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訪書房。
關龍逢端坐於張紅木案幾後,身前擺有盞散發茵茵微芒的精巧宮燈。
此為人皇御賜,是獨屬於這位三朝老臣的榮耀。
花白頭髮緊緊貼附,關龍逢微靠,神態放鬆間帶有幾分和藹。
「諸位聚於我這裡,定不是討口茶喝這麼無聊吧。」
關龍逢微笑,精神頭很是不錯。
終古聞言,也不做遮掩,沉聲開口道:「老師,今日朝會之時,那侯移啟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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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未等其說完,便被關龍逢打斷。
「終古,我曾經如何教你,禮儀何時都不可忘,侯移身做相國,官居太保之位,你豈可直呼姓名。」
關龍逢年輕時曾任國子監司業,後官升太傅後兼任祭酒。
可以說十二年前幾乎整個大夏的司臣有過半數都是關龍逢的學生。
可隨著正黨成立,黨爭失利,如今關龍逢的祭酒不過是個頭銜虛職。
終古便是十二年前國子監關龍逢掌權期間的最後一期學子,也是其門下最得意的學生。
「是我疏忽了,望老師責罰。」
聞聽此言,終古原先急迫的情緒淡去不少,調整心情後朝關龍逢輕輕俯身。
輕叩手邊蓋碗,關龍逢微笑頷首。
被下令半月不得早朝,渡過初期心灰後,年事已高的他也算是看開了。
不若趁著這半月好生修養一番,便當是休沐了。
「見你這般,想必是侯相今日早朝啟奏封禪北嶽了吧。」
淡淡抿口茶,關龍逢用詞雖這般,但語氣極其肯定。
終古一愣,不定開口:「老師您都知道了?」
「侯相和干相這二人,一早就對北嶽正神之位存在想法。
如今王讓我這把老骨頭休沐,西境戰事不斷,推移令又籠絡了不少諸侯權貴人心,也就只有封禪一事會讓你失了分寸。」
關龍逢語氣悠悠。
「唯一讓我詫異的一點,就是此事居然是侯相提出,而非干相。」
屋內另有名舊黨司臣則順著關龍逢話語開口道。
「朝會之事看模樣,應當是這二人一早便商議好的,由侯相啟奏摺,干相則堵住我們的嘴。」
侯移,干辛雖同為相國,且共同領導正黨,可大多數都是干辛享有主動權。
侯移雖地位等和干辛一般無二,但相對沉默,總給人一種干辛下屬的感覺。
「此事暫且不論,爾等先說說對封禪一事的看法。」關龍逢放下蓋碗,說道。
聞言,終古率先開口。
「西境戰事未定,血王叛軍大舉進犯,根據最新訊息玄部族更是遭到重創,多處戰線告急,倘若戰事未定再起封禪,定會釀成大禍。」
「大宰所言是極,雖我等對神仙之事了解不多,但也清楚氣運動盪下並不適合封禪北嶽。」
又一名舊黨司臣開口。
幾番言語下來,眾人皆開啟了話匣子。
「除過西境之外,我大夏各地皆紛亂四起,再勞心勞力封禪北嶽,恐怕會動搖國本。」
「況且當年龍族一事過後,北嶽地界本就不夠穩定,國內不定之下再封禪這不是胡鬧嗎。」
……
關龍逢因為蒼老而渾濁的眸子掃過下方一眾七嘴八舌之人,神色內斂。
能在這十二年內依舊堅守在舊黨內的人,心性品行都無可挑剔,只是礙於自身處境難施展抱負罷了。
「那爾等可想過為何非要此刻提及封禪一事。」
「干相二人畢為夏臣,自不會坐視江山傾覆,想來也是妄圖藉助新的北嶽正神壓勝氣運,從而緩解國內問題吧。」
其中一名舊黨司臣思索開口。
此處都是自家人,一些大不敬言語自可說上一二。
終古聞言卻是輕輕搖頭,否認了這個觀點。
「若真是這般,他們更應該解決大夏內部問題,平息戰亂,接濟流民,封禪北嶽只會導致事態更加嚴峻。」
說罷,他頓了頓決定繼續說道。
「並且見王之意,貌似是打算接納侯相提議,好似一早就有此類打算。」
想到近些年夏桀的種種作為,聚集在屋內的舊黨司臣全都沉默。
他們想法再多,策略再好,到頭來不遂人皇心意也無用。
有的事情,並非足夠努力就能得到好的結果。
見氣氛變得沉寂,只是傾聽久久未曾言語的關龍逢卻忽然說道。
「同爾等共事這些年,我很清楚諸位內心抱負。」
一言,屋內所有人視線盡數匯聚在這名白髮蒼蒼的老人身上。
「封禪北嶽不行,至少現在不行。之後你們可以適當用手上掌握的正黨事情做文章,不求其他,只要能延緩封禪北嶽,將日子拖到不久後的諸侯朝會便可。」
說罷,關龍逢抬手輕輕揮動。
「就這樣,都回去吧,終古留下。」
聞言,除終古外的其餘舊黨司臣盡數起身,做禮後便規矩離去。
眸子倒影著那道道背影,關龍逢嘴下不由呢喃,卻無人可知他說了些什麼。
就在這間訪書房,曾經也有不少弟子,同窗聚在此地高談闊論,只為求國家更為強盛。
可當初那些人,那些同袍,如今卻都……
苦澀的嘆口氣,關龍逢收斂心下繁雜。
「終古。」
輕喚出聲,聲音彷佛在這變得空曠的屋子內迴蕩片許。
「學生在。」終古連忙應聲,被老師單獨留下定有更為重要之事。
「今早,劉寺人來過府上一趟,帶來了王的旨意。」
聞言,終古眉頭下意識皺起,卻未言語安靜聽著。
「王讓我之後繼續待在府中,直到諸侯朝會。」
終古騰的一下從椅上站起,聲音里滿是急迫。
「為何會如此,老師朝中沒有您只會更為混亂。」
「坐下,安靜聽著。」關龍逢語氣略帶慍怒,抬手下壓示意終古稍安勿躁。
見老師這般模樣,終古只得強壓思緒,重新坐回椅子。
「之後一個月我再無法上朝,而想要拖延封禪北嶽就必須再次和正黨正面交鋒,雖不至於黨爭,但之後一個月也定不會好過。」
關龍逢語氣低沉,說過這句話後,抬眸直視終古。
「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盡全力保住所有人渡過這一個月。」
「是,老師!」
終古斬釘截鐵,眼中略微泛紅。
他是經歷過十二年前那次黨爭的,清楚正黨手段有多殘忍,多狠辣,完全不似人族能想出來的骯髒。
可若真敲定封禪之事,大夏傾覆就在不遠了。
「還有一事,這件事比封禪北嶽更為重要,除你之外再不能有第二人清楚……」
言語至此,關龍逢出現停頓,好似在做掙扎,但最終還是決心開口。
「倘若這一個月舊黨有誰徹底得罪干,侯二人在斟鄩難活,就將其送到玄部族去。而待諸侯朝會結束後,你也隨著玄侯離開斟鄩。不要問緣由,如此做便是,記住除你之外再不能有第二人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