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日斜,玄都各處燈火泛起,然人群卻無了白日熙攘。
街上行人雖稱不上寥寥,但同往昔相比仍稀疏不少。
淡淡壓抑縈繞於這座玄部都城之上。
昨日間還有路邊行人高談闊論,認為區區血王叛軍在玄侯面前不過土雞瓦溝。
可僅過去一日,前線急轉直下的戰況就再難讓這群生在諸侯腳下的人民感到輕鬆。
若太青山脈被破,玄都,玄都內的他們,就是血王叛軍首當其衝的目標。
玄上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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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履沐浴在只木桶中,屋內除過兩名年輕軍士外再無其他。
即便是洗浴這種較為私密的事情,都必須有特定之人來監視這位玄部族主少。
莫說侍女,雖然子履平日沐浴也不愛女子服侍,但就連身旁最親近的僕從都不允許接近。
「主少,城中莫名生起了流言蜚語,雖和真實情況存有差異,但依舊產生了不小影響。」
一著白色裡衣的軍士邊為子履擦拭背部,邊說道。
身體略微前傾,子履那張尋常至極的臉半掩於桶中霧氣內。
「簡單控制下,只要不鬧出大亂子便可。」
即使被拘禁於後方玄都,可他仍是主少。
對於這種不利於都城穩定的事情自然需要做出一定抉擇。
「相國和晨城隍在午時已做過商討,並做出類似安排。」
軍士開口。
其為玄上府扈從軍首領,玄侯心腹,同時是拘禁監視子履的負責人之一。
不然隨意一名尋常士卒,哪有此後主少沐浴的殊榮。
「黛姑娘今日傳信,稱為主少再備飯菜膳食,一會於房內用膳便可。」
特殊情況,這軍士也擔負起了子履平日起居的管家職務。
輕輕舒展臂膀,子履語氣有些懶散。
「罷了,我有些乏了。」
「主少,浴物,石蜜水已備好,一會莫要忘了。」
「知道。」
子履撐住木桶兩側,隨著水花濺落間起身。
揮手屏退想上前幫忙的軍士,同時拿起絲綢浴巾快速擦拭身體。
動作很快,於他而言洗浴並非奢侈和女子玩鬧,不過一件稀疏平常之事。
披上一件純白,衣袖處有瑩白刺繡的誇大浴袍。
同時身旁有名士卒舉起小壺,斟滿一杯泛著淡黃有淡淡水霧繚繞的石蜜水。
子履舉杯將石蜜水倒入口中。
溫熱的甜絲自口腔迴蕩,瞬間掃清沐浴時升起的疲憊,子履只覺思緒都清醒了不少。
同時軍士在為其披上一件黑色大襖,防止離屋後主少不慎染了風寒。
「各自去歇息吧。」
子履擺擺手,隨後在四名士卒的陪同下朝屋子走去。
玄上府很大,但特地劃出一片區域專為軟禁子履所用,其中灶房浴池,花園臥屋應有盡有,只要不擅自偷跑便無事。
待幾名士卒交接換班完畢後,子履才被允許進屋。
暖盆依舊,炭火熊熊。
閉合房門抵擋外界再度颳起的寒風,子履裹著大襖走到塌邊徑直躺下。
好似已然認命軟禁事實,無心多做他事。
府中各處有修士,士卒把守,而屋中更是時刻籠罩在晨汝這位城隍爺的神識之下。
雖不會刻意注視其行為,但言語交談等卻是無時無刻都會映入晨汝耳中。
將大襖脫下,隨意丟於塌上。
子履穿著浴袍鑽入被褥,一切看起來十分怠惰。
香爐生煙,單薄香韻繚繞,屋內除過微弱的炭火聲外,只剩子履的均勻呼吸。
而於無人可見的被褥內,有只不安分的手正在四處摸索。
手自縫隙間穿過浴袍,貼住方才洗浴完嫩滑的肌膚,輕緩的划過子履身體。
掠過小腹並緩慢向下,不多時這隻手卻觸控到個軟中帶硬的物體。
不做猶豫,這手立刻解開衣袍,一把攥住那物體。
「忍了這麼長時間,終於……」
子履心下欣喜,但面上卻未露出絲毫表情。
緩緩將那軟中帶硬的物體取出,子履摸索著用手攤開平鋪於身上。
這是一卷用銀絲繡刻的布帛,其上密密麻麻記載千餘突起不平的小字。
無需雙眼直視,子履只要安心摸索便可分辨出其上具體記載何物。
玄侯不似雷侯,僅有子履一名子嗣。
所以子履這位出生後命定玄侯,自小便為玄部族給予厚望。
記事開始便被安排最好老師夫子教授琴棋書畫,詩經策賦,軍事政要等技能,乃至盲文,暗語等偏門也有涉獵。
而這張特殊的布帛便是那位軍士暗中放於浴袍里襯,為的便是此刻。
作為下代玄侯,子履清楚父上,族中都在盡力為他鋪就條康莊大道,所做不少事都是為他。
但他人給予之物如何比得上自身親手所獲,即便是父親。
這軍士明面上是玄侯心腹,但早就在數年前轉投子履門下,始終蟄伏不顯。
而類似存在,諸如部分門客供奉,玄部士卿,明面上繼續以玄侯為尊,但實則早就開始效忠子履。
多年的暗箱操作終於在此時終於派上用場。
指尖划過道道小字,越是向下閱讀,子履心間就越是揪動。
極力壓制內心情緒,表面上還要做出一副熟睡模樣。
「為何要如此,何苦如此!」
子履內心很是苦澀,但也只能強壓紛繁思緒繼續朝下閱讀。
在指尖快要來到布帛末尾之時,他的手忽然一頓,全身更是止不住的顫抖。
「父上……」
牙關輕顫,子履此刻能清晰感受那咚咚跳動的劇烈心臟。
「虛名過眼,至多百年榮華,做這些何必啊,前線浴血的將士在你眼中都是些什麼!」
情緒自起初的憤怒不解緩慢化歸寂寥失落。
「我被禁足於此,難道也是……」
跳動逐漸歸於平緩,寒冷爬滿全身各處。
縱使被絲綢鵝絨被褥包裹,心下的冰冷依舊難以褪去。
之前看過黛眉暗中送來的信件後,子履本意是不願相信其上記載,哪怕來信之人是自己最信任的女孩。
可配合信件所說,加之這幾日啟用事先鋪就的暗子,抽絲剝繭之下的事情再難以置信,也是事情真相。
除非所有人都在欺騙他。
輕輕撥出口氣,子履張開雙眸。
他非是那種會被情緒操縱之人,但更不是坐以待斃之人。
而就在此時,房屋門被輕輕叩響,一道熟悉的女聲響起。
「子,該用晚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