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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芒山大典(12)之白衣骨結葬此山

  「芒山之巔,群雄匯聚,作為幽州之主,長陵公為何來這粗鄙市井之地?」

  長安城,一座不起眼的麵攤,因為地處偏狹,食客寥寥,就連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旗子也陳舊不堪。趙闊鬍鬚錯落,面色無波,不慌不忙地仔細吃完一大碗素麵,才問道。

  今日的李易穿了一身灰衣長衫,腿上靠著一根青竹拐杖,做派儒雅,如同一個初老書生,與他對立而坐已是許久。身後一直站著的是槍王張良褚,旁邊坐著的是六合撕碑手凌寂,之前趙闊在吃麵,他們就一直看著,等著,一直沒發一言。此時,李易淡然一笑說:」匯聚是真,群雄卻未必,即便是群雄,他們多半也是盼著我不去的。」

  「哦?為何?」趙闊皺眉問。

  李易笑著答道:「因為我不去,他們都能活,我去了,他們都得死。」

  趙闊瞬間陷入沉默,良久才舒眉點頭:「有理,長陵公一人關乎全域性。」說罷,趙闊看了看已經面色驚懼的麵攤老闆,便起身讓出位置,自己一屁股坐在了街前的青石條上。

  「趙先生一身修為冠絕江湖,實為不易,何不不選擇明主,為民請命?莫非真要讓這一身的修為盡歸黃土?」李易將拐杖倚在門邊,與他席地而坐。

  趙闊笑著擺了擺手,答道:「誒,在下粗人莽漢一個,進不了廟堂,也不喜歡爭權斗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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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道先生以為我親自來這裡,是為了讓先生會去擺弄陰謀詭計嗎?」李易笑著說,「我視先生如利劍巨斧,能開天闢地,再造河山;故而不辭勞苦敢冒風險,遠行一千八百餘里,親自拜訪,望先生助我一臂之力,共襄大業。」

  「哼,」趙闊側首看了他片刻,最後冷冷一笑,竟毫不顧忌地譏問道:「閣下先是仁宗妻弟,備受恩寵,尊姐死後,又受仁宗之恩,提領幽州之首,本該一片忠心報天子,如今卻擁兵自重不敬上君,甚至想要起兵謀反,取而代之。敢問閣下,你所作所為,與蕭山景何異?某雖出生微末,但祖上清白,為何要為閣下賣命,留得身後罵名、祖上蒙塵?」

  如此羞辱,若換了旁人必然發怒,但李易卻不怒反笑,「先生果然是個直性人,甚合我意,不過先生之言卻不敢苟同。」他抬手伸出三根枯瘦手指,說:「我與蕭山景雖都割據一方,但也有三同三不同,第一,我與他的確都要起兵,不過蕭氏一族是謀劃數代,狼子野心久矣;而我卻是被逼無奈,怪只怪陳煜恩將仇報,先逐我出長安,後又容不得大才,欲除之而後快,我只不過為求自保而已。其二,我與蕭山景的確都是世受皇恩,不過蕭山景是祖上蔭萌所續,自己並無尺寸之功,而我卻是受之無愧,先生雖未親見,但也當知當年雙虎峽之事,當年陳煜的龍攆被猛虎所驚,若非我拼死相護,恐怕天下早已易主,何能延續至今。其三,我二人雖同為起兵,但蕭山景造反,不過是想隻手遮天,成為下一個陳煜;我起兵是為了成為下一個文聖太宗,重整河山、再造乾坤!因此蕭山景是反陳也反周,我是反陳不反周。哼哼,這些道理世人大多不知,恐怕蕭山景和陳煜也未必能懂。故而,這麼多年,蕭山景看我是一個低下伶人,不配與他齊名;陳煜看我是一根芒刺在背,更兼忘恩負義;可我看他們,不過是一個無道昏君和一顆狼子野心。」

  李易的話,讓趙闊深深地陷入了沉默,心中翻江倒海,原來這就是李長陵,難怪能讓幽州軍只為他一人肝腦塗地。

  就在趙闊沉默之時,李易已經拄著拐杖站起身來,對他恭敬地施了一禮,說:「先生是江中的蛟龍,九霄的鯤鵬,即便不隨我去,也不該在這溝渠巷陌間埋沒了本領,今夜我會進一趟皇城,若是先生是我同路人,我在甘泉宮等你!」

  「慢著!」趙闊忽然起身將李易叫住,「雖然秦夜帶很多人去了芒山,但是莫非閣下就以為禁宮可以任你出入嗎?以閣下的身份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李易淡淡一笑,答道:「普天之下,沒有我不能去的地方,先生若是不棄,今夜你我在甘泉宮把酒對飲。」

  李易已經走遠,趙闊仍然呆立在原地,滿目驚詫。他當然知道為什麼李易要冒險前往甘泉宮,因為當年李易的姐姐李皇后,便是甘泉宮的主人。陳煜和李易都曾經是那裡的常客,當年他們三人既是君臣夫妻,也是難得知音,而如今一個做古,兩個成了宿命仇敵。

  趙闊不喜歡權臣雄才,也不喜歡文人雅士,但是他欣賞性情中人,何況權臣雄才之中的性情中人更是古今難得,再說……數十個寒暑苦修求劍,數年在桃源為奴做仆,怎能寂寂無名便埋骨黃土?想到此處,趙闊的嘴角微微翹起,想著前人說士為知己者死,或許就是因為這種奇怪的感覺吧?

