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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芒山大典(3)之移花接木

  「哈哈哈哈,」盧鈞策大笑兩聲,又說:「上君無德,早該退位讓與賢兄,我當面尚且不懼他,背後說他兩句又能如何。」接著他看向李易身側二人,見二人氣質非凡,便拱手道:「這兩位想必就是長陵公的左膀右臂,客行南和凌寂兩位先生了把?盧某久仰大名!」

  客行南與凌寂亦同時抱拳,客行南道:「盧家主客氣,世人說,天下之財共九分,旬陽盧氏獨得其三,我等也久仰家主的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氣韻非凡人中龍鳳!」

  「呵呵,」不想話語剛落,那盧鈞策身邊的那位俊美青年忽然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兩位,主上們在此枯坐敘舊,我等武人何不到門外切磋一番,我夫妻二人早聞兩位大名,今日難得一見,不禁手癢的很,還望不吝賜教。」

  「兩位是?」

  盧鈞策淡笑著說:「凌先生莫怪,這二位是盧某新交的朋友,正是邢知寒與楊沁蟬夫婦,他們對二位可以仰慕的很吶!」

  凌寂眉目生光,呀聲道:「原來是知寒蟬鳥,賢伉儷五年前就已經共列《隱蹤俠錄》,後來突然隱沒江湖,沒想到如此年輕,盧家主不僅有潑天富貴,更有通天本領,竟然能等到二位相助。」

  「呵呵,先生對《隱蹤俠錄》倒是了如指掌啊,也不知暗隱樓到底隱了個什麼蹤。」,楊沁蟬嬌媚一笑,「前輩莫要抬舉,我二人年輕位卑,若不是聽說此番能見見兩位,恐怕是無幸前來的。還請二位不要推辭才是!」

  「這……」二人一時驚詫犯難,只能看下李易。

  李易觀書不言,盧鈞策笑道:「二位先生,此處雖是廢城,不過在下可知道,城中不知有多少高手隱在暗處,圍得鐵桶一般,還怕我乘機坑害了長陵公不成?」

  「既然盛情難卻,二位便去吧,切記點到為止。」李易這才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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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遵命,」二人應了一聲隨即跟兩人大步出去,殿內只留李易和盧鈞策二人,厲南宮卻似木人般守在門口一步不曾挪動。

  待眾人走後,盧鈞策也在火堆旁席地而坐,接著他環顧一周的斷壁殘垣破爛帥台,說:「數日前,我接到兄台來信,說在此處議事,就知道尊駕走的是一步險棋。如今,鄭懷苑臨陣倒戈,使得青州門戶洞開,關山平原乃至整個幽州早已無險可守。蜀州劉氏也是牆頭草,他們既不願得罪與你,也不敢與陳煜撕破臉皮,所以他既許你連通兩郡之諾,轉身又將兒子送上芒山以表忠心,加上外有蕭山景黃雀在後,在我看來,此時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在尊駕手中,實在未到須要放手一搏之日。尊駕特地約在此處,想必也知道此城的來歷,此城在軍中又被喚做毀諾城,千古明宗和宋老丞相尚不足信,何況這二人,故而還望三思!」

  「所以鈞策兄認為,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千金一諾?」李易看了看他,笑著說:「鈞策兄所言,不像是來相助與我,倒像是聞天閣里培養出的長史說客。」

  「長陵公,我……」

  聽了這話,盧鈞策正要辯解,卻被李易抬手止住,只聽他繼續說:「兄台早年在繡川書院讀書,之後又多遊歷於幽蜀二州,所聽所聞也都是兩州舊將百姓的秘傳口述,所以對於碎葉城之事,兄台並未知道全貌。當年明宗和宋老丞相之所以毀諾屠城,實則也是被張郭二人所迫,當年他們兵髮長安,幾乎釀成大戰,最後還是在安定門外的東風亭中,宋丞相與張郭二人約法三章,碎葉城可鑄,但是其一是兩州駐軍不可超過叄萬,其二是決不可遷民而居,其三就是兩州守軍不可合兵操演,亦不可擴軍侵犯相鄰的巴州和青州。沒想到,不過兩年,張郭二人便食言而肥,開始在兩州之中抽徵兵勇囤積糧草,擴軍備戰之態路人皆知,當年聲勢鼎盛之時,傳聞僅僅碎葉城中就駐紮了十五萬大軍,日日操演。往直了說,他們要世襲封地是假,實則是想分裂九州,自立為王,卻又因為出師無名不敢貿然動兵,故而就有了閬中謀士參楚柯的請君入甕再恫疑虛喝之計。何曾想,明宗和宋老丞相技高一籌,更早便布局了悍勇精銳,這才使得張郭二人落得個生死族滅碎S餵犬的下場。碎葉城,毀諾城,哼哼,世上哪有什麼毀諾城,不過成者王侯敗者寇罷了,所以不管是鄭懷苑還是蜀中劉氏,我並不在意他們心中到底偏重於誰,我只需要他們心中對我的畏懼比對陳煜多一分,我對他們的恩比陳煜重一分就夠了。」

