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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芒山大典(13)之白衣骨結葬此山

  「人言天一劍窟的九窟十二洞中藏有萬卷劍史集錄,歷代劍窟掌門皆是博學通古的學問大家,不知沈老對這劍陣有何高見?」司神雨見兩人一時難分高下,不免憂心,見沈雲濤神色異樣,約莫理會玄機,遂向沈雲濤請教。

  「司姑娘見笑了,姑娘慧眼如炬,老夫哪裡有什麼高見。」沈雲濤被她一驚,倏然回神,「不過,這劍陣的確如姑娘所言,並非是巴山劍池或是紀氏所有,而是出自一個早已在江湖上銷聲匿跡的門派。」

  「銷聲匿跡?」司神雨娥眉微蹙。這時連一旁的蘇幼情也被勾起興趣,側首看過來。二姝四目相對,司神雨沉吟片刻後低聲問道:「是幷州秀山劍府,還是瀛洲驪山的玉王山莊?」

  然而沈雲濤卻搖了搖頭,蘇幼情看著老人故作神秘的模樣,腦中一念閃過,不經猶豫便繡口一吐:「莫非是已經消失兩百多年的長春宮?」

  沈雲濤雙眸豁然精光一掠,那樣子看來若非顧忌場合恐怕就要大拍雙腿,「正是!這劍陣乃是長春宮符篆一脈與神霄一脈珠聯璧合的傑作。」

  長春宮作為巍峨巔峰數百年的正道至尊,兩百多年前一夜之間銷聲匿跡,偌大的宗門像雲煙似得驟然散去,音蹤無覓,就連僕從也沓無音訊,引為江湖第一大懸案。此案事發突然,又與鑄號世家奇物天工府的離奇消失一樣悄無聲息且無跡可尋,故而被江湖中人傳得神乎其神。所謂微末之人雖事不關己,卻格外好事,故而那時最早的盛行說法便是講了一個陰謀,說是因為長春宮獨霸江湖數百年,崑崙、太白、天一劍窟等宗門早已無可忍耐,最後幾個掌門竟然擱置嫌隙於密室協商,合諸門之力夜襲長春宮,長春宮一時不查便滿門被害。

  素來陰謀之說與風月傳聞一樣最有愛眾,故而此說一出便風行一時,然而當時去過長春宮探秘的人也不再少數,他們都發現,碩大宗門竟然沒有半點搏鬥痕跡,無一血跡也無一殘垣劍痕,即便是攻其不備,以長春宮當時的高手之多、底蘊之厚,怎麼也不會完全束手待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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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便陸續傳出毒斃說、遷址說,乃至更為離奇怪誕的升仙說:有人說是因為最後一代宮主元笈道人頓悟大道,羽化成仙,故而將長春宮上下長老弟子連同雞犬都帶上了天界,另闢仙府……

  如此種種推論,兩百多年間就這懸案議論不休,長春宮銷聲匿跡之事慢慢變成了茶餘飯後閒磕牙的一大話頭。

  司神雨或許不甚瞭然,但是蘇幼情卻親耳聽苦厄神僧提過長春宮與滴雲觀之事,知道無論什麼,只要牽扯到長春宮或許都是一大線索,不禁扭頭看了看緣明和尚,發現他仍舊闔眸冥想,似乎全不知情或是完全不關心,猜想此事隱秘至極,便是在八派之中知曉內情之人除了苦厄神僧和元清豐兩位耄耋碩果,恐怕只有自己,心中便更是好奇維護神僧將這天大機密告知自己,也更覺機會難得。便淡笑著問道:「長春宮的種種乃是兩百多年來的老故事了,晚輩等人也只是耳聞些江湖雜談怪論,說出來恐怕貽笑大方。還請沈老不吝賜教!」說著拱手屈身,做了一個十足的晚輩之禮。