  「叮」

  三個銅板飛落進面碗中,「想長命,管住嘴!」冷冷地話語落下,趙闊的聲影便消失在了長街盡頭。

  「素問長陵公辯才無閡,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街巷轉角,丁冕和霍炎兩人緩緩走出。

  霍炎也不知丁冕所言,到底是誇讚還是外合里差的譏諷,只看著被周圍幾雙眼睛有意無意盯著的麵館老闆,說:「且看我等離開之時,這兒換不換東家就知道了。」

  「有理!」丁冕哈哈一笑,兩人又悄悄跟上。

  ……

  「伶人就是伶人,提領了幽州這麼些年,還是忘不掉以前的身份!」陳煜眉目生火,怒氣積胸,最後終於忍不住竟然發出一聲滿是譏諷和怨毒的冷笑。

  此言一出,滿堂色變,此等羞辱,饒是早已做好準備的客行南也登時一驚,厲南宮更是雙拳緊握,目眥欲裂,原本就赤紅的面龐更是如火一般。他正踏出半步,就被客行南抬手按住,客行南橫眉怒目狠瞪了他一眼,隨後低聲笑道:「陛下說的是,長陵公雖然腿腳不便,但是記性卻是最好的,他說陛下的眼光堪稱當世一等,他記得陛下就曾當著在座各位大人的面誇讚過他的琴曲之才,說疆土萬萬里,雅士卻並不多,長陵公算是一位。但即便如此,長陵公也對我等一眾微末出生的粗野屬下禮遇有加,從不輕賤慢待,如此才能有今天幽州上下一心、三軍同力的境況來。」

  客行南回的話,倒也堪稱不卑不亢,即維護了李易的顏面,宣揚了幽州的上下同心,也沒有當面頂撞仁宗。但叫陳煜聽來,怎麼聽怎麼覺得彆扭,自己的眼光當世一等?仁宗的確誇過李易曲藝奇才,說他能脫口成誦、發聲成歌,也說疆土萬萬里,除了他,普天之下皆俗人。但是當年也是自己將李易放逐於幽州,原本只想讓他做個遠離長安士族爭鬥的閒散貴人,誰能想到李易竟然出人意料地撐起了一面大旗,甚至已經威脅到君威皇權。所以,這話聽著像拍馬屁,實際是在嘲諷他有眼無珠,故而陳煜越品,越覺得老臉微燙,但面色卻沉靜無波,一時間大殿又詭異的安靜了下來。

  詭異的沉靜持續了幾息,殿內眾人不敢看仁宗臉色,只感覺氣塞胸悶,冷汗涔涔,彷佛一片烏雲蓋頂。直到有人朗聲說了個「好」字。

  「好,好,好啊!」殷泗連說三聲好,又道:「沒想到多年不見,長陵公手下竟有如此多的能人異士。早聽說客長史學貫九州滿腹經綸,本以為是個說書倫理的高才,沒想到口齒竟也是如此凌厲,簡直刀劍也似,屬實是讓人意外了。」

  「大人過譽。論才幹,怎比得過……」

  客行南的自謙之言說了一半,便被殷泗擺手止住,接著就看殷泗扭頭看向仁宗,拱手道:「陛下,客長史乃是難得高才,長安同僚多有耳聞,如此經天緯地之人放在已經上下一心的幽州也只能埋沒了本領,臣請陛下留下客長史,御史中丞狄大人門下正好出缺一位持書待御史,請陛下成全。」

  「狄卿,是嗎?」陳煜問。

  這時,殷泗側位坐著的一位留著山羊須的老者看了看殷泗,自然會意,立馬笑道:「回稟陛下,正是如此,老臣為此缺位頭痛良久,請陛下成全。」

  「陛下,這萬萬不可……」客行南正要言辭拒絕。哪知仁宗完全不給他機會,立時吩咐道:「好,大典結束後,客卿家不必再回幽州,直接隨狄照回長安赴任去吧。」

  大庭廣眾之下,九五之尊金口之言,客行南知道已無半點迴環餘地,不由得暗自嘆了口氣,一屁股坐下神態也隨即萎靡不振。

  「哼」

  陳煜冷哼一聲,轉頭拂袖離去,晉王白諾城和秦夜快步跟上。

  槐公公這時站出來高聲道:「諸位大人,眾家掌門,按照儀典,明日陛下會在此瑞天宮頒玉牒詔書,之後攜晉王殿下和宗親大人們共登點星台,封祀祭天,上稟天帝,下告列祖。具體儀典規程,稍後會由禮部朱大人和太長卿董大人派人為大家詳說,此時各位大人可各自歸去,好生休息,明日朝見切不可遲誤。」