  「尊上見識廣博、能言善辯,論理,我說不過你。」盧鈞策看了看他,再問:「便是如此,長陵公又何須親自去那芒山赴會?不過稱病推脫,遣一司禮行官足矣。」

  「呵呵,要去的,」李易淡笑著搖頭道:「三十多年不見,陳煜邀我,我不去,豈非讓他小瞧。」

  「芒山殺機四伏,兄台何必執意親身犯險?我知道門外那三位都是當世高手,但怕只怕深入虎穴,雙拳難敵群賊也。」

  李易說:「俗話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聽聞陳煜此次要在芒山鼎定東宮,我也想看看,這名滿天下的白諾城,這差點讓大周陳氏族滅國破的孽緣之種,到底是何等人物。至於芒山之險,呵呵,不正是因為芒山之險,今夜也才能與鈞策兄久別重逢嗎?此番怕是又要勞動閣下了。」李易環顧四周,又道:「這碎葉城乃是一塊蒙塵寶玉,如今破敗多年,也只有你財傾天下的本事才能儘快將它重整起來。」

  盧鈞策似乎並不甘心,搖搖頭繼續說:「劉梓益的那個寶貝兒子劉芮已經出發了,此子沉溺裙釵全無氣概,一旦他在芒山為質,劉梓益必投鼠忌器,那時他到底是敵是友,只怕都未可知。你就真敢孤注一擲,不怕萬一腹背受敵,你又遠在芒山鞭長莫及,就此失了幽州根基?」

  李易淡淡一笑,「賢兄無慮,若無十足把握我怎會輕上芒山,不瞞你說,劉太守是我讓他癱的,既然能讓他癱,我也能讓他隨時清醒過來。至於劉芮劉子衡,劉太守哪裡捨得這個心肝寶貝一路顛簸勞苦,所以起行芒山的也不是劉芮本人,不過是從小培養的替身而已,我命他帶著一批劇毒死侍化妝成軍士同行,芒山上陳煜要動手,到時祖宗蒙羞朝臣蒙難,他自會成為千古笑柄!」

  盧鈞策深吸一口氣,不覺寒氣浸透周身,彷佛如墜冰窟,因為劉梓益不是近來才癱了的,而是去年深冬,據說冬獵時不小心遭遇刺殺,撤退時摔下快馬才重傷而癱。而且傷勢還是經過仁宗派去的太醫們查驗過的,說他目光渙散動作呆滯,甚至遺矢難持,確係重傷所癱,太醫也說劉梓益此生怕是不能下榻了,一想到此處,盧鈞策怎能不膽寒心悸。

  「原來你早就有所安排,竟在一年前。」說著,頓了頓似乎咬咬牙又道:「此事關乎你我闔家性命,我傾盡家財也助你一臂之力。與我多少時日?」盧鈞策問。

  李易轉頭看著他,語氣凝重地正色道:「明日勘驗,後日開動,四日可過軍,一月能養兵。半年之內,我要在這裡重開煙火,從此幽蜀二州連成一體,互為攻守。」

  盧均策沉默地看著火堆,思量片刻後說:「好,我必竭盡所能,不會讓你有後顧之憂。」

  李易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將那本手抄的《佛說三十七品經》放在他膝上,笑著說:「若君矢志不移,我定得志不忘。將來旬陽盧氏之貴,定為眾家之首!」

  「但願……尊駕能謹守諾言!」盧鈞策微微躬身苦笑著說。

  ……

  盧鈞策離去之後,客行南與凌寂二人也大汗淋漓而返。李易見他二人形狀,有些驚異地取笑道:「果然江湖之中隱藏了許多能人異士,沒想到那年紀輕輕的夫妻能將二位逼成這樣。」

  凌寂苦笑著搖了搖頭說:「我二人以為是點到為止,那兩位可真是以命相搏,著實不敢留手。」

  「哦?」李易不僅有些驚疑,轉念想了想又笑著點點頭道:「盧鈞策倒是越來越聰明瞭。」

  客行南好似才緩過氣,也笑著點頭道:「確實,更圓滑老練了,他知道什麼該藏能藏,什麼該露必須露了。方才我二人將他們送到龜慈門外,呵呵,盧家主故意當著我二人的面吩咐,要邢氏夫婦先行一步返回旬陽,讓興字輩以上的族中子弟提前聚攏,等他歸去。」