  「豈敢豈敢,蘇掌門實在客氣得緊。」沈雲濤連忙擺手,再次將目光從搏鬥的二人抽回,神色微凝雙眸空洞,似乎扯進書海漩渦之中,「世人皆言:『天下武學雖始於崑崙太霄洞,卻盛於不老長春宮。』這話一點也不假,無論崑崙逍遙二仙,還是天一劍窟孟臣子老祖,通古劍門神話李師一,乃至太白林劍聖,於赫赫數百年的門派來看,都只是曇花一現。而長春宮卻是制霸武林數百年,雖然沒聽說出過什麼驚為天人的化境高人,但是能人輩出,幾乎從未決斷。長春宮立派之久遠,只在崑崙和天一劍窟之後。宮中有方仙、符篆、神霄三脈,其中各有絕技。方仙一脈意在達到生道合一、超脫生死苦域的長生升仙之路。此脈為宮主親掌,因為所求虛妄又苛求甚嚴,故而人丁稀薄,宮主以下除了一位虛有其名的掛職首尊,就只有姑射、姑蔑二弟子。不世奇書《不老長春功》據傳就出自這一脈,練此功法至大成,可使朱顏永駐,壽數之長也異於世人,與大空寺的《無極法相》、暗影樓的《奇骨百變》並列江湖中三大奇書寶典,更是武林中公認的三大奇書之首。符篆派則以符印引陣,小可圈地陷人,大可施雨驅雷。這《千疊臨淵大陣》便是以風雷豪雨之符而生,是符篆派所著七十三篇《道法混元寶錄》之中的陣法,這陣法有一大妙用,便是未啟陣之前,根本無一絲痕跡可疑,就如一個絕頂高手,內息殺氣皆凝於體內,無半點外泄,所謂『靜如千年之岩,動則叱吒雷霆』,故而是一座極利陷殺的絕陣。不消什麼心機籌謀,只需在這陣中混入劇毒,恐怕滅門屠城也不過一夜而已。至於今日這劍雨陣法,說穿了也無甚玄妙,並沒什麼鬼鬼神神,無非是將劍氣融入雨中罷了,但難就難在這卻非普通劍客的劍氣可為,能施展這等細如微毫、厲如鋼絲的劍氣,就不得不提神霄派,此一脈以劍為主,留有四部絕世劍藝,慧、戒、劫、上。這劍陣中所用的正是四劍之首——太清上劍。」

  「敢問沈掌門,那餘下三門劍藝的全稱是?」蘇幼情雖然覺得此問恐有不妥,但是機會難得,也管不了許多。沈雲濤面色微變,似乎有些為難,但是只猶豫一霎便點頭道:「蘇掌門猜得沒差,那另外三門劍藝分別是慧劍、一字戒劍和渡雲劫劍。」

  二姝心中驚駭不已,沒想到被天一劍窟作為門派絕學的渡雲劫劍,竟然果真來自他處。但是話到這裡,兩人都不好再追問渡雲劫劍之來歷過往,無論天一劍窟的渡雲劫劍是研考古籍所得,還是曾有俗家弟子在長春宮拜師學藝,既然沈雲濤大大方方地說了出來,二人又豈好繼續問人長短。轉念一想,長春宮鄹化雲煙似得一夜消失已經兩百餘年,天一劍窟始終未改劍名,恐怕不是因為來歷坦蕩無疑,便是覺得長春宮已空有其名,即便鳩占鵲巢也未有不可。

  蘇幼情因為知曉滴雲觀之事,故而又比司神雨疑惑更多,心中暗忖:「天下間還有長春宮人麼?還是滴雲觀尚有後人?」開口追問:「依沈老之言,這芒山之中該有一位精通符篆的玄門異人和一位精練太清上劍的高手?」

  「可以這麼說,但那……倒也未必。」沈雲濤搖了搖頭,說:「長春宮三脈雖然門第高異,但是也非彼此隔絕,三脈普通長老弟子因為資質有限確實難以互相相容,但是能持魚熊兼得的倒也大有人在。長春宮之中品佚森嚴,極重尊卑長幼,「一主二子三尊十二才」乃是最高,這些人便可以兼修三脈精髓。這一主自然是長春宮主,二子便是他的兩位親傳弟子,三尊便是三脈首座,符篆神霄首座之下各有六位護法長老,也各有洞府殿宇,收徒若干。」

  司神雨玉容帶笑地看了一眼沈雲濤,心中卻是另外一番思量:「長春宮懸案已過二百餘年,莫說對這故事百家有百口論斷,便是講故事閒扯淡的人都死了幾輪了,誰能去探究真偽?若論這世上誰家最有可能精通太清上劍,恐怕就屬天一劍窟了。抑或是……不止於渡雲劫劍,他們連那所謂四劍之首的太清上劍也有『考究』?比如那位只聽其名,卻幾乎不在江湖露臉的芷山長老?」

  但此事全無依憑,她也不願繼續纏夾,況且殿內激鬥正酣,解了眼前麻煩才是緊要,忙截住話頭,追問:「那以沈老高見,這劍陣可有解法?」

  沈雲濤點頭道:「有的,這陣法耗時費神,玄妙一在隱秘二在動如雷霆,只要派人找到布陣之處,釜底抽薪,自然解了。」

  「原來如此,倒也不難。」司神雨微微頷首,湊近蘇幼情耳邊低語了幾句,只看蘇幼情點點頭,也不見她施展什麼。忽然就見西首的周元弼驀地渾身一震,側首看來。司神雨伸出右掌食指指向大殿穹頂,又示意的看了看瑞天宮外的沉重黑雲。

  周元弼只看了她一眼便頓時會意,向陳煜進言道:「陛下,江湖中人素來一一相決,然而這賊斯卻依劍陣相助取巧投機,葉將軍雖然悍勇,但如此下去恐怕一時也難以速絕。司宗政素擅水中劍,不若命其出去協助殺神殿高手搗碎劍陣,也免得誤了大典的時辰。」