  「領命」

  說罷眾人便四散退去。

  ……

  仁宗住在行宮之中,而一眾大臣便住在山腰上臨時搭建的官署行舍。

  「先生,這可如何是好?」

  一座青瓦官署內,好不容易等司禮官說完一整套繁瑣的規程離去,厲南宮便急聲道,「你絕不能去長安,否則羊入虎口我無法回去向主公交代,左右今日已經見過皇帝了,琴也送到,話已說明,不如你我連夜下山,自返幽州?憑你我身手,想離去並非難事。」

  客行南毫不猶豫地搖頭道:「不行,我二人既然來到這裡,就是為了不落人口實,大典未開我們就擅自離去,豈不是正好給了陛下討伐幽州的藉口,所以大典不結束,我們絕不可私自離開。」

  厲南宮道:「可是一旦大典結束,先生如何脫身?先生若是想教我棄先生不顧,獨自離去,我斷然不願,否則回到風陵場,我如何向主公交代,如何向凌寂大人交代?」

  「你莫不是忘了,主公說過來到這裡,一切聽我吩咐!你如此浮躁,你要抗命嗎?」客行南壓低聲線呵斥道,「你忘了臨行前主公吩咐的『如覆薄冰,謹言慎行』八字真言了嗎?」

  「這……」厲南宮一時語塞,沉思片刻後似乎鎮定了些情緒又問:「莫非先生有兩全其美之法?」

  「並無,」客行南搖頭道:「但主公於我有知遇之恩,我怎可因私廢公。我與主公早有言在先,若你我不能安然返回幽州,無論傳來什麼訊息,都不必當真。所以,你放心罷,即便是真被裹挾回長安,我心亦向著風陵場。若被陳煜勒令與主公為敵,我又不能脫身,自當碎骨捐軀以盡忠,斷不會對不起主公,也不會叫幽州的故友們輕看半分。」說罷,他近身一步抬手拍了拍厲南宮的肩膀。

  厲南宮心中極為佩服,抱拳道:「先生大義,南宮欽佩不已。先生放心,大典後我們一同設法返回。若事不能成,主公也定會設法搭救先生,如果仁宗殷泗等人敢戕害先生,幽州數十萬將士定叫他們血債血償。」

  「唉,」客行南說,「主公送咱們八個字,我也送你八個字,欲謀大事,百忍成金。這天下大勢,真是如履薄冰,切不可意氣妄為,否則一遭棋差,滿盤皆輸。正如海雲邊之蕭氏一族,數代謀劃,百年隱忍,尚且觀天時算運勢量民心,我們怎可大意?」

  「先生教誨,我自然謹記在心。」厲南宮說著,好似忽然想起什麼事,又道:「對了,先生今日客有注意那新封的晉王-白諾城?」

  客行南點頭道:「略微看了一下,只看相貌形容,也算是器質非凡,若還真有傳言中那樣的修為手段,也可說是一大勁敵。你何故有此一問?」

  「我總覺得有些熟悉,但是思來想去又確實未曾見過。」厲南宮皺眉說。

  「哦?」客行南倒顯得有些驚奇,「你與我都久居幽州,他倒也沒聽說去過那裡,許是你看錯了。今日匆忙,明日大典你再仔細看看吧。」

  ……

  「帝君煜,威加四海,德納宇內;明德仁善,盛莫大焉。今登芒山,上啟天帝,下告列祖,為大周之永續萬世之基,特立此詔:晉王顯勛,皇后之子,器質高潔,仁善德本,今天意所屬,茲謹告天帝、宗廟、社稷,授以冊寶,立為皇太子。正位東宮,以繼萬世之統,以定四海之心。」

  瑞天宮中,槐公公高聲詠誦。

  「陛下萬歲,太子殿下千歲!」

  眾人齊聲扣首。

  皇太子「白諾城」氣質非凡,嘴角含笑但眉目卻凌厲清明。

  付青畫鳳目中異色連連,雖然早已做好準備,但是今日能仔細抬眼看他時,卻還是感覺完全換了一個人,除了容貌沒變之外,竟一點也沒有她認識的白大哥的感覺。他的眼中透露著高潔的氣韻,眸底好像還有一絲淡淡的憂鬱,他挺拔的身軀就如支撐這瑞天宮的盤龍玉柱一般偉岸,滿頭青絲修整的一絲不苟,華貴無比的冠冕衣衫穿在身上是那麼得體,唇上頜下也都很乾淨,甚至比她的面容還要精緻,從頭到腳,由里到外,完全沒了半點江湖人的潦草和隨意。

  他嘴角始終掛著一絲淡淡的微笑,掃視過來後,與她相視一瞬,竟然毫不停歇,連她自以為起碼會多駐留一瞬也沒有,就如同見了一位陌生人。縱然早就做了準備,但是她心底仍不免一涼,那感覺如墜冰窟,她收回目光,心下暗自喃喃地說:「權力地位,真的可以將一個人變得完全不一樣啦。」

  「不對,還是不對。」厲南宮如銅鈴般的虎目盯著白諾城,許久搖了搖頭說。

  「什麼不對?」客行南壓低聲音問。

  「他的眼神,」厲南宮深吸一口氣說:「白諾城的眼神不對,雖然看起來鎮定凌厲,但是總感覺少了一些東西,我還是說不上來。而且,他的眼神,總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此時,假扮白諾城的段缺心中也升騰起一股懼意,就好像豺狼見了老虎,就算披上了虎皮,心中的畏懼怎麼都消弭不去。於是他竭力的昂起頭冷眼道掃視全場,不敢與厲南宮四目相對。