  這兩人總是最有默契,凌寂思量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隨機面色卻愈加沉重緩緩道:「主公啊,如此看江湖中的能人異士著實遠超設想,此次東進之兇險恐怕亦是如此,我二人始終放心不下。」接著,他躬身抱拳:「屬下再請,望主公下令奇襲梁夢城奪取咽喉天險,讓袁公昭首尾難顧,叫仁宗在大典上有所忌憚,或只遣一長史佐官代行大典之事以策萬全。」

  李易看了看他二人,未立即答話,卻是思量片刻後才說:「天機不能盡探,人事不可盡算,既然已經籌謀多年,布局多年,也就不用盡求完滿,何況世上本沒有無懈可擊的籌謀!」李易拄著拐杖站起身來,一步步向破舊的殿門走去,「而且,只要膽怯之人能同氣連枝,騎牆之勢沒有退路猶疑,我們一樣無需憂思過盛。」說著他看向歷南宮,笑著問:「算日子,杜若飛應該回到崑崙了吧?」

  歷南宮點頭道:「是,杜將軍已經傳飛鴿傳書,因崑崙近日內鬥激烈,古南海前天傳下話來,明後兩日崑崙全宗將舉行封宗大辯。辯題有二,其一是因為顧惜顏在神盟之約上無故失蹤,致使崑崙敗北,崑崙中有人要求將她依照宗規逐出山門,這次三聖遺老元清豐卻沒有制止;其二便是崑崙上下目前關於是否明確支援主公的最終落定,我們雖根植多年,但因牽涉重大又事出緊急,目前確實分化激烈。」

  「哼哼,封宗大辯。我記得上一次崑崙封山,還是給青華二老做大喪。」

  李易冷笑著說:「崑崙全宗,自首座宗主古南海以下全是剛直武人,當年我們榜下招賢被古禹嚴拒之後,我便曾笑言,崑崙八百里路三千眾,卻唯有杜若飛一顆玲瓏心,文能掌七賦武能悍馬取敵首,憑他一顆赤膽滿腔熱血外加三寸不爛之舌,定能在大辯中令四座嘆服,全無抗手。」

  李易看著二人目光堅毅地說:「此行要麼我們就留顆腦袋在中原腹地,要麼就帶點東西回來,我從來不做不賠不賺的無聊買賣」

  說著,李易忽然提高聲線吩咐道:「客卿,傳書蕭邗,命他後日黃昏前率領前軍肆萬進駐碎葉城,等盧家把城關開啟,前軍直撲葭萌關,蜀城若能威迫而開就儘量不強動刀兵,入城後只准駐軍待命,不可輕敵冒進。命刁霖領中軍鐵騎在碎葉城修整三日,便取陰平道直奔青州南麓,到了龍亭也只可修整一夜,次日一早即奔赴青騎嶺待命。令都尉沙摩率領後軍叄萬,再十日後從風陵場開拔,入駐碎葉城後負責供給前軍和中軍的糧草軍械,同時協助盧鈞策重鑄巨城。整個軍中只有他有這個耐性,我相信不到一年他就會還我一座堅不可摧的巨城。至於袁氏父子,就交給王湛去操心吧。」

  「這……」客行南一時作了難。

  「怎麼了?」

  客行南有些犯難地說:「主公,其他將軍們都好辦,但陰平道崎嶇難行,刁霖年紀輕輕,所率領的中軍又都是北馬鐵騎,在西涼平原賓士慣了,我怕他經驗不足未必能如期而至,壞了主公大事,是否換老將田覃擔此重任?」

  李易搖了搖頭,笑道:「放心,他會的,令中告訴他,他既然敢在吞日旗下當眾立誓,芒山大典前,我就一定要在青騎嶺看到他,要麼是他的人,要麼……是他的首級。」

  「遵命!」

  ……

  荒山靜林,疏影月光下,一駕好似幽靈般的轎子在山道上飄忽疾行。仔細一瞧,原來是四個穿著黑衫黑靴長相頗異的男人抬著轎子,這四人躬身駝背,驛馬骨奇高,就像長了兩個犄角,長頸長臂,疏發猴嘴,似人似猿;更神奇者這四人容貌一模一樣,竟然是孿生兄弟,他們臉上氣定神閒,腳下功夫也是了得,抬著轎子在崎嶇山道上疾行卻如履平地,穩得甚至轎中盧鈞策手中的茶水都未灑落一滴。