  「准。」陳煜也不看二人,只冷聲吩咐。

  忽然司神雨飄身而起,擒著三尺秋水從破碎的穹頂之中掠出。

  「貴門這『傳音入秘』的絕技,當真玄妙無比。」沈雲濤目露艷羨之色,讚嘆道。

  原來方才蘇幼情所施展的正是離忘川的絕藝「傳音入秘」。離忘川門人素來修身養性,雖不是比丘尼也非坤道女冠之列,但對門人清心寡欲、冥想求真的要求與上列二等難分軒輊,否則也絕難窺得心劍門檻,便是入得門徑,離走火入魔也是不遠。等離忘川門人的神識能達到「剎那入虛靜」的境界,便能通曉這門「以心傳意,猶似耳語」罕見絕藝。

  「沈老過獎。」蘇幼情微微頷首,不願深究。

  司神雨剛剛衝出瑞天宮,只覺眼前一暗,手中寶劍倏地圓斬一記,只看一泓秋水似的劍光傾瀉而出,便將湧來的暴雨劍光擊散開來。她瞥了一眼不遠處的申血衣和羅森,見二人形容狼狽,周身衣袍破碎大片,卻無一道大傷,裸露的地方竟然布滿了密密麻麻、細小如磨石飛快擦過皮膚一樣的細微擦痕。再俯視一圈片刻間就已經殞命的十幾個殺神殿侍衛,體態形體大致無變,但周身衣袍俱破,爛的條條碎碎,露出的肌膚無一片完整,那紅彤彤的血人模樣就像是被人拖拽在一方巨大的粗糙石磨上拖行了三天三夜一般,故而最先殞命這十幾人,只有兩個是被劍氣穿心而死,另外大半卻是因為忍受不住劇痛,最後引劍自絕……

  她這時才明白這千疊靈淵劍陣的恐怖之處,太清上劍的精要便在「裹」、「磨」二字,絲毫如發,利韌如鋼絲,劍氣藏在風雨之中,受之卻如凌遲之刑,有切膚之痛。若無避水操海之術,普通高手在這漫天雨幕的劍陣之中,任他真氣再雄渾,也只有徐徐耗盡被殺一途,心念電轉一瞬,她運功高聲道:「申大人,羅大人,此間有我,二位不必憂心,只管捉拿施陣之人。」

  申血衣和羅森雖然驍勇,但劍陣玄妙莫測,二人早已支撐不住,聽她此話簡直如聆仙訓,頓時心神俱輕,抱拳回應道:

  「有勞司宗政,相助之情,日後再謝。」

  「真他娘的女菩薩,有勞了!」

  說罷,二人飛身便率領殺神殿高手跳入山林之中。申血衣帶著十幾個殺神殿高手掠向西北山谷,羅森帶著另一隊直撲東南溝壑溪澗,此時山腰上的駐軍也發現異常,在司職將軍的指揮下沖著劍氣騰升之出射出攻城用的巨型弩箭。剎那間,山嶺溝壑之中,巨箭如雨,碎石飛濺。

  「青畫,你也去援手!」

  司神雨自然知道如今這所有劍雨所指的瑞天宮才是最最危險之地,故而連忙支開剛剛出來相助的傅青畫。腦中思緒飛轉:這劍陣雖然玄妙,但此間高手如雲,可說天下泰半宗師都在殿中,莫說這千疊劍陣,恐怕再厲害十倍的陣法,再來幾個紀羽宗一號的人物也奈何不得陳煜半分,紀羽宗家學淵博,自非綠林莽夫,如何做飛蛾撲火之事?

  思量片刻後她娥眉倏蹙,掃劍震退劍雨後便對著躍躍欲試的秦煙羅大聲喊道:「秦小妹,小心有詐,我守住這裡,你們快回殿裡去。」

  瑞天宮殿中,葉郎雪和紀羽宗二人身法急快,只如兩條黑影一般倏分倏合,起初許多高手還能分辨兩人招式,暗自度量若換自己該如何應對,又有幾分勝算。但是隨著兩人的速度越來越快,一個空門還沒抓住就倏然隱去,故而越看兩人的空門漏洞越來越少,越看只覺兩人的劍法越加完滿,最後兩人無論劍法身法都飛轉失形,整個瑞天宮中圖有一團劍光虛影和真氣的爆響聲、雙劍相擊之聲連成一片,已然叫許多人難以分辨。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無法窺伺迅疾,比如秦夜和卜卓君。這二人眼力非凡,尤其是秦夜,他本以快劍著世,早就練就一雙化奔馬電閃為黃犢的驚人目力。在他眼中,兩人的身法劍法都比常人眼中所見慢了許多似的,他看出比起葉朗雪的蓄力疊浪似得層層蓄勢,紀楚卿的夜雨劍因為他充沛的內力又要霸道幾分,每一劍都有開山裂石之威。初時看來,似乎葉朗雪隱有落敗之勢,但是細細觀之,葉郎雪卻是應對有序,似乎在三守一攻之中尋找空門隙漏。但再細看時,又發現詭異,那便是紀羽宗每每出劍,葉郎雪竟然不是目光凝聚,反而是飛速側首,就像是在側耳傾聽。他連忙凝氣於目,竟然發現葉郎雪雙目緊閉,他心中大駭,暗自猜測:「莫非雨水中有毒?葉郎雪已經雙目具毀?」