  「哦?」客行南聞言,也有些驚訝,心中隱隱似乎猜測了什麼,又看了看雲台高處,最後還是輕輕搖頭:「可惜我沒見過他,難以下定論。」

  這時陳煜抬手道:「眾愛卿免禮。」

  「謝陛下」

  眾人起身落座後,都自覺得微微側目,不敢直視。陳煜又抬手說:「眾愛卿忠心可嘉,朕自有封賞。」說著給槐公公使了個眼色道:「槐榮,頒旨吧。」

  「是」

  槐公公前行一步,高聲道:「陛下有旨……」

  「慢著!」

  槐公公話語剛出,忽然就被一道異常響亮的聲音打破了這看似井井有條的沉悶場面。

  眾人立時循聲扭頭,見瑞天宮大門口挺拔站著一個男子,這人揹著晨光而立,坐在龍位上的陳煜看不清他面容,只有兩旁近處一些的人才能看清他臉。只看這人身長八尺,面如冠玉,雙肩狹瘦,一身白衣如山上梨花般潔淨,手中兩柄劍,一長一短,長白短黑,背上揹著個碩大的黑布行囊。

  眾人面色都大為驚異,山下高手如雲,又有冷侖領著數萬駐軍,他竟然能悄無聲息地闖上山來,可見絕非池中物。而秦夜卻盯著他的雙腳看了一眼,靴子一塵不染,身上未沾山露半點,護衛在外面的大內高手又毫無示警,多半不是方才登山上來,恐怕早就藏匿在瑞天宮,他心中只有三個字:「有內應。」

  殿內十幾位玄甲將士反應迅捷,快步奔出,如猛虎般撲去。只見白衣男子身形輕輕一晃,就如鬼魅般抽出包圍,同時回身揚袖揮掌,就看姿態雅美如微風浮動楊柳一般的輕微,那再次撲上的玄甲將士卻各個如受撼山重捶般噗出大口血箭倒飛撞去,實實砸在地面,掙扎著也站不起身,全沒有再戰之力。這時男子回首望來,又近得丈許,面容已能看清。

  「這人生得好俊美!」眾人瞳孔萎縮,心中一震。

  這人比女子的肌膚更白,雙眸燦若星海,雙眉如霧如柳,薄唇紅潤,皓齒如玉,瓊鼻高挺。若穿了女裝,怕是普天之下也沒幾個女人能比他能美。偏偏他星眸中多了一份男子的英氣,傲然挺拔的氣概又如擎天山嶽。如此這般兼美於陰陽至極誘惑的人,怕是一生難見。

  「是他?!」陸秋月娥眉倏蹙,扭頭看向蘇幼情,見她也是凝眉不解。

  司神雨和葉朗雪對視一眼都不認識此人,然而坐在末位靠近一些的天一劍窟掌門沈雲濤卻一眼便認出了他,驚呼道:「紀羽宗?!」

  「紀羽宗,是誰?」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都沒反應過來。秦煙羅看向兄長秦夜,他也搖了搖頭。這時安坐西側的殷泗才說:「百鶴蕉林,巴山劍池,他應該是夜雨劍紀白眉的後人。他手中劍一長一短,長的叫百羽,短的是專魚。」

  秦煙羅不禁柳眉微蹙,疑惑地問:「夜雨劍不是扶幽宮賊子的劍技嗎?怎麼他也會,莫非他是扶幽宮人。」

  這時,沈雲濤接下話來,搖頭說:「非也,巴山夜雨劍本就出自巴山,乃是百鶴山劍池一派的絕學,據說許多年前,扶幽宮的創派祖師薄雲涼曾經就是劍池弟子,後來不僅叛逃出門,最後學成絕學重出江湖時候,第一個被滅門的就是巴山劍池全宗,這紀氏一脈是當年的倖存者所延續。宗門遭難後,紀氏祖上多次遷居,其祖紀漢海,其父紀劫雲都是劍中高手,更難得兩人都是博學識廣之人,曾受邀在石室精舍中做過夫子,頗受尊崇,與前禮部孔尚書是故交。」

  天一劍窟也在巴山,沈雲濤的修為雖不算江湖頂尖,但畢竟是老一輩資歷,這些巴山偏門的老黃曆沒人比他更清楚,而且天一劍窟自凌虛鴻死後劍法上無有頂尖高手,但是卻也別有長處,便是歷代門主皆喜歡研考天下諸派武學劍藝,痴迷程度猶如文人治經史。故而他的話眾人自然信服,都嘆這暗影樓的《隱蹤俠錄》雖稱遺人寶書,看來也有漏網明珠。

  只見紀羽宗絲毫不顧眾人議論,把背上那重重的黑布行囊用力甩開,眾人怕有毒器都按住兵刃嚴正以待,沒想到行囊開啟後竟然飛出一塊一塊的靈牌,整整齊齊地擺了兩排,少說也有二三十塊,再看上面的文字無不驚駭失色,這些竟然是大周曆代帝王的靈牌,古樸黑熏,本來一直供奉在未央宮宗靈殿中,沒想到竟然被他偷偷搬到這裡來了。