  自出了碎葉城,盧鈞策的身上彷佛就被一座五行大山壓著,不能鬆一口氣。他端起茶盞復又放下,掀開帘子看山外夜深月冷,皺眉催促道:「再快些,寅時之前務必回到旬陽城!」

  「諾」那四人異口同聲,登時腳下生風,如飛瀑激流般向山下奔去。

  ……

  陳煜正要用晚膳,有一內侍輕聲走進來,見此形狀不敢上前,只能向旁邊一個看起來將近花甲的公公耳邊說了句什麼便悄悄退去,這公公望了一眼剛剛勉強咽了一口鹿肉的仁宗皇帝,猶豫著不敢打擾。見狀,陳煜輕嘆一聲,問:「槐榮,怎麼了?」

  原來這內侍長正是當初在芷蘿宮伺候晨妃的槐公公,自打晨妃死後,便又被仁宗調回未央宮,做了內侍首領。槐公公緩步上前,躬身低語道:「陛下,太長卿董呈和禮部孔尚書在殿外求見!」

  「啪」仁宗忽然急怒,將手中的金箸重重甩在桌上,將碗碟砸碎了好些,怒斥道:「這兩個老頑固,朕還要如何寬慰,他們才懂得朕的難處,如今朕連用膳都不得一刻安寧。」說著,他憤怒地站起身來,一把拉過槐公公疾走兩步,一邊指著黑漆漆的殿外說:「槐榮,你去……去告訴他們二人,他們願意跪,就給朕永遠跪著,他們跪死了,正好出缺,多得是人等著補任。」

  「陛下息怒,切莫傷了龍體!」那槐公公嚇得不輕,立馬勸道:「馬上就要封禪大典了,陛下可要保重啊。」

  「呼」直聽了這話,陳煜才深深吸了口氣,又在槐公公的攙扶下坐回了椅上,雙目直冷冷地看這被自己砸碎的杯碟,良久才好似自言自語地說:「他們就這麼容不得朕安排,倚老賣老的狗東西。」接著,陳煜又冷靜了些許,忽然抬頭看著槐公公,好似慘然一笑問:「槐榮,如此看來,朝中對此事有非議者不在少數啊,若換了當年,朕怎能容得。你說……朕是不是老了?」

  槐公公躬身道:「想想秀宗先帝,七十五歲還能出宮秋獵,可見陛下如今正直壯年。陛下之所以容得二位大人,是念及他們都是肱骨老臣,不忍動龍顏之怒而已。至於公子之事,奴才不敢妄言。」說著,只是給陳煜換了一幅簪子,又為他夾了些菜在玉碗中。

  陳煜擺了擺手,說:「朕恕你無罪,你若不說,朕讓你把這一桌子吃完。」

  「這……」槐公公猶豫片刻,躬身道:「奴才覺得大人們中雖確有非議此事者,但大多都是忠貞諫臣,乃是出於對陛下的一片忠心,不過有些固執而已。公子之事,朝堂中之所以流言四起,有一半是因為陛下至今可還未為他正名入宗廟,若如流言般突然就要在封禪大典上直接鼎定東宮,這委實是古之從未有過的先例,奴才想到這一層,便認為大人們的顧慮就多少有些能理解了。」

  陳煜端起金樽飲了一口,雙眼微凝說:「古之先例?你是說,先封王再立儲?」

  槐公公腰壓得更彎,不敢接話,意思卻瞭然。

  「哼哼,你的建言倒是與袁公昭一樣。」槐公公聽了這話,既然殺神軍袁大統領也提了,便暗自鬆了口氣,只見陳煜繼續說:「朕豈不知他們最在意的就是『名正言順』這四個字,但是既要封王,必得先入宗廟族譜,要入宗廟必上追其母。哎,不追封還好,大典上寡人搞個專斷獨行木已成舟,滿朝文武也不當如何;但若提前正名追封,恐怕不僅徒生禍端,原來敢來的也不來了,如此豈不誤了大事?」

  說罷,陳煜又看向槐榮:「你說呢?」

  槐榮這下可不敢再言,立馬跪在地上求饒:「陛下,此乃陛下聖心獨裁之事,奴才實在不敢再言,求陛下饒了奴才吧!」

  「咚」陳煜將金樽用力放在桌上,一聲重響嚇得槐榮體若篩糠,彷佛千把寒刀抵在腦門上,不過幾息冷汗都滴了一片,這才將頭磕在地上說:「陛……陛下忘了,景成三十二年,宮中懷有龍種者還……還有一位!」

