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軒先探頭看了一眼洞口。
裡面是向下的斜坡。
白石壁面光滑,像被什麼長年累月地蹭過。
甜味從底下湧上來,每往下一步就濃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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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前面。"
肖軒側身鑽進洞口。
左肩的裂口蹭在石壁上,他悶哼了一聲,沒停。
灰芽貼著他的脖子彎著,芽尖朝下。
姬璇跟在後面。
她的步子比平時慢,左臂白的,垂在身側不擺,身體靠右側偏著走保持平衡。
刀換到了右手。
斜坡不長,十幾步到底。
底下的空間比肖軒想的要大。
穹頂高,四周是天然形成的石壁,沒有人工打磨的痕跡。
沒有光源,但亮。
石壁本身在發一種極淡的白光,像把整面牆泡在牛奶里泡了幾千年。
正中央,蜷著一個人。
肖軒停住腳步。
不是石衛。
石衛是造出來的東西,從頭到腳都是人為的。
這個不一樣,它有人形。
有蜷縮的姿勢,有抱著東西的手臂。
但全身是白石質地,不是表面覆了一層石殼,是整個身體變成了石頭。
像一個人站在那裡,被石化的過程從皮膚開始,一層一層往骨頭裡走,走完了。
它身上刻滿了符號。和記錄牆上的一模一樣。密密麻麻,從肩膀一直刻到手指。
它的手裡握著一樣東西。
半截斷刀。
肖軒盯著那把刀。
刀柄上沒有紫花,光禿禿的。
但刀柄的形狀他認得。
弧度,粗細,握把處的凹槽,和姬璇手裡的刀一模一樣。
"那是你的刀?"
肖軒沒回頭。
聲音壓得很低,像怕吵醒什麼。
姬璇走到他旁邊,她的目光落在斷刀上,停了三秒。
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沒什麼表情變化。
"柄一樣,不是同一把。"
它醒了。
沒有預兆,沒有法則波動。
石質的眼瞼從下往上翻開,露出灰色的眼睛。
然後它開口了。
聲音很輕。
像兩塊石頭貼在一起慢慢蹭。
每一個字都帶著顆粒感,像砂礫從喉嚨里滾出來。
肖軒聽懂了每一個字,但連成句子就不明白了。
像一種他應該懂但忘了的語言。
字是熟的,語法是陌生的。
它說了一段,不長。
七八個字,肖軒的眉頭皺起來,腦子裡在拼命拼湊那些字的意思,拼不上。
灰芽在抖。
肖軒分得清灰芽的抖。
怕的時候抖得快,急促,像受驚的貓。
這次不一樣,這次是慢的。
一下,一下。
像見了故人,想靠近,又不敢。
芽身彎成弧形,一直在彎。
彎到幾乎貼到肖軒的脖子。
甦醒者的目光沒有落過來。
它還在看那個很遠的地方,嘴唇又動了。
第二段,比第一段長。
第三段,肖軒還是聽不懂。
第四段,但他注意到一個字重複出現了兩次。
那個字他不認識,和記錄牆根第五個字不一樣,是另一個。
但甦醒者說到這個字的時候,石質的臉上有一條線從眼角往下走。
不是裂紋,像某種表情的痕跡。
肖軒把手伸進口袋。
碰到舊徽記,徽記在顫,比在記錄牆前顫得更厲害。
他把徽記掏出來。
舉到甦醒者面前。
甦醒者的嘴唇停了,灰色的眼睛動了。
第一次有了焦距。
焦距從很遠的地方收回來,收到肖軒手上,收到那枚徽記上。
它看著他手裡的東西,石頭做的眼球里有什麼東西在聚。
像渾濁的水慢慢沉清。
然後它伸出了手。
石質的手指很粗,關節處有符號,和石衛關節處一樣薄。
它的手很慢,像在水裡劃,朝徽記碰過來。
指尖碰到徽記。
【叮——】
【法則存量:2550萬→2200萬。原因:地底空間存在法則壓制場,進入後法則持續被動衰減。狀態:不可阻斷,離開前持續生效】
肖軒的手一沉。
不是徽記變重了。
是他手臂里的法則被壓下去了一截。
像有人在他經脈里灌了一層泥沙,流不動了。
徽記上的字亮了,比在記錄牆前亮得多,像被什麼點燃了。
甦醒者的嘴唇又動了。
這次肖軒聽懂了。
不是因為它換了語言。
是它只說了他認識的字。
"她還活著嗎?"
聲音還是石頭摩擦的質感。
但那三個字說得極輕。
輕到如果不是這個空間太安靜,根本聽不見。
肖軒沒回答。
他不知道它在問誰。
灰芽在那一刻整個芽身變成了白色。
和記錄牆前那次一樣。
但那次一瞬就恢復了,這次沒有。
白色從芽根蔓延到芽尖,停住了。
白了兩秒,像凝固了。
然後灰芽從他肩頭離開。
以虛影的形態出現在甦醒者面前。
甦醒者看著那個虛影。
它石質的臉上裂開了一條縫。
從嘴角往耳根走,不是碎裂。
是它在笑,石頭做的臉,用裂紋笑。
然後它碎了。
從身體內部開始,不是往外崩,是往裡塌。
胸口的石頭先變成粉末,然後是腰,然後是手臂。
像沙漏被翻了過來,上面的沙往下落,但落的方向是往身體中心。
握著斷刀的手最後碎。
手指一截一截變成粉,斷刀掉在粉末中間,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
虛影在粉末散盡之前消失了,灰芽回到肖軒肩頭。
恢復了灰色,直著。
沒彎,沒抖。
地底空間安靜了很久。
肖軒站在原地沒動。
他看著地上那堆白石粉末,粉末在慢慢平鋪開,像有人用看不見的手在抹。
姬璇走到他旁邊。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粉末,又看了一眼斷刀。
左手還是白的,垂著。
她沒問剛才發生了什麼。
"它問的是誰。"
肖軒搖頭。
聲音有點啞:"不知道。"
"灰芽認識它。"
"嗯。"
姬璇沒再說。
她把刀換了個握法,右手握柄,刀刃朝外。
目光從斷刀上移開,看向四周的石壁。
肖軒蹲下來。
斷刀躺在白石粉末中間,刀柄上什麼都沒有,光禿禿的。
但刀刃上有東西,刻痕。
一個字。
他把斷刀拿起來,湊近了看。
那個字。
和徽記正面的字一樣。
肖軒不認識,但這一次他不是完全不認識。
那種感覺又來了,像隔了一層霧,但霧比剛才薄了一點。
他覺得他見過這個字。
在很多很多年前。
在某個他已經想不起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