  眾人頓時目瞪口呆,一時間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仁宗皇帝見了這些靈位,神色更是難看至極,這時秦夜踏出一步,運功喝問:「今日封禪大典,竟然無旨擅創,你可知是誅九族之罪?」

  紀羽宗朗聲笑道:「我紀羽宗雙親早故,上無長輩,下無妻女,我一人便是九族,既然敢來此,何懼人頭落地?只是這封禪大典名不正言不順,鼎立東宮之位更是荒唐至極,故而我帶著大周曆代先皇的靈位,就是要叩問皇帝陛下,他白諾城乃是海雲邊妖女唐依依的孽種,又長於骯髒勾欄,所謂章台中人乃九流之末,塵垢粃糠,怎能做得大周的儲君之位。再則他心無大善亦無胸襟謀略,於幽州眉莊之上害殺未婚妻和岳父柳氏闔家十數口,可謂十足的一個江湖兇徒鄙人而已。還請陛下收回聖命,否則便是能強以王令堵得了天下悠悠之口,也鎖不住猜疑不敬之心,更改不了後世的竹書青史。上古有禪讓聖舉,公子丹朱德配天下,帝堯尚不敢因私廢公,如今即便皇室宗親蒙難,陛下也該為天下萬萬民擇明君以永續大周,怎能因利一人而病天下?」

  「一派胡言,」秦夜暴喝一聲,內氣雄渾直震起一道氣勁揚起了風塵,道:「晉王殿下乃是已故蕙獻皇后為陛下所生皇子,一直以來化名白諾城在宮外求學問道,上有太醫院於玉碟造冊,下有清河崔侍郎全族為證,中間也有罪徒柳明旗親口承認當年構陷污衊之事實,你這狂徒,不聽朝廷詔令,卻信民間那些胡編亂造的讖言妄語,如此居心叵測,你當真狗膽包天!」

  紀羽宗似乎不願與秦夜多說半個字,直接對殷泗拱手長揖,做了個十足的晚輩之禮,「殷大人,您祖上都是大周朝堂里高風亮節的肱骨棟樑,如今您更是望眾士林的中樞首腦,難道也能閉口不言?」

  殷泗微微一愣,與身旁的周元弼對視一眼,二人竟然同時哈哈笑了起來,「少年人勇氣難得,可卻是條糊塗蟲。你這小小伎倆就不要殿前賣弄了,我斷斷當不起『望眾士林』四個字,百官首輔乃是周元弼周大卿,我與周大卿一見如故,互為引重。豈能因你的小小伎倆,便暗生猜疑?」

  「可惜可憾……」紀羽宗搖頭嘆息,他家學淵源,博覽群書,莫說在江湖武人之間,便是許多文士書生的學問恐怕還沒他深厚。他自然知道殷泗當年持劍斷璽的風骨,當時那可是一眾士子大夫心中欽佩的偉岸英雄,也聽了些近日他復出之後便害死了禮部尚書孔嵐的傳聞,但是始終都對殷泗抱有一絲僥倖希望,如今親眼所見,果然落空。

  他清亮的目光又轉頭看向西面第二行,雙目炯炯如烈日,掃視過來,就像一大面精光銅鏡一般刺目,目標竟然是崔冰,「暠夕先生,你也是這般說法麼?他白諾城真是你崔氏血脈?他真是瓊妃娘娘骨血?」

  原來崔冰少年時也曾是策馬狂歌的詩學痴人,又因家底殷實,性格舒朗,曾於鹿山溪畔築書齋以會天下詩文豪友,書齋名字便是「暠夕」二字。期間也偶有佳作詩文流傳於外,提名便是「暠夕居士」。不過書齋詩會方半年而已,便因崔家族長以荒廢祖業為由勒令停罷,故而知曉這陳年舊事的人卻是極少。

  崔冰一聽這人陡然喊出幾乎連自己都快忘記的齋名,不由得渾身一顫。剎那之間,少年時的風發意氣、舒風朗月和如今地位家室、親族骨血等等一怒腦全湧上靈台,面色幾度青紅變化,不過也只三五息便見他豁然站起,劍指前沖,怒目呵叱:「宵小狂徒,我崔氏一門,忠良數代。與你既無舊怨,也無新仇,為何無端構陷?」

  這時,身旁的周元弼躬身諫言道:「陛下,此人妖言惑眾,居心叵測,臣請陛下下旨誅殺此人,以免攪擾亂大典。」

  「臣等請陛下降旨!」

  「臣等請陛下降旨!」

  ……

  一時間,朝廷的權貴大臣,誰敢不附和請旨,即便場中許多江湖武人與紀羽宗有相同想法,卻也不敢開口,只能沉默嘆息。

  「哈哈哈,」見狀,紀羽宗忽然狂笑起來,目光如劍鋒般一一掃視過眾人,怒斥道:「前有扶幽宮賊人欺世盜名,說我夜雨劍是魔宮絕學,今有滿堂自詡的宗師人傑、大夫士族,睜著眼睛說瞎話,要為勾欄賤種立名,如此齷齪可恥行徑,簡直古今罕有,比之諸位口中的扶幽宮賊人還有過之而無不及。」說著他又環視一圈,最後目光定在一根石柱下微微闔眸的白髮老翁和老翁身後的兩名中年侍者身上,怒指喝問:「那你們呢,太史令駱大人、左右作冊尹樊大人和盧大人,大周的青竹丹書上,你們可敢昧著良心欺瞞後世?《帝經本紀》上,你們要怎麼寫?」