  陳煜雙眸猛地瞪圓,思緒瞬間如同被一道閃電擊中。

  「是啊,那年還有一位嬪妃身懷龍種,而且已是足月即將臨盆,可是在扶幽宮之亂中她和前來探望的長公主一起被姑紅鬼一把大火燒死在了朝陽宮中,最後焦屍相融,不能分辨。那便是瓊妃!」

  ……

  瓊妃出身高貴,乃是清河崔氏長女,本名崔瑩,她十五歲入宮,因容姿秀美更兼詩書奇佳,故而恩寵多勝於旁人,十七歲便懷上龍種。太醫們早已看過,說瓊妃腹中懷的必是一位皇子,此事宮中人盡皆知,清河崔氏何其精明,將風聲也放了出去,故而其實朝堂內外都是知道的。當年未央宮中,除李皇后之外,便是她最受陳煜喜愛。自李皇后難產而死,本要封為太子的小皇子又不行早夭之後,瓊妃和她肚中的孩子便是整個後宮中的眾星之月,若非憑空出現個唐依依,恐怕如今陳煜最愛最寵之人,便是瓊妃無疑了。

  「要寄名在瓊妃名下嗎?豈不負了依依?」

  為這兩難境地,陳煜在房中來回踱步,竟一直熬到了破曉也一刻未眠。面色憔悴枯黃,眼中都布滿了血絲,但見熹微晨光灑進宮城,他獨自推門出來,這才驚醒了守在門口的槐公公,陳煜一言不發地徑直穿過大殿,果然看見兩個古稀老臣已經癱睡在石階之下,眼中又是怒氣,又是無奈,心中忍了又忍到最後都化成一聲嘆息,「罷了!」

  「咳」他輕輕咳嗽一聲,緊緊跟在身後的槐榮連忙躬身上前一步,陳煜吩咐道:「傳刑部都官司郎中崔冰。」

  「遵命」

  ……

  清河崔氏主業營商,在朝為官者不多,刑部都官司郎中崔冰算是這一代的主心骨。崔冰今年三十九歲,未至不惑之年就已官至四品都官司郎中,專職囚獄鞫決,只比薛天涼低了半級,也確實青雲路順、堪為大才。崔冰身形消瘦,眉目如鋒,一身褐色官袍穿的甚是得體,竟有些道門風骨,「刑部都官司郎中崔冰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陳煜難得眉眼帶笑道:「平身。」

  「謝陛下!」

  崔冰站起身來,仍不敢直視,近日刑獄無要案,仁宗卻無故招他,一時讓他摸不著深淺凶吉。更讓他忐忑不安的是剛剛進殿前看到兩位重權老臣竟然昏死在冰冷的玉階下,周遭滿是鐵甲卻無人上前,便十分得惶惶不安了。

  「槐榮,賜座。」

  「是」

  說話間槐公公果真端了一張凳子過來,這讓崔冰簡直如坐針氈。

  陳煜道:「崔郎中,朕記得第一次見你,還是景成四十七年,那年你高中探花,朕出的題是『論禮』,你寫的卻是一篇《平疆策》,當年主考官禮部沈尚書說你風馬牛不相及,字裡行間即清高狂傲亦失禮妄言。」說著陳煜抬手,槐公公已經將一卷玉軸送到掌上,陳煜撕開封條,看了片刻笑著說:「這末尾有一句『所欲有甚於生,所欲有甚於義,所惡有甚於死,所惡有甚於恥不義而苟活執行,唯為萬民之大善為大周之大忠也!』這話是出自愛卿的手筆吧?」

  崔冰聽了這話,以為陳煜聽了什麼謠言,以為當年他有舞弊抄襲之嫌,立時嚇得跪在地上急聲道:「陛下,這確實出自微臣之手,絕無半點虛假。」

  「唉,急什麼?」陳煜忙抬手說:「快坐下。」

  崔冰依言坐下,卻懸心吊膽,好似隨時可能人頭落地一般。

  陳煜將捲軸又交給槐公公,笑著說:「本來沈尚書是主考官,朕不該越了他的權駁了他的意,但是當朕看到這一句,便力排眾議,定了你的探花之位。這其一,是朕也認為這一句雖有失仁義古禮,但在紛爭天下中卻不失為炙心真言;這其二嘛……」說著,陳煜站起身來緩步走下台階,靠近幾步說:「你還是瓊妃的族弟,說起來還是朕的親人吶。」

