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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五行之法

  相師轉過頭,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你們喊我們一聲師父。我們中原人有句話,叫『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之前師父們讓你們十四個人自相殘殺,你們……怪師父嗎?」

  弟子們低著頭,沉默不語。

  「怪就怪,沒什麼不好說的。」相師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人之常情。」

  苗王的孩子此刻抬起頭,眼眶微紅:「師父們這幾年對我們悉心教導,我們銘記於心。我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

  「因為你們剩下的人要做的事,比死要難得多。」相師的目光越過他們,望向遠處那片幽深的林海,「我們七個來到苗疆的那一刻,就註定要死在這裡。可能是死五個,可能是死六個,也可能是……全部死在這兒。你們也一樣。」

  他頓了頓,問道:「我給你們講的那十年前磐石關的事,還記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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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得。」

  「世上突然出現了這麼一個人,他把所有人都裹挾進這場風波里。若是放任他繼續下去,全天下都不得安生。漢人無法安生,苗人也一樣。今天他能讓一整座城的漢人悄無聲息地死去,明天就能讓一城的苗人如此死去,甚至是更多。我們如今找到了此人的一點蛛絲馬跡,來到這裡,就是為了驗證。」

  「師父,苗人從未有人進入十萬大山如此深的地方。這裡……究竟有什麼?」

  「太乙洞。」

  「太乙洞是什麼?」

  「是那賊子在西南布下的陣眼。那個賊子以天地為陣,布了好大一個局。這太乙洞,便是其中一個陣眼。」

  「師父,找到太乙洞要做什麼?」

  「找到它,然後你們幾個就要守在那裡。可能守一年兩年,也可能守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一輩子。守到我們找到那個賊子,逼他改了這陣局,讓天下恢復如初。在那些苦等的歲月里,你們必須堅守本心,還要能在陣局變化的瞬間立刻做出反應——哪怕,到時候是要你們殺掉彼此。」

  「師父,我不明白……」

  「太乙洞可能會迷惑心智。若無法做到這些,你們可能會變成它的傀儡。」

  「它的傀儡?它是誰?」

  「太乙洞。」相師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底傳來,「它可能是活的。」

  弟子們第一次聽到這個訊息,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相師繼續說道:「那些童子,是給你們留的弟子。你們守在那裡,一代一代傳下去。不管是到哪一天,這件事一定會有個了斷,是為了苗人,也是為了天下人。」

  弟子們面面相覷。最後還是苗王的孩子開口問道:「師父,像太乙洞這樣的陣眼,天下有多少個?」

  「不知道。」相師搖頭,「可能是五個,可能是七個,也可能更多。」

  「那……還有多少像師父這樣的人?」

  「很多。」

  「你們都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了嗎?」

  相師聞言,忽然仰頭大笑。那笑聲在山風中迴蕩,帶著幾分悲壯,幾分蒼涼,卻又有著某種不可動搖的堅定。

  「亦余心之所善兮——」他一字一頓,「雖九死,其猶未悔!」

  話音落時,天地間彷佛為之一肅。

  隨即,變化陡生。

  此刻正好到了正午時分,原本只是尋常的林海景象出現了詭異莫名的扭曲。相師和弟子們眼前的樹木,開始以一種違背常理的速度瘋狂生長!不是一株兩株,而是目光所及,整片森林都在蠕動、拔高!

  松柏之類本應緩慢生長的樹木,枝幹如同甦醒的巨蟒般向上躥升,表皮發出細微而密集的爆裂聲,短短一柱香的時間,竟普遍長高了兩三尺!

  更駭人的是,它們開始抽出寬大肥厚的、本不該屬於針葉樹的詭異葉片,枝椏野蠻地交錯蔓延,瞬間將本就茂密的林冠變得幾乎密不透光。

  「開始了。」相師緊緊盯著眼前的異象,喃喃道。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種近乎凝固的專注。

  順著這林海瘋狂生長的詭異勢頭,左側極遠處的天際,忽然毫無徵兆地冒出一團沖天的火光!起初只是暗紅色的一點,在灰綠色的林海上緣極不起眼,但轉眼之間,火勢便以燎原之態席捲開來,赤紅的光芒跳躍、升騰,將整個左側的天空映照得一片血紅,彷佛蒼穹都在燃燒。熱浪即便隔得如此之遠,也隱隱蒸騰過來,空氣開始扭曲。