  可他哪裡知道,這便是千疊凌淵劍陣或者說是夜雨劍的玄妙之處。世人多以為夜雨劍的玄妙在於滴水化暗器,真氣和劍氣都隱在水中,殺敵於無處可避。卻不知這只是夜雨劍最粗淺的小能,夜雨劍一旦與劍陣聯袂,卻更有一翻妙用,便是「絲雨凝幻」,銀光劍影浩若明日,正如日照雨滴而虹生一般,亦如蜃樓海市之幻境。故而紀羽宗每出一劍,外人全然無感,但在劍陣雨幕之中的葉郎雪看來,幾乎就有四面八方不知多少人在舞劍飛刺,如此聲東擊西,叫他難以分辨虛實,只能閉目傾聽,以免被雙目自誤。

  高手修為到了一定境界,若遇殺氣近身,內家真氣必有感應,這乃是此時葉郎雪所唯一儀仗。但他畢竟不是元清豐等失明已久之人,他雙目從明到暗只有一瞬之間,一時難以適應,故而處處落於下風。

  其餘眾人雖無眼力分辨細微,但是也非凡人,也察覺出葉朗雪的氣息漸漸趨於下風,都暗自驚駭,沒想到這紀楚卿的夜雨劍竟如此精湛,一時好奇不知若他與傅宵寒同技相比,誰的劍法能更勝一籌?想到這裡,又不覺偷瞄了一眼站在龍椅旁邊的「白諾城」,當年他就從傅宵寒手中活了下來,恐怕只有他最有真切比較。

  ……

  「好一口鋒銳無匹的寶劍,竟然能夠自覺護主。」

  說話的是劍二,他身高臂長,躬身如老翁,渾身裹在黑袍之下,只露出雙眼一條窄縫,乍看就像一隻巨大的直立墨蝦。此時他深邃如淵的雙眼正凝視著腳下被亘古劍一分為二的苦海無涯碑。那光滑似鏡的切口,將他的巫羽長袍映照毫微不差,更顯幽暗。石碑之下是一汪碩大的碧潭,深不見底,綠中帶黑,如深淵也似。

  「可惜沒有開封。」劍七接過話頭,他輕身站在平靜無波的湖面上,雙腳下無波無瀾,然而他的聲音怪異得就像碎瓦互相剮磨一樣彆扭難聽。

  「不,」劍二隻搖了搖頭,說話的卻是劍八,他身形高大壯碩,袍子比別人寬大許多,只看體態像是個富戶:「是萬幸沒有開封。」

  劍七聞言,微微一愣,少時也點點頭。

  劍二說:「自闢地開天以來,世上便有清濁二氣。世上萬物莫不是這二氣所化。人與刀劍,自然也不出此道。若以正義清明之氣開封,此劍便是天下至誠至正之劍,此如大周皇室所傳之鈞天劍;反之……」他抬起黑袍籠罩的頭顱,環顧布滿猩紅血跡的地窟一圈,「若是以殺怒怨憤之濁氣開封,此劍便是混亂世間的妖邪魔剎之劍,此乃『兵如其人』之理。」

  「那到底是人馭劍,還是劍馭人呢?」問出這話的是劍四,他聲音清冽,自帶一股浩然氣,約莫是個年紀不大的男子。

  「哈哈」劍九忽然笑了起來,他的笑聲渾中帶尖,不知是男是女。

  劍四微微側首,寒聲問:「老九,你笑什麼?」

  劍九說:「我笑二哥說話的口氣跟老大是越來越像了。還有你啊,四哥,什麼人馭劍,劍馭人。人若強於劍,自然是人馭劍,若是劍強於人,自然是劍馭人,不過若是劍馭人,此人也不該稱之為人,而該是奴。人有靈,此劍也有靈,凡有靈之物,皆弱肉強食,強者為主,弱者為奴,此乃天道!」

  「呵呵,說得好啊。」

  一陣蒼老的怪笑聲自高空飄來,明明發聲之人不近,但是反覆就在耳邊說話一般,幾人抬頭望去,原來是劍首落下。幾人同時退後一步,讓出中心之處,躬身相迎,只看劍首飄身落在斷碑之上,語氣中約帶幾分感慨地說:「如今連老九也開始張口蒼生閉口天道了,這是好事。」緊著著又話鋒一轉,道:「可是入了十劍士,外面無論蒼生還是天道都與我們無干,若是真一條天道橫在我們頭上,便是這方寸之地的安然無虞。」

  他那雙隱隱泛著青白幽光的雙眼掃過眾人,見無人再言,又似乎嘆了一聲說:「諸位,再過幾天又是七月初四啦。老二,老七,老八,老九,老十一,連山歸藏法陣就交給你們了。老三,老五,你們隨我在台上因應,以防不測。老四,那洞子歸你。今年老六因為驟逢靈識入境,平身難遇,所以我們負缺一人,大家各司其職,以免萬一。」