  「是,微臣常感陛下慧眼聖恩。」

  陳煜笑著按了按崔冰的肩膀,讓他又坐了下去,繼續道:「扶幽宮之亂中,宗親蒙難,朕心痛如絞,這些年不僅政務廢弛,也虧待了你們。近日發生了些大事,朕才想起你們清河崔家在朝中竟唯有愛卿一人而已,此乃朕之疏忽,不過……」

  說話間,陳煜已來到崔冰身前,負手而立,神色凝重地看著他說:「好在近日殺神軍尋回了朕與瓊妃的皇兒,呵呵,說起來這還要多虧令堂,當年她也來朝陽宮探望瓊妃,是時逆賊闖宮縱火,她抱著皇兒躲進了清婷浴池之中,才得以倖免於難,想必這即是你崔氏祖輩積的恩德寬厚,亦是闔族之幸。」

  崔冰聽了這話,頓時如同雷擊腦中,一時竟大膽地抬起頭來,看著仁宗皇帝,滿臉驚詫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啊?陛下……這……這這……」

  這時槐公公見勢,將一杯白霧裊裊的茶快步端了過去遞給崔冰,笑著說:「崔大人,吃杯茶,不急,慢慢想,慢慢說。」

  「嘶」崔冰捧過茶盞,卻並無半點餘溫,反而竟是冰涼刺骨的寒意,好似剛剛從冰窟里取出一般,頃刻間直竄腦門,立時清醒了許多。腦中思緒飛快閃過,想著族中子弟數百性命,更加年少時候的稜角又早已磨平,不過片刻就站起身來道:「陛下說的是,這都是陛下的仁德寬厚,也是咱瓊妃娘娘在天有靈,這才有了此等的千古奇緣,清河崔氏上下矢志不移,願為陛下和皇子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哈哈哈哈」見崔冰已經見勢下坡,陳煜滿意得大笑幾聲,道:「好,甚好!清河崔氏,果然滿門英傑,朕心甚慰。不日後,朕將在宗靈殿舉行宗廟大禮,愛卿即是皇親國戚,也可與令郎一同參加。」

  「犬子?」崔冰一時不解。

  陳煜給槐公公使了個眼色,槐公公立馬從懷中拿出一金卷玉軸,清了清嗓子高聲道:「崔冰聽旨!」

  崔冰一愣,立時伏身跪地。

  「刑部都官司郎中崔冰,二十二年丹心如故、克忠勤勉,即擢升為刑部侍郎。崔冰之子崔皓,少年英傑、才華斐然,特由吏部薦察後宜子繼父業,仕進為刑部都官司員外郎。崔冰之母崔祝氏玥萍,臨危不懼、護主有功,特追封為三品巾幗淑人,欽此!」

  這短短半柱香的時間,崔冰一時驚嚇過度一時大喜過望,此刻簡直如上雲端,朦朦朧朧竟再次呆住。

  槐公公近身一步,笑著提醒:「崔大人,還不接旨謝恩?」

  「微……微臣領旨,叩謝陛下天恩!」崔冰連忙雙手顫抖得捧過聖旨,叩首拜謝。

  「呵呵,崔愛卿,快起來吧。」陳煜笑著將他扶起,「崔氏都是朕的親人,無需多禮,待封禪大典後,朕會再賞崔家。過幾日宗廟大禮,你攜員外郎一同前來即可,今日你族中想必該有諸多安排,朕也不留你用膳了,且自歸去吧。」

  「是,微臣謝恩!」

  說罷,崔冰手捧聖旨,躬身退出了大殿。

  看著人影遠去,陳煜指著他的背影,大笑道:「如你所言,這崔冰倒是個明白人。」

  「呵呵」槐公公也笑了,一邊將陳煜扶上龍椅,一邊說:「這刑部侍郎乃是正三品的大元,崔大人一步青雲,自然歡喜無限,而其子崔皓本來是家中閒人,並無一官半職,如今被陛下直接授任為從五品的員外郎,更便利處,又管在他自己門下。而且,這崔大人還是個遠近聞名的至孝之人,陛下如此重恩,他怎能不喜,怎能不感激涕零,怎能不明白。」

  陳煜微微淡笑,隨即吩咐道:「下旨,立即招周大卿和秦夜回長安。」

  「是」

  「肱骨之臣,至孝之人……」陳煜看了看剛剛被侍衛們抬走的孔嵐和董呈,面容微沉地看了看昏昏暗暗的宮城遠處,說:「或許,是該去那個地方了!」

  ……

  「陛下」

  槐公公手捧捲軸緩步隨行,石階越往下越加潮濕,一股難聞的臭味濃烈刺鼻,這是他第一次來銅牢,更是他第一次下到這最底下的第四層。禁宮之中沒有絕對的隱秘,對他這種內臣來說更是如此,所以他大概猜到了什麼,於是他屏住呼吸,刻意壓低了腳步聲,就像身旁一手撐著昏暗黃燈籠一手提了把高腳椅子的薛天涼,燭火被風吹動的呼呼聲也比他二人加起來的呼吸膽大。