  「原來他就是當今太史令駱玉清駱老大人。」本來偏坐自娛的劉子衡略微一怔,身側一個隨行下屬立馬跪步上前,在耳邊低聲道:「公子,聽說這駱老大人與紀漢海和我們石室精舍的文大人是故交好友,這三人脾性相近,秉直剛毅,若非擔心有結黨之嫌,早年就結金蘭之交。如今兩人作古,只剩他一人而已。依照這位的脾氣,恐怕此事難已善了,公子不宜多言。」

  「哦?」劉子衡輕咦一聲,繼而點點頭,只管自飲自酌,不再留意殿內情形。

  當紀羽宗將矛頭指向駱玉清,陳煜心中就倏感不妙。歷代周帝都崇學重史,駱玉清輔佐兩任君王,更是德高望重,這樊盧二人不僅都是他的得意門生,也俱是舉世聞名的學問大家。可是撰史之人,大多固執且從不參與朝政,皇帝行止聖明他們多不當眾誇讚,皇帝荒淫無道,他們也不上書勸諫,只管依實成言。故而雖然歷代帝王都尊而重之,亦敬而遠之,所以幾乎卻沒怎麼在意。今日若無紀羽宗當面發問,他們恐怕也只是安坐殿內一角,緘默如石,不發一言。

  眾目睽睽之下,果然樊盧二人都望向鶴髮老翁,老翁拄著拐杖長身而起,毫不遲疑地朗聲道:「帝君煜,經扶幽宮之亂而無繼,於景成五十七年五月立其與唐氏婦人之子白諾城為晉王,為正其名,遂借已故瓊妃之子名而假之於身,後又於景成五十七年六月於芒山大典之時立為皇太子,是為後之顯勛昭明太子是也。」

  「妖言惑眾!」

  聽到此處,陳煜已經怒氣沖霄,猛拍拍案,直震得杯盞傾倒,瓊漿灑落,揚聲道:「葛鴻正,駱玉清該當何罪?」

  「這……」葛鴻正渾身一震,扭頭看了一眼駱玉清,他對此人也素有敬仰,故而神色中破有不忍,遲疑片刻後才答曰:「稟陛下,駱玉清所犯,乃是大逆不道大不敬罪。」

  「如何處置?」

  葛鴻正低頭垂目不忍說出口,駱玉清搶口說:「回陛下,許多大周律令還是有老臣的祖上一同參與擬訂的,這大逆不道大不敬罪乃不赦之罪,大周鐵律,凡不赦之重罪,或車裂,或凌遲。然國有國法,史亦有古律,陛下行事,史官們以實成言,先皇是如此,陛下亦是如此。老臣侍奉兩任君主都是這秉性,我的前任太史令程老是如此,微臣還是如此,此乃『君舉必書』之古律。今日國典隆盛,不宜血染寶殿,敗壞聖明,臣請陛下允臣自返家中,自絕以全上君之命。」說著他回頭向兩位中年侍者吩咐道:「你等切記,左史記言,右史記事,凡有發生,字字不落,片言不可差!」

  說罷便拄著拐杖,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步履蹣跚地走出瑞天宮。

  陳煜眉目生火,又看向躬身相送的二人,揚聲問:「樊興丹,太史令駱玉清妖言惑眾,已被朕革職。你又如何寫?」

  這樊興丹青衣長袍,頜下留著一撮鬍鬚,風骨爍然。他先恭敬地作了一個四方揖,繼而昂首道:「帝君煜,經扶幽宮之亂而無繼,於景成五十七年五月立其與唐氏婦人之子白諾城為晉王,為正其名,遂借已故瓊妃之子名而假之於身,後又於景成五十七年六月於芒山大典之時立為皇太子,是為後之顯勛昭明太子是也。大典之中,巴山刺客紀羽宗問太史令駱玉清何以記青史,何以昭後世,駱玉清秉直剛正,言『君舉必書,實言入史』,駱因此而獲罪,為免重典染血,太史駱求免凌遲車裂之罪,帝不悅而罷之,允其歸家自絕。」

  「混帳!」陳煜怒叱道,群臣嚇得皆垂首伏案,凝神屏息,不敢片言。陳煜高聲道:「樊興丹、盧佳翡乃駱玉清同黨,免左右作冊尹之職,打入銅牢待審。」說著只聽秦夜一聲斷喝:「拿下!」立時便從殿內角落掠出數位玄鐵甲士將樊盧二人拖了出去。

  這時陳煜又看向一身著七星袍的中年人吩咐道:「柯玉宮聽令。」

  柯玉宮起身道:「微臣在。」

  陳煜道:「司天監使柯玉宮即日起兼領太史令之職。」

  柯玉宮全身一顫,霎時間面色如土,陳煜此舉無疑將他架在刀鋸沸鼎之上,若允諾必然遺臭萬年,若不允諾,自然身首異處,闔族連罪。陳煜見他數息不應,不悅地「嗯?」了一聲。柯玉宮心神如碎,低聲道:「微臣遵……」