  「是。」眾人皆頷首相應。

  「呵呵……哈哈哈哈」一陣邪魅妖異的女聲怪笑在劍首的耳邊倏然炸響,彷如一記驚雷擊中靈台,劇痛由頭頂直竄全身,劍首的目光氣息陡然拔高,如臨大敵一般,整個湖面登時跳動如沸。餘下眾人頓時感覺煞氣逼人,只感覺周身一涼,似萬劍臨身,皆目光驚詫,劍九大著膽子問:「老大,怎……怎麼了?」

  劍首凝神屏息,幽深的目光頃刻間恢復如初,似深淵一般能窺看人心,「地府的舊人扣我心門,不妨事。」

  「額」面罩下的劍九似乎不滿意地撇了撇嘴,然而其他幾人如同早已料到他會以如此荒唐又坦然的藉口推脫不辯,都自然而然地飛身散去,一時間整個地窟又恢復寧靜。又過了半炷香時間,原本闔眸靜休的劍首倏地睜開雙眼,低聲問:「為何去而復返?」

  果然,一條如弓的身影慢慢從幽暗的地窟中走了出來,正是劍二,他問:「你是否跟我一樣,也聽到了她的聲音?」

  劍首驀然看向他,少有的詫異莫名,稍許後竟然罕見地笑了起來:「看來我該恭喜你,修為又精進了。可是這話十分中有七分卻是違心,我實在不願你們聽到她的聲音。」

  「這該死的妖女!」劍二似恨恨地咬著牙,一字一字的重重吐出。

  劍首搖了搖頭,「老六也聽到了。」

  「他……」劍二的驚詫更加難以掩飾。

  劍首彷佛自嘲似的一笑,接著說:「但是他比你我幸運,他聽到的不是南宮婉的聲音。他聽到的是……林郎夫的,就是雙聖之戰那一天。」

  「怎……怎麼可能……」劍二已經震驚地舌結語塞,良久才嘆了口氣,也似乎自嘲似地笑了起來,「沒想到啊,沒想到,枉我們都自詡悟性超然,沒想到卻是他登先一步。這一步,真如天淵,真如天淵……」

  「出神入化,確如天淵。攔在這一步之人也非你我,太白陶謙、林碧照,通古劍門卜卓君,外海傅霄寒、薛岳,還有這湖底之人,以至那些已經死了的慕容陽、謝行書、黃楚河……哪個不是驚才絕艷,可惜這一步與苦修無關,與悟性無關,全看機緣。就像老十,即便一隻腳踏進了門,最後還是抵不過心魔。」

  劍首昂頭負手,幽深的目光卻凝在虛空處,茫茫然如神遊霄漢。他吐息如煙,似乎在對劍二說,又似乎是在喃喃自語:「一步出神入化,一步入化如仙,一步又需多少年,這一步耗盡了多少豪傑畢生執念,埋葬了多少英雄數不盡的孤獨寂寞和酷暑霜寒。」

  ……

  蓋千里之桃都兮,帝少女之為羽。

  壑伏龍於寒庭兮,御風雷以為騎。

  賜百熊之金剛兮,吾帝祖之力士。

  通天地之靈巫兮,聆仙音而為信。

  帝降恩於鵅枝兮,望舒飛且成魚。

  貴無射殿之樂兮,瞽操琴奉君愉。

  擇嫁仙而登天兮,罰罪以墮幽明。

  青娥奴於淒芳兮,囚昆仲下龍嶺。

  何揶揄以荒夷兮,祖天地之苗裔。

  美妙悠揚的歌聲再次滌盪開來,在深淵似的漆黑湖底,在滿懷仇恨怒火的心中。白諾城豁然睜開雙眼,對望的是一對眼睛。又是那一對燈籠大小的眼睛,凹陷的眼眶骨中並無眼珠,白色的骸骨上閃爍著隱隱約約的赤光,將漆黑的湖底照得昏昏暗暗,如幽冥府邸也似。目光緩緩順著巨大龍首向後移動,長長的白骨鋪在湖底,一路蜿蜒向遠方,至幽暗深處也不能及盡。無數條腿粗的精鋼鐵鏈將龍骨鎖住,死死地釘在湖底。

  他緩緩抬手觸控龍首額骨,只一貼掌,瞬間如被熔鐵所燙,劇痛地瞬間收回。原本空無一物的眼窩中,忽然跳動出兩團赤紅的火焰,那栩栩餘生的模樣就好像在與面前人在憤怒地對視。

  又一次失敗了,似乎只有在方才的歌聲中,它才能感覺到平靜。

  他看了看瞬間燙的泛紅的手掌,微微壓眉,在心中暗罵了起來:「好個焚江煮海的畜生,本宮不過用你遺骨,你卻屢屢壞我大事。待本宮出得此處,定取司刑寶劍,將你這赤蛟龍骨剁碎了餵狗,以報焚身之仇。呵呵……哈哈哈哈……」