  再遠的地方,已被瘋長的林木和蒸騰的熱浪遮蔽,相師和弟子們已經看不到了。

  相師嘴唇微動,心裡默默盤算推演:「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水生木,回來了!」

  彷佛是為了印證他的推演,就在右側那些剛剛瘋長完畢、枝葉還在微微顫動的林木邊緣,天空驟然陰沉,豆大的雨點毫無徵兆地傾盆而下!那不是尋常的雨,雨線粗密如瀑,砸在地上激起迷濛的水霧。

  「五行相生之法已成,準備往裡走!」相師低喝一聲,率先邁步前行。

  在雨水的澆灌下,林海長勢更旺,更粗壯的樹木又將火勢襯托得更加的難擋。

  左側是映紅天際的火牆,右側是轟鳴作響的雨幕,一人行向著未知的深處走去。空氣中瀰漫著焦木、水汽、泥土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腥氣混合的味道,每一步都踏在瘋狂生長的草葉藤蔓上,發出窸窣的怪響。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前方林木那令人不安的瘋長速度,終於逐漸緩了下來,最終趨於平靜,只剩下新生的、過於寬大的葉片在無風自動。

  相師見狀,眉頭一擰,毫不遲疑,身形猛地向上拔起,試圖躍上樹梢觀察全域性。然而,他身形剛起,超過最高樹冠不過尺許,天空之中彷佛陡然出現了一層無形而堅韌的屏障,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轟然壓下!

  「砰!」

  一聲悶響,相師以比升起時更快的速度被狠狠拍落下來,踉蹌幾步才勉強站穩,臉色一陣潮紅。他尚未調勻氣息——

  「啊——!」

  一聲悽厲無比、完全不似人聲的嚎叫,猛地從左側火光方向傳來!是怪人的聲音!

  那嚎叫充滿了難以想像的痛苦。起初高亢尖銳,令人頭皮發麻,但很快,便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野獸,聲音迅速微弱下去,變得斷斷續續,氣若遊絲。

  就在那嚎叫即將徹底消失的剎那,火光深處,傳來怪人用盡生命最後力氣擠出的嘶吼,那聲音穿透火焰的爆裂聲,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弟兄們,我先走一步。來世再見!」

  話音落,火光深處,怪人的氣息瞬間湮滅。

  緊接著,沖天的赤紅火光彷佛被潑入了濃墨,迅速被一團翻滾蔓延的、不祥的黑氣所吞噬、覆蓋。而幾乎同時,眾人頭頂原本高懸中天、即便隔著茂密新枝也能感受到熾熱的太陽,光芒急速黯淡、收縮,彷佛被無形的巨口吞噬,短短几個呼吸間,天地陷入一片昏蒙,隨即——

  夜幕降臨。

  不是漸變的黃昏,而是突兀的、徹底的黑暗。抬眼望去,深邃的天幕上,星斗森然密布,閃爍著冰冷的光芒。

  「火行被吞了,今天只能走到這裡了。」相師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立刻被他壓下,轉為急促的指令:「紫霧很快就又要出現了,不要亂動。只要不動就不會有什麼危險。坐下!」

  弟子們聞言,急忙依言原地坐下,背靠背圍成一個小圈,心跳如擂鼓。苗王之子臉色煞白,仰頭望著驟然星斗滿天的夜空,顫聲問道:「師父,是二師父出事了嗎?」

  「你二師父死了。」相師的聲音平淡得近乎殘忍。

  「死了?二師父那麼厲害?還有誰能殺了他?這裡面到底是誰?」苗王之子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不只是因為悲傷,更是因為那撲面而來的、深不可測的恐怖。

  相師這次沒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銳利如鷹隼,不住地掃視著四面八方被星光照得影影綽綽的林地,似乎想從那黑暗中看出紫霧湧現的端倪。他全神貫注,身體的每一寸肌肉都緊繃著,等待著那熟悉的、剝奪五感的紫霧降臨。

  然而,足足等了一個時辰。林中只有夜風穿過新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的、不知名蟲豸的鳴叫。預想中的紫霧,竟然蹤跡全無。

  相師大感意外,眉頭緊鎖,隨後猛地抬頭,再次看向星空。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天狗食日?不對,一個時辰了,金日還沒出來。林海里的太陽被什麼東西給蓋住了,可那怎麼會有星斗?」

  星斗?

  相師渾身一震,急忙抬起右手,手指在袖中飛速掐算,嘴唇無聲開合,額角迅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的臉色在星光照耀下,忽明忽暗,變幻不定。

  片刻之後,他掐算的動作猛地停住,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在微涼的夜風中凝成一道白霧。他先是如釋重負,隨後,一種深切的、難以掩飾的悲傷之色,緩緩爬上了他蒼老的臉龐。

  「果然進陣了。」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只是代價……未免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