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山峰的最高處，也就是曾經姬璇被釘死的地方，現在盤膝坐著一個米粒大小的紫衣身影。
她靜靜地守在那顆散發著柔和微光的種子旁，葬花刀被她橫放在膝蓋上，刀身上的雷紋已經徹底沉寂，化作了一抹溫潤的暗紫色。她一動不動，像是一尊守護神，又像是一座歷經滄桑的雕像。
肖軒的心頭莫名地一緊。
他伸出手指，用指腹輕輕貼在玻璃箱壁上，隔著冰冷的玻璃，彷佛想傳遞過去一絲屬於現實世界的溫度。
幾乎是同一瞬間，盒子裡那個原本閉目養神的紫衣身影猛地睜開了眼睛。
哪怕隔著放大鏡級別的距離，肖軒也能清晰地看到，姬璇那雙紫色的眼眸中，在捕捉到他氣息的瞬間，驟然迸發出了怎樣驚心動魄的光彩。那不是面對仇敵時的冰冷，也不是面對上蒼庭院記錄者時的警惕，而是一種跨越了維度、跨越了生死與時間的，毫無保留的依賴與欣喜。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像以前那樣跪地叩拜、高呼「大能」。
她只是緩緩站起身，隔著那層對她而言如同天塹般的玻璃，將手掌輕輕貼在了肖軒指尖所觸碰的位置。
肖軒能感覺到，玻璃上傳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修仙者的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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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了。」肖軒看著那個微小的身影，低聲說道，聲音在寂靜的臥室里顯得格外輕柔。
盒子裡的姬璇似乎聽不到他的聲音，但她看著肖軒的眼神，卻彷佛能穿透這層玻璃，直接聽到他靈魂深處的低語。她微微歪了歪頭，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卻極盡溫柔的弧度，然後，她對著肖軒，極其鄭重地、深深地行了一個屬於他們那個世界的古老道揖。
只是一個歸家的旅人，在向為她點亮星辰的故人，道一聲平安。
肖軒看著她，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下來。
肖軒推開臥室的門，一股熟悉的、帶著淡淡灰塵味的空氣撲面而來。他沒有開燈，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芒，走到了書桌前。
書桌上，那個骨盅山景觀箱靜靜地立在那裡。
箱子裡的燈光已經暗了下去，只剩下幾顆嵌在岩石縫隙里的微型led燈，散發著幽幽的藍光。那是他上個月從網上買的「星空模擬燈」，原本是為了給盒子裡的夜晚增加一點氛圍感，沒想到姬璇居然把它當成了某種「上古星辰大陣」的陣眼，還專門寫了一篇祭文來感謝「上神賜下星辰之光」。
肖軒拉過椅子坐下，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卻沒有點燃。他盯著盒子裡那片幽暗的天地，目光漸漸變得柔和。
盒子裡的時間流速和外面不一樣。他在上蒼庭院裡待了大概三個小時，盒子裡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天。
他伸出手，輕輕撥動了箱子側面的一個旋鈕。那是他自己改裝的「靈氣濃度調節器」——說白了，就是一個連線著微型加濕器的閥門，加濕器的水箱裡裝的是他用灰礦碎片泡過的水。
旋鈕轉動，一陣極其細微的霧氣從箱子頂部的通風口噴涌而出，在箱子裡瀰漫開來。霧氣在藍光的照射下，像是一層薄薄的紗，籠罩了整座骨盅山。
肖軒知道，在盒子裡，這層霧氣會被姬璇和她的弟子們理解為「上神降下的甘霖」。他幾乎能想像到，此刻的盒中世界裡，那些修士們正跪在地上，虔誠地仰起頭，任由霧氣沾濕他們的衣袍和頭髮。
他笑了笑，把煙從嘴裡拿出來，夾在指間。
「這幫人……」他低聲嘟囔了一句，語氣里卻沒有絲毫的嘲諷，反而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柔。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點開備忘錄，在上面敲下了一行字：
「明天買兩盆綠蘿，放在箱子旁邊。姬璇上次說，她那邊缺『生機』。」
敲完字，他把手機放下，目光重新回到盒子裡。就在這時，他注意到箱子右下角的一個小細節。
那裡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地方，岩石的顏色比周圍淺了一些。他湊近了看，發現那塊岩石的表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道極細的刻痕。
刻痕很淺，像是用針尖劃出來的。但肖軒認得那個痕跡——那是葬花刀的刀鋒留下的。
他盯著那道刻痕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指尖傳來一陣微涼的觸感。
他忽然意識到，這道刻痕是妞妞留下的。
他並沒有動用神力去抹平那道痕跡。相反，他伸出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絲極其微弱的灰白色光芒，順著那道刻痕輕輕一抹。
原本粗糙的刻痕瞬間變得圓潤/起來，邊緣甚至泛起了一層淡淡的、只有靠近才能看見的微光。這層微光不僅不會破壞岩石的結構，反而會在一定程度上加固它。
灰芽甦醒度提升之後，妞妞的意識已經可以短暫地以虛影的形態出現在盒中世界裡。但她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只有極少數時候才會醒來。
肖軒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醒來的，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在岩石上留下這道刻痕。但他知道，這道刻痕的位置，正對著他每次坐在書桌前時，視線最容易落下的地方。
她是在告訴他，她在這裡。
肖軒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把那根沒有點燃的煙放回煙盒裡，然後從抽屜的最底層，摸出了一個小小的布娃娃。
布娃娃很舊了，邊角已經磨得發白，棉花從縫線處微微探出頭來。那是妞妞生前最喜歡的玩具，也是她意識碎片的載體。
他把布娃娃放在景觀箱旁邊，讓它面朝箱子，像是在陪他一起看著盒子裡的世界。
「睡吧。」他對著布娃娃輕聲說，「哥在這兒呢。」
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閃爍。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汽車鳴笛，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迴響。
肖軒坐在書桌前，看著盒子裡那片幽暗的天地，看著旁邊那個安靜的布娃娃。三年前那個雨夜，他在舊貨市場把這個骨盅山景觀箱搬回了家，當時只覺得這玩意兒造型奇特，擺在桌上鎮得住場子。現在想來，那大概是他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