  ……

  羅森領著一隊殺神殿高手踩著樹梢峭石而下,遠遠就看見被密林山岩遮蔽的山坳之中有一方簡易石台,石台建立在枯溪之上,正有八人在石台上圍繞舞跳。石台八方又立有八根人首粗細的白玉石柱,柱頂雕著盤旋仰天的靈蛇,鱗目生動,栩栩如生。

  等近了一些,發現列陣施法的這幾人,各個黑袍批發,赤臂黥面,山間碎石飛濺,但無論劃破身軀,還是碎石落在石台,將赤足割得鮮血淋漓,他們動作竟然絲毫無緩,臉上時而獰笑、時而悽苦嗚咽,煥變不停,似乎著魔一般。

  「妖術?」羅森當先而立,毫不遲疑,朝著石台中央便用力一劍劈出。刷的一聲銳響,劍氣破空而去,然而到了距離石台不過一尺之地,竟如劈砍在汪洋大海上一樣,剎那間消失無形。

  「大人,方才那幾根柱子好像亮了一下。」侍衛中有一個年輕高手手指著最近的一根石柱喊道。

  「一起上,砍了他們!」羅森怒斥一聲,縱身躍起,至三丈虛空倏然凌空飛墜,直衝石台中心。餘下一眾高手連忙合圍石台,運足內勁,猛撲而去。如此洶洶來勢,哪知只看八根靈蛇石柱陡然間如同熾日般豪光綻放,竟然又無聲無息地將眾人的攻勢一一吸納,同時將人一一彈開,那感覺就想狠狠撞在一座棉花山上,滿身力氣頃刻間被卸了個乾乾淨淨,然後就彈了回來。

  羅森陡然一滑,差點摔個四腳朝天,好在應變迅捷,凌空腰身一扭,才落在接應而來的兩位屬下肩上,穩穩站定。

  「大人,這是什麼妖術?」眾侍衛雖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但是哪裡見過這等怪異陣法,都有些心下發毛。

  羅森濃眉一軒,低聲碎嘴道:「他媽的,管不了那麼多了。」說著,只見他兩腮微鼓,眾屬下一見他面容,連忙緊閉雙唇捂住雙耳,稍近一些的都自覺後退幾步。

  又過幾息,羅森已經滿臉赤紅,兩腮鼓漲得就像塞了兩個拳頭大的饅頭,忽然只看他大嘴一張,登時發出一聲響徹山谷的清嘯。

  這巨嘯聲之洪亮如萬雷傾瀉,如地動山崩,簡直驚天地泣鬼神!縱是身旁的殺神殿高手早有準備,也各個震得是踉蹌後退,面色如土,腹內如火炙錘擊;那石台上的八人更是被震得口鼻竄血,步伐全亂,八根靈蛇石柱也驟然暗淡了下去。

  羅森縱身撲出,竟然雙手握劍,猛然劈下,若非他手中握著三尺青鋒劍,簡直堪稱是完美霸絕的一記雄豪刀法。只聽刷的一聲裂響,當前兩人頓時被劈成四半,血瀑噴了一身一地,「宰了他們!」羅森厲聲吩咐道。

  ……

  「佛海潮音-獅子吼?!」

  原本闔眸枯坐的緣明和尚陡然睜開雙眸,「沒想到,這芒山之中還有人身懷這等絕技。今日一連見識兩門聲嘯絕藝,當真不虛此行。」

  「葉朗雪,聞說你縱橫劍法藏有一式絕劍,使出來,我倒要看看你這千古第一個把中原武林賣給帝王家的盟主有何能耐。」紀羽宗也被這驚天動地的嘯聲所震,感覺似有不妙,便欲速戰速決。隨即狂笑譏諷,「來吧,讓我給你掂量掂量,能稱得幾兩俸祿幾兩權?」

  「葉盟主,既有絕技,豈不速絕?何必糾纏苦鬥。」陳煜冷厲不悅的話語如同黑雲之上的雷霆從頭頂徐徐滾來。

  幾乎陳煜的話語剛落,周遭湧來的劍氣驟然斷絕,紀羽宗知道外面施陣之人都已遇難,他孤注一擲,催動府內真氣。剎那間萬千劍光都匯聚在紀羽宗的劍上,遠看紀羽宗幾乎晶瑩玉人一般,白光曜目,暴雨乍停,大殿卻白這光華照的通明閃耀,詭異莫名。

  「來吧!」紀羽宗厲聲爆喝,挺劍刺出,所指雖是葉郎雪,但是卻在臨身兩丈之時,劍勢陡然折轉,直撲端坐龍椅的陳煜。電光火石之間,葉朗雪竟似乎早有預料,手中賢劫劍提前變招陡然加快,如雷電劈下般迅疾,猛然掃劍而出,這劍光更快三分,只瞬間便將紀羽宗的劍氣擊碎,劍光散了一片,緊接著余勢不絕,攔腰划過。紀羽宗眼中的光華瞬間暗淡下去,一語未發便看腰間崩出一條血瀑,赫然顯出一道尺半的血口,血涌如泉。