  「他這幾年可曾說過什麼?」

  陳煜此時未穿龍袍,而是特地穿了一身湛藍雲錦袍,裹著圓圓的身子,活像個江南富商。

  走在最前方領路的躬身老者是刑部尚書葛鴻正,他壓低本就佝僂的身子回道:「回稟陛下,寒字囚從五年前起就一言未發了,起初老臣怕他咬舌自盡,派人檢視過,卻……不小心被他隔空撕成兩半,後來不得已老臣領薛天涼親自來查驗,見他口舌無礙,就沒有再看了,只每日派人遞水送飯。」

  「嗯」陳煜點點頭,說話間終於到了最下一層,這一層低於外面溝渠,故而已經積了一尺多高的污水。昏昏暗暗下,死老鼠死蛇漂浮在水面,惡臭刺鼻。陳煜皺了皺眉,指了指腳下污水稍淺之地,吩咐道:「就放這兒吧。」

  「遵命」薛天涼將椅子放在地上。

  陳煜走下石階,也不顧水中污穢惡臭,徑直淌過去就坐在了椅子上,隨後就向三人擺了擺手說:「槐榮留下。」

  三人得令,葛鴻正道:「陛下,臣等二人就在門外候著。」

  陳煜點點頭,眼睛卻直視著身前的暗黑水牢,待二人離去閉上牢門,才輕聲道:「殷師兄,多年未見,別來無恙!」

  水牢里寂靜無聲,陳煜彷佛在自言自語地繼續說:「二十一年前,我派人來問你是否願出銅牢,你當著他的面將我大罵了兩個時辰。十三年前,我又命人來問你,你將他吸成白骨。七年前我還派人來問你,你又將他風裂,加上五年前葛鴻正的部署,事已過三,我不再追究新仇,望你也莫記掛舊恨。」

  水牢里仍舊寂靜無聲,陳煜又好似感慨地說:「想當年,你我還有王玄策,同在宋老名下受教,三人中,我和王玄策沒有練武的天分,你卻是此中奇才,堪稱文武雙全,我當年就想,若我能奪嫡成功一登九五,必與你二人共掌天下,王玄策繼承宋老衣缽做百官之首,你幫我掌控江湖做武人之主,如此軍中有了袁公昭和葉向南,我們必然一統海雲邊,開創一個盛世皇朝。只可惜,扶幽宮之亂後你們都要棄我而去。我……不怪你們,前幾次我派人前來是為私,今日我親自前來卻為公,我要重開芒山大典,藉此上告天地,下告列祖列宗,就此鼎立東宮,以免天下為帝位而再燃戰火,塗炭生靈。只是,如今朝中對此事非議頗多,你素來德高名望,我需要你再助我一臂之力。」

  「哼哼」這時水牢中突然響起了鐵鏈拖拽的聲音,一道沙啞低沉的冷笑聲從水牢中傳出:「就是你跟那妖女的孽種?!」

  這人內力雄渾,水面竟震得泛起漣漪。

  「你竟知道?」陳煜詫異得問。

  「你把朱雲鼎安排在亥字牢不就是為了這個嗎?莫非真的只是為了拉攏司家的小丫頭?」黑暗中,那人頓了頓繼續譏諷道:「陳煜,這麼多年了,你還是喜歡彎彎繞繞,看來是皇位坐得久了,這些把戲都順手拈來了。」

  陳煜深吸一口氣,答道:「高處不勝寒,未曾身受豈能感同。」

  那人冷笑譏諷:「哼哼,我倒是想身受,你敢讓我坐上去試試嗎?」

  「殷泗!」

  陳煜怒喝一聲,似要發怒卻又壓了下來,他沉默片刻嘆道,「事已至此,悔之晚矣,言之奈何?海雲邊送來線報,說聶雲煞要趁著芒山大典潛入中原。如今林浪夫已死,整個中原無人能擋得住他,若我呆在未央宮還有十劍士可退敵,但是到了青州芒山,恐怕難以自保。如今故人相繼離去,左右凋零無心腹,故而我才屈身此地親自來請你一助,便是不看在同門之義,忘不了前塵舊怨,至少作為宋遺的門生,也就請看在天下人的福禍性命上助我一臂之力罷!」