  「哈哈哈,好生無恥!」

  這時,紀羽宗忽然清淚長流,大笑著辱罵起來。接著只見他身軀一震,頓時一股氣勁席捲散開,竟震得盤龍巨柱顫動,几案翻飛,修為稍弱之人只覺氣血鳴動,眼前一花,心身都為之一晃。眾人面面相覷,皆嘆這人好雄厚的內力。

  不過此間眾人,許多都是江湖頂尖高手,眼力非凡,一看便知道他這誇張的內力虛浮不定,根本不屬於自己,恐怕是短時間內吸納了許多人的功力強行煉化。

  普天之下吸人內力真元而化為己用的法門不止一二,但是此等速成冒進之法大多出自邪道,唯有如崑崙丁冕之受青華二老的傳承才算上乘,不僅耗損幾無,而且毫無隱疾。只看這紀羽宗浮誇的內力便知道這傳功之法不僅倉促,而且也屬末流,一旦真元散盡,必然人死道消。

  只聽紀羽宗厲聲呵斥道:「我紀氏一門赤膽忠心,三史大人也是赤誠忠言,如今冒死血諫,竟然陛下不允,何必再為難旁人,便讓我送一份大禮。」

  說罷,紀羽宗忽然抽百羽劍做撩天一刺,一道劍光如閃電般穿透巨殿穹頂,直衝雲霄。剎那間,瓦礫墜落木屑四射,好在殿內許多高手,通古劍門的劍山老鬼張青忽然劃出一掌,便將墜落的瓦礫木屑拍成齏粉,接著袖袍一卷,便煙塵盡消。與此同時,芒山四周的低矮群山中忽然如受感召的衝起數十道劍氣,登時風雲驟變,方才還是陽光普照的芒山之巔,此時卻層雲席捲,狂風大作,直吹得巨殿的瓦片噠噠作響,似乎一場傾盆大雨驟然而至。

  司神雨抬頭望天,心中有些欽佩,這是她除太白一門和黃易君之外又見到的一個水中取劍的高手,而且還是難得的劍陣,此人的氣節忠勇更是難得。她仔細端詳劍陣方位,思緒飛轉,忽然鳳目圓睜,高聲喝問:「可是千疊靈淵劍陣?!」

  「嗯?竟然有識貨之人。」紀羽宗只看了一眼司神雨便不再理會,雙目如電地看著陳煜高聲笑道:「皇帝陛下,巴州裴太守讓我給你帶句話,既然陛下沒有聖君之德,就不要怪臣下有不忠之心,他以這劍陣為謝,從此巴州自立門戶,不再奉大周令!」

  「裴鴻儒?他敢!」

  仁宗萬萬沒想到第一個公然抗命要反他的不是蕭山景,不是李長陵,更不是臥床的劉梓益和隨風倒的青州鄭懷苑,竟然是一向恭敬的巴州書生太守、他的天子門生裴鴻儒。他一掌猛拍在桌案上,肉掌都巨疼入骨,雙眼中卻只有炙烈怒火,彷佛要把滿山焚毀,他想了想忽然示意即將翻手抽劍的秦夜隱退後,看向葉朗雪道:「寡人聽說威武將軍有一式絕劍,曾在神盟之約上技壓群雄,今日便由你來誅殺此賊。」

  「冤枉啊,陛下!切莫信這刺客胡言誣陷,裴太守對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鑑!」

  這時才從驚駭中反應過來的長史鄧安明立馬連忙奔出,撲通一聲跪到殿內,高聲喊冤。但此時誰還在意他的片面之言,陳煜龍袖一揮,立時便湧出幾個內宮侍衛將他鐵鎖加身,拖了出去。

  「葉盟主?」陳煜聲色如霜,又提高了幾分。

  葉朗雪身軀微顫,滿心都盯著紀羽宗那一雙眼睛。「清亮!」是他想到第一個詞,紀羽宗那雙眼睛如同孩童一般清亮,彷佛映在鏡湖之月,無半點渾濁。這種眼睛他曾見過,也曾有一個人是這般清冽高潔的清亮之眼,正是劍君子林笑非。

  如今林笑非已經被害得聲名掃地,九州通緝。他實在不想與紀羽宗動手,更不想殺他,但是仁宗指名讓他出手,一是讓天下武人都再一次看到,中原武林已歸順仁宗。其二便是要當面測試他的忠心,無論哪一件他都無法拒絕,他身不由己,於是長身而起。「領命!」

  這時司神雨起身在他耳邊低聲叮囑:「我曾聽師傅講過,這劍陣乃是天下一絕,沒有陣眼,卻處處是殺機,最精妙是持陣人可將劍氣藏在雨中,難以尋覓,可說防不勝防,萬萬小心。」說著她環視一圈又用蚊蠅之聲道:「還有,這劍陣並非巴州所有,據說是一部古老的瀛洲寶典中所記載,這陣法非一人能成,且布置耗時不短,紀羽宗恐怕還有幫手。」