  幾乎與此同時,忽聽陳煜身側一聲驚呼:「陛下小心。」

  「陛下小心!」秦夜身後一個殺神殿高手迅疾躍出,挺劍撩刺,長劍瞬間從那忽然靠近陳煜的宮女胸口當心穿透,宮女手捧的瓊漿灑落一地,頃刻間地面呲呲作響,青玉磚都在須臾之間被腐蝕寸余,可見此毒之烈。

  那侍衛如蝙蝠一般豁然展臂膀,張開寬袖長袍,將濺出的毒汁都擋了下來,幾點毒液沾上手背,瞬間腐肉入骨森然可怖,他來不及抽回長劍,下腰蹬腿一記重腳踢中那宮女腰腹,後者立時血貫長虹倒飛了下去,接著他連忙跳到陳煜身邊四尺之距,「陛下勿驚,這宮女……」

  「何阿四!」

  瑞天宮門口傳來一聲女子的怒喝,雖然嗓音稚嫩,運動內力後卻如驚雷蓋頂。幾乎同時,何阿四忽然抬起左手,飛快刺出,袖袍中一口又薄又短的小劍陡然後發先至,直指陳煜頭顱,速度快絕。

  那柄小劍長約七八寸,劍刃又窄又薄,只有劍脊微微隆起,說是匕首更加合適。然而劍鋒還有兩尺遠時,忽然匕首應聲而斷,何阿四雙眸飛跳,還不等反應過來,眼看雙手也齊腕而斷。秦夜貼身而來,身如水中游蛇、林間鼯鼠,振臂拂袖,一股強風就將何阿四掃飛,實實撞在一根蟠龍柱上,狠狠砸落在地上,只聽咔嚓似得骨碎聲起,抽搐幾下就沒了還手之力,也不知是死是活。

  台階上的秦夜雙眸飛閃如星,額畔青筋鼓跳,數尺之距,內應何阿四又是出其不意,眾人都沒反應過來,更別說看清秦夜怎麼出劍,他就已經收鞘,又閃到距離陳煜四尺之外穩穩站定。殿中高手無不面面相覷,後背冷汗涔涔,心中暗嘆:「好快的身法,好快的劍!」

  普天之下,若論內力之深厚非崑崙丁冕莫屬,他身負青華二老將貳佰年功力,堪稱當世無雙,其次乃是扶幽宮薛岳,他練的內功心法那是一門叫做「勒海龍吸術」的詭異術法,可拓練丹田,化氣為丹,內功比常人強橫許多。若論劍法路數之詭異莫測,也有離忘川的禪潭心劍和霍炎的泥犁鬼劍如並蒂之蓮。論及掌法之雄渾剛猛,也有崑崙碎星掌和李君碧的怒仙掌堪稱當世雙絕。但若論劍法之快,卻只有秦夜一人而已,其後無人可望其項背,他的快劍就如韓子非的輕功一樣,孤絕天下,無人可及。眾人以前只是耳聞,古今可算親見,這樣一看之前崑崙七傑之中所謂「快劍柳習風」在秦夜面前,真如稚兒胡鬧一般。

  話說大殿中央,一記得著,葉郎雪乘勝追擊,急收急刺,一道劍光澄如秋水,明如月華,眾人眼中只感覺柔光一閃,只一瞬,劍氣便透體而過,立時又散於無形無息。紀楚卿原本剛毅紅潤的面龐頓時慘白如紙,直挺挺站著,靜默無聲地看著一死一傷的同伴,身影彷佛一尊凝固的石像。眾人細看除了那腰間裂口,也不見他衣衫破損,更不見劍痕傷口,然而胸口的血卻如決堤般洶湧而出,只過幾息便染成血人,接著身子一歪,嘭的一聲脆響轟然倒下。

  眾人看了看紀楚卿身後的盤龍石柱和雕樑上金線繡龍的帷幔,竟然秋毫無損,再看葉朗雪時,也多了一分敬畏。凡是絕殺之劍,皆出難收更難,出止由心乃是眾人所求的至高境界。而且葉郎雪今日所施展的還不是他的極招,縱橫劍法中他自創的那一式「元始一劍」始終隱而不出,然而眾人卻不奇怪,因為習武之人都明白極招暗藏才是真的極招!

