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宇雄偉,天下三千齊聚於此。
在夏桀輕聲宣布「朝會,開始」之後,靜默的大殿內開始變得活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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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墀下的青銅漏壺滴著清水,在寂靜中敲出第七聲脆響剎那整場諸侯朝會第一句話語聲響起。
干辛的靴跟碾過青磚上的鎏金雲紋,目光如刀,剜向某處空蕩蕩的席位。
他玄色朝服上的金線蟬紋隨著呼吸輕輕起伏,袖中捏著的羊皮紙邊緣,還留著昨夜審訊司寇府屬官時的指痕。
「王,今日乃我大夏諸侯朝會,千人覲見,然關龍逢卻遲遲未到場。」干辛的聲音像新磨的青銅劍,在殿內盪起回音。
話落,他徐徐轉身,朝服下擺拖曳間回身俯視千眾諸侯司臣。
「吾等今日齊聚此,只為這盛會,而關龍逢身做相國卻這般怠慢。」伴隨著言語,干辛起手朝夏桀高聲道。
「王,這關龍逢如此不知好歹,臣懇求即刻抄家,處以極刑!」
聲音迴蕩在殿宇內,當干辛高撥出聲後,又有千餘道聲音齊聲高呼。
「王,臣等懇求即刻抄家,處以極刑!」
這些皆是正黨之人,或暗中投靠干辛侯移的存在。
侯移適時跨出半步,腰間玉帶扣上的饕餮紋泛著冷光:「關龍逢如此囂張,將王之旨意視而不見,臣斗膽揣測已有叛逆之嫌。」
微微停頓,他刻意壓低聲音,「且微臣昨日路過太傅府,卻見後巷停著冀州牧的馬輪車——」
夏桀的冕旒輕輕晃動,遮住了他掃視下方的目光。
龍椅扶手上的青紋被掌心焐得溫熱,面無表情看著下方這場鬧劇。
「待朝會畢,寡人自會差人問詢。」
干辛眸子微微眯起,他聽出這是推諉之辭,但並不著急。
他現在坐擁大夏半數諸侯司臣支援,而即便是那些不願屈服之人,他亦有手段例如被拘禁的冀州牧幼子。
餘光掃向侯移,後者微微點頭,示意一切如計劃推進。
「啟稟陛下!」
冀州牧突然站起,玉笏邊緣的缺口磕在案几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巨鹿郡的百姓已啃食樹皮三月,連老鼠都吃沒了!」冀州牧聲音顫抖,手捧大卷絹畫。
他快速展開手中的絹畫,其上用硃筆塗滿餓死的孩童,瘦骨嶙峋幾如骷髏的老人。
這畫惟妙惟肖,宛若真實。
「微臣屢次上書請求賑災,可相國府撥下的賑糧,十成有過半數都是沙礫,剩餘都是摻著沙石!」
看清那絹畫後,殿內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這般慘狀,縱使如今大夏也是罕見。
而幾乎同時,梁州的圖侯也大跨步上前,「陛下,我部族財政幾近崩潰,而梁州各大小商行聯名懇請開海禁。」
他的目光避開干辛似笑非笑的眼神,「我上書啟奏此事,可換來的是相國府更嚴苛的關稅令,讓每斤海鹽貴如黃金!」
隨著二人率先開口,又有數十諸侯司臣上前啟奏。
所說大多皆為各地慘狀,且話中皆對相國府意有所指。
侯移的眼皮跳了跳,這些事他都清楚,但事先不已壓了下去嗎。
微微側首,他發現干辛正在從容整袖,彷佛早有預料一般。
干辛的目光掃過冀州牧顫抖的指尖,落在他案頭未收的絹畫。
「冀州牧這是何意?」干辛突然輕笑,聲音裡帶著三分惋惜,「去歲巨鹿郡多報三成田賦,如今倒來哭窮?」
他踏前半步,朝服上的金線在燭火下泛著冷光,「還是說,有人想借百姓之口,行謀私之便?」
冀州牧的臉漲成豬肝色。
他想事先雷侯所說的「先發制人」,更想起地牢里兒子染血的衣襟,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臣若謀私,願受剜心之刑!」他突然舉起絹畫,讓畫中孩童的眼睛正對著夏桀的冕旒,「但求陛下派欽差徹查糧倉!」
「幾位愛卿所奏,皆關民生。」夏桀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人皇特有的沉鬱,「寡人清楚其內之事不容小覷。」
略一停頓,夏桀藏于冕旒的眸子變得深沉。
「寡人命干相與冀州牧同查賑糧。」他看向干辛,目光平淡無波,「務必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
干辛躬身領命時,嘴角的冷笑幾乎要溢位。
夏桀起初宣九名人皇近衛時,他還擔心這位陛下要魚死網破,但當數十諸侯司臣聯名上書後夏桀的態度讓他放心了許多。
縱使為人皇又如何,在絕對大勢面前也只得低頭。
「陛下,臣還有一事!」
當氛圍陷入凝滯時,圖侯突然再度提高聲音,卻在干辛轉頭時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
「當下九州,商路不暢,皆因相府增設的道關卡!」他的聲音裡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如今我大夏商賈不通,糧錢難運,縱使有心做事卻難!」
「圖侯既知手諭,可知這些關卡作用?」在談情夏桀態度後,干辛愈發有恃無恐。
他聲音像浸了冰的絲綢,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上面蓋著夏桀御印以及眾多諸侯司臣的印章。
「這數月以來,有大量叛軍假扮商隊,試圖混入都城,本相若不如此行事,鬧出慘劇又該當如何。」
夏桀的瞳孔微微收縮,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龍椅扶手。
那御印是偽造的,可他又無法多言什麼。
「相國思慮周全,但民生與防務,需得兩相兼顧。」夏桀聲音平淡。
他看向丹墀下的諸侯,看見有人悄悄將奏報塞進袖中,有人低頭盯著自己的靴尖,知道這場朝會,終究是干辛占了上風。
目睹一切的冀州牧手輕輕發抖。他望向干辛與侯移並肩背影,朝服上的紋路在燭火下連成一片,像極了牢門的鐵柵。
「州牧無需存有後顧之憂,若願堅定對抗,家人自會無事。」
他腦海想起雷侯前幾日說過的話語,眼中色厲內荏。
前是大夏最有威勢的相國,後有掌握命脈的大諸侯,這位老人沒的選擇。
雷侯微微垂眸,對目前這一切早有預料。
他知道冀州牧的奏報太過激烈,反而讓干辛抓住了把柄,但真正的目的不在此。
在朝會這場棋局裡,最重要的不是吃掉多少棋子,而是讓棋盤上的每顆子,都按照自己的節奏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