  「霹」

  一聲驚雷在層雲中炸響,暴雨傾盆而下,沒有半點緩余。陳煜周圍一眾高手瞬間推掌,彷佛一道氣牆形成,將瑞天宮穹頂破洞中傾瀉而下的雨都壓往了大殿中央。

  葉朗雪點點頭,緩緩站起身來,握劍的手因為過度用力已經骨結髮白,他翻身躍進場中,頃刻間暴雨落下卻不沾其身,彷如落在一圈無形的氣牆,盡在衣衫寸許之地被彈開,他高聲道:「紀羽宗,你若敗,便埋骨此山,我等踏屍而過,日後九泉之下也必讓你見到一個太平天下。我若敗,你我共埋此山,黃泉再戰。」

  說罷,鏘的一聲抽出佩劍,那劍通體古色,似旋有淡淡白色光暈,由木質劍柄上那些遊動著奇異的紋路通達周身,才使得他落雨不沾、疾風不侵。宮殿東側的蘇幼情目光一滯,偏頭向身旁的緣明和尚問道:「大師,這劍似有水火不沾之妙能,莫非是貴寺法苑針林中的賢劫劍?」

  緣明大師點點頭:「物贈有緣人,玄惲祖師留下此物後空置數百年,敝寺中又無習劍之風,家師遂將此劍贈與了葉盟主。」

  「原來如此。」

  葉朗雪先人一步,持劍踏雨前沖,如流星般刺出,如一道寒茫凌空飛來,身法迅疾,連周圍的雨水都被他衝出一個空洞來。紀羽宗眉間一挑,一個旋身左手抽出短劍專魚,將他劍勢挑開,右手抽出百羽,順勢斬向後背。葉朗雪極速止步,折身回掃,雙劍相擊,只聽一身巨響,腳下石磚如蜘蛛網般頃刻間碎了一大片,兩人毫不停歇,激刺要害。剎那間,劍影和人影在雨中匯成一片朦朧。

  霹靂驚雷,狂風驟雨席捲在瑞天宮中,巨大的燭火搖曳不斷,忽明忽暗的大殿中,葉郎雪回劍掃過後腰,將游射無方的專魚短劍磕飛,如閃電射出,砍在一根盤龍柱的龍身上。只聽「啊」的一聲嘹亮尖嘯,眾人扭頭看去,原來是坐在柱下的劉子衡嚇得鑽到了桌案底下,沉腰埋頭只露出個屁股,全身抖如篩糠……

  如此丑狀,不僅眾人汗顏,就連劉子衡的隨從也面色難堪、雙耳赤紅。

  眾人顧忌顏面,都自覺移開目光,但陸秋月卻盯著他忍不住哼了一聲,心中蔑笑,嘴裡小聲嘟囔道:「如此窩囊廢,也敢窺伺掌門的絕代風華?」

  瑞天宮中,兩人兩劍斗得正酣。芒山的溝壑山坳之中,卻升起一道道凌厲的劍氣,劍氣催動暗沉如鐵的烏雲和暴雨向主峰滾滾而去,一層快過一層,暴雨所過,鳥獸嘶鳴奔走,草木都摧枯成殘。

  宮殿外,申血衣面色鐵青,自紀羽宗闖進瑞天宮門,他的心就已經死了一半,芒山之巔的護衛之責自聖上抵達之前就被殺神殿接下,山腰以下才是有冷侖的大軍負責,如今突然冒出個刺客攪擾大典,山下卻毫無動靜,顯然刺客是暗藏宮中的機率更大,此事一旦做實,殺神殿上下必有重罰。

  「叮」——

  「嘿嘿,他媽的,這人怎麼來的?老子們親自檢查了幾十遍,莫說刺客,便是個穿花細蜂,也得拔了毒刺才放。就差把大殿從裡到外舔一遍了,他總不能睡在茅房糞坑吧?」抱怨的人是羅森,他磕碎一道削首劍氣,振了振劇痛的雙臂,嘴上切齒地罵著,臉上卻是怪異的笑,那模樣就像臨死前的自嘲。

  與他貼背而立的申血衣趁這間隙的無虞低頭看了一眼方才被西北方射來的兩道雨幕劍氣所穿透殞命的三名殺神殿高手,又看了看劍氣沖霄的幾處地方,暗自咬牙思量:若不破陣,恐怕難以速絕。可惜我一人只能擋住兩道劍氣,卻抽身不得。

  忽然山谷山坳之中又是密密麻麻的劍氣似乎裹在雨幕衝來,直看得他頭皮發麻。他運足內力,一震後背,將羅森彈開丈許,讓他脫開劍陣所聚,陡然大喊一聲:「羅森,派人去搜拿出劍之人,否者劍氣不止,徒勞費事。」

  這時又有兩道劍氣夾雜著暴雨已從東南穿透黑雲刺來,如利箭電閃般迅疾,還不待申血衣潛人應對,只聽一聲嬌喝便將劍氣擊散,「慌什麼?!」秦煙羅坐在秦言的肩上,兩人慢慢走了出來,「二哥,今日便讓我們見識見識江湖中的這些賊子有何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