  葉郎雪緩緩回劍入鞘,面色無變,躬身說:「陛下。」

  「沒想到,他已煉到至剛至柔,剛柔如意的境界。」秦夜驚異了片刻,忽然爆喝一聲,「秦言,把這狂徒的屍首帶下去!」

  「是」只看秦言從暗處飛身閃出,一把便將身上的袍子罩下,接著手上一旋,袍子就將紀羽宗的屍首卷了起來,連滲入地磚的血跡也被吸進了袍子中,被他拖往後殿。此時巨殿整潔空曠,正如一切都沒發生一般。

  「陛下,賊子俱已伏法。」秦夜躬身道。

  「葉盟主辛苦。」陳煜語氣淡然,似乎早有準備,「槐榮,繼續念!」

  「是,」槐公公手捧聖旨剛要念,卻看第一行字就有些啞口,原來這聖旨上第一個被恩賜的人就是裴鴻儒,仁宗本要封他兒子裴溪莊為「平阿君」結果沒想到中途生變,他只能直接略過,又高聲念道:「郢曲史原,忠心熾真,素有善行,特賜封為郢曲郡丞,祿兩千擔,賜紫玉環龍佩,儀同三品。」

  史原快步奔出,老淚縱橫,「謝陛下隆恩,陛下萬歲萬萬歲!」

  「內廷參事李度,忠貫日月,文武兼全,夙興夜寐數十年,累有功勳,實乃群臣之楷模,朝廷之砥柱。特敕封為中書令。」

  眾人聽到此處,即有訝然之色,也有瞭然之思。中書令乃是陛下的口舌心腹,既能呈封奏秘,也可領旨監軍,職位緊要,卻空懸多年。前任中書令乃是李淮李繼安,可是在扶幽宮之亂中為了替陳煜爭取逃往皇陵的時間,便龍袍加身,李代桃僵,最後死在聶雲煞刀下。至於李淮當初為何深夜在宮中,作為陳煜的替身赴死是自願請纓還是被逼無奈,無論朝堂之內還是坊間早已爭得不可開交,只是無人敢擺在台面。唯有一人例外,正是李淮義子李道秋。

  中書令李淮出身清貧,出仕青雲後也不改樸素本性,故而在民間和言官之內都風評極佳。他一生只有一任妻子,便是相識於微末的糟糠之妻魏氏,可是魏氏因為苦命出身,導致身弱體寒,前後幾個胎兒都沒能保住,一直力勸丈夫收妾納小以續香火,可是李淮生性固執,無論魏氏在世還是過世,都始終如一,終身不納妾死後不續弦,只管埋頭山海般的邸報奏章,活脫脫一個頑固老書生。

  或許是因為自己就是寒窗苦讀改變了世代耕種的宿命,朝堂之外的李淮,唯一喜好便是開館講學,不問出身來歷,不看貧富貴賤,人人平等,皆可入館。分文不取的「李中書講學」一時傳為長安佳話。後來就陸續有了許多慕名而來的學生,不過大多都是富家子弟想盡辦法侵占名額,只為了攀附權貴以做登雲之梯,然而這些嬌貴公子在李淮枯燥嚴苛的戒尺之下哪裡忍受的住,如此暑熱苦寒,散散聚聚,最後只留下一個江姓漁販的孩子作為隨身書童。

  後來江姓魚販頑疾纏身,臨終之前命兒子改名易姓,隨了「李」氏,即有了後世依靠,也彌補了李淮膝下無子的隱憾,那江姓孩子正是今日之李度。至於後來的義子李道秋,便是魏氏族妹過繼過去的孩子了,若論時間排位次,李道秋還在李度之後。只是李度終身只有弟子之名,而李道秋卻有義子之親。

  李淮生性清寡,既不結黨,也不圍朋。故而他的死,說大也大,畢竟身有中書令之重銜,垂涎者眾;說小也小,因為除了李度和李道秋之外,幾乎無人在意。只是沒想到,李淮死後,這兩人卻有截然相反的做法,李度似乎重新走了一遍李淮中規中矩的老路,寒窗苦讀,赴京應試,金榜題名,然後一步步青雲直上……而李道秋卻是脫離了長安,拜入歸雲洞,做了江湖劍客。

  這些年來,在李道秋心裡,認定李淮之死,乃是仁宗所威迫,絕非自願!故而才有了暗殺白諾城,甚至妄圖與黃易君合作想要拿下神盟盟主之位以做復仇依仗等種種大事。

  李家這些事,不僅司神雨和葉郎雪知道,就連長安大多數官員士族也都略知一二。故而,聽見仁宗封李度為中書令,都感覺格外詫異,但是一想想這些年仁宗對李度以內廷參事之名替王監軍的依仗和信任,又覺得非他不可。就像似乎陛下刻意留缺中書令之位多年,就是為了等他一樣,轉念再一想,莫非這便是冥冥中所謂的天意,所謂子承父業,畢竟義子是子,弟子也是子吧?

  眾人心中暗自猜測,莫非當年李淮真是因為截獲聶雲煞要夜襲長安的密報,才深夜入宮覲見?莫非當年李淮真是為了陛下一線生機,才自告奮勇,做了那李代桃僵的赴死勇士?莫非……這些年李道秋和大家在李淮這件事上都誤會了這位大周第三十九代君王?否則,怎能讓隱仇之徒常伴左右,甚至還加官進爵,執掌緊要?

  眾人心頭千迴百轉,只有瑞天宮外倚門而立的司神雨玉容如霜,最後冷冷一笑,快步離去……她的身後,鷹眼挺鼻、形容清瘦的李度由殿外快步而入,兩人對面而過,卻無一眼相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