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斟鄩，深宮內。
此間為人皇臥寢，然獨二人居期間。
夏桀盤坐鑲金軟榻上，桌前青煙裊裊，盈盈清涼湧入鼻腔，以做提神醒腦功效。
對坐處則為身形龍鐘的劉寺人，他微微垂眸，好似酣睡。
「再有三個時辰便為諸侯朝會。」夏桀輕聲道。
語氣無喜無悲，好似這次諸侯朝會只如過完十數年一般，走個過場罷了。
劉寺人並未抬頭，聲音自頭下傳出：「王，已萬事俱備。」
「很好，如今可靠辦事人也就僅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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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桀聲音並無苦澀，反而帶有幾分灑脫。
事已至此，無需再多言勸慰，只做努力就是。
「干辛侯移幾乎拉攏了五州州牧，諸侯，也不知我那好弟弟能否有對抗之力。」
劉寺人沉默，並未接話。
「雷侯可擔國之大任，就可惜生不逢時，若早生個百年，我大夏或許就不是如今這般光景，至於那玄侯……」
話語至此，夏桀面上閃過異樣神色。
「可稱聲梟雄，然僅此而已，這種人不配安天下，和我一般。」
於單薄煙霧間，只有夏桀獨語，好似劉寺人的存在不過個聽客，多他少他皆無所謂。
夏桀將手掌輕放於几案之上，眸子饒有趣味的打量對坐大太監。
「如此深夜月圓時，寡人這寢宮就你一個閹人，還這般沉默不識風趣，該當何罪。」
聞言，劉寺人全身輕顫但未有多餘動作，低沉道，「王，我還是擔心干辛侯移二人，他們畢竟……」
見劉寺人終於願意開口說上幾言，夏桀刻意蹙起的眉頭舒展。
「我稱讚雷侯，只是欣賞，可我大夏如今卻仍有國之棟樑。」
「關相年邁，勢弱，恐怕難。」
「真以為那老東西安分？」夏桀嗤笑出聲，「況且寡人這些年可不是只傷春悲秋，籌劃這麼多等待的就是這一刻。
干辛，侯移亦或者說魔，他們等不及了，而寡人要的就是他們急迫的瞬間。」
話落，夏桀將只玉瑪瑙小杯纂入手心。
話語雖輕鬆寫意，但用力發白的手掌卻暴露了他的情緒。
「你並不蠢笨，想想關龍逢為何能在黨爭之後任然屹立於相國之位，想想為何任誰都可看出干辛侯移的問題仍然勢大，想想為何玄侯一個偏遠邊關諸侯能成事。
非是寡人不信任你，好多話如今才說，只是……」
失笑搖頭，夏桀正值壯年的面上浮現疲憊。
一切將要結束。
「王，我都明白。」劉寺人按耐不住心下情緒，不住嘆息。
快速收斂心神，他繼續道。「當日玄都所見那人，可是？」
「那群高坐九重天闕之上的存在早就覬覦我人族氣運，表面共論規矩，可實際上呢？」
手中力道愈來愈大，那玉瑪瑙小杯隱約傳出嘎吱之聲。
「十二年前，本安分蟄伏的魔為何突然行事，還不是西方教那位老爺。可西方教那位錯估了魔的存在，認為不過是個貪圖氣運的宵小，然而卻因大意翻了跟頭。
我倒該感謝那位西方教高徒，若非他叛軍成勢，逼迫魔提前開啟計劃，寡人真擔心活不到魔出手的時候。」
咔嚓一聲，玉瑪瑙小杯應聲碎裂。
本就紅潤的底色染上血液後愈發鮮紅。
咕咕鮮血從夏桀掌心趟落，趟入几案，趟落地板上華貴絲綢絨毯。
然而夏桀不在意，劉寺人也僅是看過一眼，也未多言語。
好似對疼痛毫無察覺，他繼續道。
「兩虎相爭，可一猛虎，另一不過剛成年，然即便如此也給那猛虎造成了些傷口，這就夠了。」
夏桀言語時，雙眼之中驀然騰起赤金之色。
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縱使為人皇養氣功夫再好，但說道這些動搖國本之事時也不住怒火中燒。
「那次之後，雙方都需要蟄伏養傷，而寡人唯有這十二年時間。期間作為的確不少，但更多還在一個賭字之上。好在寡人賭對了。」
最後一句話落，掌心驀然升騰濃郁赤金，那被玉瑪瑙小杯割傷的傷口以肉眼可見速度開始恢復。
劉寺人聽的心顫，他行事幾乎都是夏桀讓其做什麼，他便做什麼。
從不過問，更少思考緣由，這是他的生存之道。
「莫非當日那年輕人就是？」老太監不由開口問道。
「沒錯，雷侯幼子，截教門人——常空。」
夏桀語氣感嘆。
「寡人雖為人皇，在這大夏境內享有聖人般坐天地之感，罕少受天道約束，可卻第一次感嘆命好啊。」
劉寺人不語，臥寢內獨留夏桀長嘆
「第二位下場的存在，是截教。截教雖為三教，但同人教，闡教亦不同，更不同於西方教，即便同樣為高坐天闕的仙人，但他們更有人性，這便夠了。
更何況那常空和子履是表兄關係，如此一來……」
促膝長談幾近黎明，雄雞報曉，天光漸明，諸侯朝會在即。
斟鄩之外，遠天之巔。
常空同多寶道人凌空，俯視著下方壯麗的大夏都城。
「師兄可看出了什麼。」
「氣運散而不實，大夏將傾。」
「還有什麼。」
「有種莫名存在，給我感覺很奇怪，想來這便是金蟬子口中的魔吧。」
微微頷首，常空眸子微眯。
「事已至此，我斗膽妄言半句。」
「師弟請講。」
略微停頓，常空接著道，「想必掌教大老爺法旨不單純為助玄立國，這魔也是掌教大老爺目的之一。」
「何以見得。」多寶道人疑惑出聲。
常空不答，卻反問道。
「師兄可敢出手蕩平大夏境內那自稱為魔的存在。」
此話一出，多寶道人沉默。
他為準聖，已行至洪荒現今之巔，除過老師，幾位師叔師伯以及那位師祖外，他不懼任何存在。
可常空這個問題卻難住了他。
於道理上講，多寶道人有資格也有實力出手。
可後面是虎視眈眈的金蟬子，前面是狀況不明的大夏，他亦有所顧忌，一力破萬法固然簡單粗暴，可也得分情況。
況且他，師弟，甚至那金蟬子都能清楚大夏境內有方不屬於人族的勢力，老師豈會不知？
然卻未明說此事，意思已足夠明確。
見多寶道人沉默，常空嘴角勾勒而起。
「我父上還有子那邊也發現了東西。」
視線落入那連綿宏偉宮殿群之間，常空悠悠道。
「大幕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