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線不直。
它在灰霧裡彎彎繞繞，極細，比頭髮絲還細，跟周圍灰霧的色差小到幾乎可以忽略。
不是灰芽在顫，肖軒根本不會注意到。
"跟緊。"
他走在前面，左臂垂在身側，歪斜的骨頭每走一步都在皮肉下輕輕摩擦。
姬璇跟在後面，右手搭在刀柄上。
灰線時隱時現，有時候走十幾步都能看清，有時候突然消失，要停下來等灰芽再顫。
走了百餘步，灰線變粗了。
從頭髮絲變成棉線，從棉線變成麻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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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條表面有細微的流動。
"碎片留下的痕跡。"肖軒說。
15%碎片穿過灰域，必定留下軌跡。
灰線越粗，碎片經過時濃度越高。
說明快到了。
又走三十步，灰線在前方突然斷開。
像被剪刀剪了一刀，線頭參差不齊。
斷點前方，灰霧出現了圓形邊界。
裡面沒有灰霧。
直徑大約二十米，邊緣整齊得不自然，像用圓規畫出來的。
灰霧在邊界處被切斷，切面光滑。
裡面什麼都沒有。
"看見沒？"
"看見個窟窿。"姬璇說。
"不是窟窿，是無。"
碎片穿過了無，說明無攔不住碎片。
但攔不攔得住人，是另一回事。
肖軒抬腳邁了進去。
第一步，世界還在。
灰霧在身後，腳下有觸感。
第二步，聲音沒了。
第三步，視覺滅了。
眼睛睜著，但看見不存在了。
第四步，觸覺消失。
腳踩在地上的感覺沒了，左臂骨頭摩擦的感覺沒了。
身體還在動，但身體跟世界的聯絡被切斷了。
第五步，痛覺沒了。
從進灰域開始，肋骨斷了的鈍痛、左臂接歪後肌肉牽拉的隱痛、灰礦嵌入骨頭時殘留的酸脹。
這些痛一直存在，只是被他在腦子裡壓下去了。
現在連疼都被抹掉了。
什麼都消失了。
肖軒站在無中間，五感全滅。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在走，不知道腳底有沒有地面，不知道手臂在不在身體上。
連不知道這個判斷都是模糊的。
因為不確定判斷這個功能還在不在。
只剩一個東西。
老法則。
法則不在五感範疇里。他還能感覺到法則池裡的存量。
7500萬，像深井裡的水，安靜地待著。
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還剩這一口井。
沒有方向，沒有上下，沒有前後。
不能拖。
法則在蒸發。
空白區連法則都會稀釋。
肖軒在意識里啟動法則構造。
不是攻擊，不是防禦，是在無中製造有。
他抽出一塊法則，700萬。
沒想複雜的東西，就造一樣路徑。
有方向的、可感知的、夠穿過二十米的。
老法則鋪開，像紙被攤平。
他往上寫規則。
第一條，路徑存在。
第二條，視覺有效。
第三條，聽覺有效。第四條，觸覺有效。
每寫一條池裡的水就少一塊。
無薄了一層，不是被打破，是被覆蓋。
像在白紙上畫線，紙還是白的，但線不是。
【叮——】「進入空白區：感知全部遮蔽」「空白區本質：灰域中的'無'，與白的本質同源」「宿主使用老法則製造'有'：法則點7500萬→6800萬」「路徑穩定，感知部分恢復」「灰芽重新定位：檢測到碎片訊號，距離47米」
聲音先回來的。
不是外界的聲音，是系統提示音。
系統不在五感範疇里，跟法則一樣是底層存在。
提示音響起的瞬間，肖軒的意識像被從水裡拽出來，猛地一醒。
然後是觸覺。
腳底有地面了，硬，涼。
左臂的骨頭咔咔響，最後是視覺。
只有腳下一條窄窄的帶狀區域有畫面，灰色，寬度剛好兩隻腳並排。
區域之外，還是無。
夠了。
肖軒往前走。
每一步踩下去，路徑表面亮一下。
十幾步，他踩出了空白區邊界。
灰霧涌回來，五感全部恢復。
所有感覺一起涌回來，像被按住的水龍頭突然鬆手，資訊量大到腦子嗡了一下。
肖軒晃了晃頭。
"還活著。"他說，嗓子是啞的。
姬璇站在空白區邊緣沒進來，正看著他。她腳前就是邊界線，再往前一寸就踩進去了，但她在等。
她嘴在動，聲音延遲了一秒才傳過來。
"你進去之後就沒動靜了。"
"多久？"
"不知道。"她盯著他看了兩秒，"你臉色很差。"
"死人臉色都差。"
"你不是死人。"
"快了就不算。"
肖軒轉頭看前方。
灰芽從種子裡伸出來，指向正前方，筆直，不顫。
47米。
灰霧在前方變得濃稠，像凝固了一樣。
霧氣吸附在什麼東西表面，形成一團模糊的、有體積的影子。
球形。
灰色球體，直徑一米，懸浮在離地半米。
表面坑坑窪窪，像被腐蝕過的金屬。表層有極淡的光澤。
規則凝結後的質感，跟灰礦的紋路是同一種東西，但更密，更老。
球體表面有東西在動。
一塊區域在緩慢地起伏，像有什麼在裡面往外頂。
起伏很規律。
一下，一下，一下。
每一下都伴隨著極細微的摩擦聲，像皮膚擦過玻璃。
"那是什麼？"姬璇盯著球體。
肖軒沒回答。他走近兩步。
然後他看清楚了。
那是一隻手。
"手。"姬璇說。
"看見了。"
灰色的、半透明的、只有手掌和四根手指的手，從球體內部貼著表面往外推。
沒有拇指，拇指的位置是一道整齊的斷口。
手指彎曲的方向不對，像斷過又接好的。
但推的動作是明確的。
它要出來。
灰芽在肖軒胸口劇烈地抖，不是指方向的顫。
是激動的顫，像等了太久終於等到。
他發誓，要把妞妞找回來。
絕對不讓她再受傷。
種子殼裡傳來極微弱的溫熱，像心跳。
不是他的心跳，是種子裡的碎片在反應。
90%在種子裡安靜待著，這5%在跟它們共鳴。
像分開的親人認出了彼此。
"是妞妞。"姬璇激動的說。
"我知道。"
"她的手在推。"
球體表面又起了一下。
那隻手推得更用力了。
手指彎曲的關節在殼層下面凸起來，灰色半透明的皮膚在光里閃。
咔嚓。
球體表面的灰色殼層發出一聲細的脆的裂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