  說罷,陳煜微微垂首彎腰,作為帝王這已經算是行了一大禮。

  黑暗水牢中,男子的聲音再度響起:「就因為同門之義,就因為為天下蒼生計,我才勸你將當年的隱秘公之於眾,你卻是不聽,我要捉拿妖女為你爭個漁翁之利的機會,你反而設計拿我,一困三十年。陳煜,如今先機已失,你知道悔之晚矣又有何用?我當年不是聶雲煞的對手,如今依舊不是,我幫不了你,你走吧。」

  陳煜沉默少許又道:「我記得當年太學求教時你跟我說過,當初先帝在位時令尊殷仕詹官至瀛洲定海督護,二十餘年殫精竭慮、護邊有功,在瀛洲亦頗有賢名,加上與宋師交好,所以在一眾士大夫中,他本來最有望入聞天閣成世代楷模。可是臨近卸甲之時卻不慎中計誤闖零丁洋,幾乎挑起戰火,之後想戴罪立功,卻又在持節海雲邊和談時的王霸之辯中輸給了甌越巫女叱靈瑤,辱沒了朝廷威嚴,先帝憤而貶之,令其掛職清要織室令,自此令尊鬱鬱寡歡、最後憾憾而終。所以以前你口中總是三句不離『一步錯步步錯』。如今我給你個既往不咎從頭再來的機會,當然……你也可以認為這是一場交易;你助我最後一次,我不僅赦你大不敬之罪,放你出銅牢,更為令尊追封聞天閣供奉之位,從此殷氏一族成關中名門,也算完成你父親的遺願,至於芒山大典之後,你願意入朝就入朝,願意閒散逍遙就去逍遙,如何?」

  那人沉默。

  陳煜接著說:「我曾派人看過林浪夫與聶雲煞之戰,他確實先讓林浪夫出手……你一樣曾有恩於他,而且是救命之恩,我想他亦會如此,這樣你就有了先手之機。再者,叱靈瑤和蕭衡雖已亡故,但解天機還沒死,不久前蕭山景已重新啟用他為掌軍都督,當年令尊一世威名多半就折在他手,我料你應該想跟他有個了斷的,不是嗎?」

  「解-天-機!」

  一字一句咬牙切齒,水牢中再次響起鐵鏈拖拽的聲音和嘩嘩水聲,然後便看黑暗中走出一人影,昏暗黃燈下,只看那人身高體瘦,面如刀削沒有半點余肉,蓬頭垢面邋遢至極,鬍鬚齊胸好似山中毛人,一雙眼睛卻透著冷厲,這模樣活像個枯骨餓鬼,只見他盯著陳煜問道:「綬我何職?」

  陳煜站起身來,微露笑意,抬手,槐公公便靠近一步,將手中聖旨朝他展開。

  陳煜道:「三公上卿-御史大夫!芒山大典鼎定東宮後,若你願留在朝堂,便請兼領太子太師之職,與老頑固太常卿董呈一起教導他為君之道。」說著,他緩步走去,近身秘語說:「師兄啊,這些年我神魄耗損過盛,恐壽數難長,但我死前必會立下遺詔,待吾兒登基,讓他首要便是裁撤西府大卿之職,拜你為丞相,繼承宋師衣缽。」

  「御史中丞、侍御史等一干門下屬官皆由我自提,你不得干涉。」殷泗斬釘截鐵地說。

  「准!」

  ……

  夜色下,巨大的黑色龍攆如同一頭蠻荒巨獸在大道上穿行,家家關門閉戶,滿城街巷都已封閉,巷角城樓上全是殺神軍和禁宮高手。龍攆中,陳煜一邊閉目養神一邊吩咐道:「槐榮,明日你陪殷泗一同去宣旨,令禮部尚書孔嵐、太長卿董呈、司天監使柯玉宮,三部一同草擬宗廟大禮事宜,後日卯時之前務必呈遞與朕。事宜有二,其一是為白諾城正名入族譜,賜「昭明」,字「顯勛」,敕封晉王位;其二便是追封晉王之母-已故瓊妃為「蕙獻皇后」。」

  「是」

  「慢著」槐公公正欲躬身退去,陳煜忽然叫住他,神色微凝地說:「宣旨時,你帶上殺神殿副使羅森和申血衣,還有朕的鈞天劍,殷泗知道怎麼做。」

  槐公公心中大駭,殺神殿、鈞天劍,誰不領命,必然血濺當場,九族盡誅。

  「奴才領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