徹底逼入了絕境。
老者閉上了眼睛。
兩行濁淚順著深深的皺紋滑落。
「天道無情，天道無情啊……」
老者喃喃自語。
「老朽苟延殘喘至今，不爭氣運，不搶法寶，只求一個活路。難道就真的天理難容嗎？」
他睜開眼，看著葉長青。
「道長今日來，把話挑明。想必是已經做好了打算。」
老者慘然一笑，放下了手中的拐杖。
「動手吧。死在玄門首徒的大羅劍下，總好過死在那些不知名的小輩手裡。」
老者已經徹底放棄了抵抗。
他知道，就算自己拼命，也擋不住天道的算計。更何況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有功德金輪護體，自己根本傷不到他分毫。
然而，葉長青卻沒有拔劍。
「我剛才說了，我這次來，不動刀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