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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天地皆白一抹紅

  「朕即是法!」

  整個虛空劇烈震盪,混沌中浮現出無數明滅的光斑,似星辰,又似億萬眾生低垂的眼眸。

  陳帝反手拔出腰間那柄象徵著九五至尊的佩劍,劍身出鞘,漫天星辰都暗了一瞬,緊接著一道亮光如銀河倒傾。

  一劍斬下,伴隨著隱隱的龍吟之聲,劍光如瀑,劈裂虛空,朝下方那道枯瘦的身影斬落。

  「佛擋殺佛,況乎你這老僧?」

  劍光所過之處混沌翻湧,氣流炸裂,彷佛天地都為之屈服。

  法顯立於劍光之下,垂目合掌。

  他身後那片虛無的混沌中,忽然亮起了光。

  一種柔和的、溫潤的、像初春第一縷陽光融化積雪那樣的光。

  光暈漸次擴大,有梵唱悠悠響起,若有若無,如隔了千山萬水傳來的誦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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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暈之中,一尊巍峨的佛影緩緩浮現,不高千丈,不坐王座,只是隨意地盤膝而坐,披著和法顯一模一樣的補丁袈裟,枯瘦的面容上帶著一種看盡世事滄桑之後的平靜微笑。

  法顯伸出手掌。

  那隻枯瘦的布滿老繭的手掌,迎著斬落的漫天劍光抬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老人在暮色里推開一扇舊窗。

  他的手掌與那銀河倒傾般的劍光相較,渺小得像蚍蜉試圖撼動參天巨樹。

  兩者接觸的剎那,金光奪目。

  滿殿的混沌景象如鏡面般寸寸碎裂,寶光、瑞彩、千丈巨影、浩瀚虛空,一起碎成千百片流光溢彩的碎片,在空中翻卷著消散殆盡。

  紫宸殿恢復了原貌。

  暖意、龍涎香、昏黃的銅鶴燈盞雖碎了幾隻,可案角那一盞長明小燭還燃著。

  書架上的典籍整整齊齊,彷佛方才那場驚天動地的對決只是一場夢。

  法顯站在龍案前。

  他枯瘦的指掌間,夾著一張泛黃的符籙。

  那符籙不過一掌長短,上面用硃砂密密麻麻畫滿了扭曲的雲紋篆字,此刻正在他的指間輕輕顫抖,邊緣微微捲曲,像一條被捏住了七寸的小蛇。

  陳帝端坐在龍椅上。

  冕冠摘卻,擱在案角,那張平日永遠看不出喜怒的臉,此刻在燭火的映照下顯出了一種罕見的蒼白。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些什麼,終究沒有開口,目光落在法顯指間那張符籙上。

  法顯將手中人皇符輕輕放在龍案上,動作極輕,像是放下一片落花,然後他側過頭,望向那排書架,枯瘦的手掌平伸而出。

  書架上一冊泛黃的經書被一縷柔風托起,像一片被春水浮起的落葉,飄飄搖搖越過數排典籍,穩穩落入法顯掌中,正是那捲《楞伽經》。

  經書封皮已磨損多處,邊角捲起,書脊上的絲線斷了幾根,卻有一種被無數次摩挲過的溫潤光澤。

  法顯將經書收入懷中,動作鄭重,彷佛收起的不是一卷書,而是一整座佛國的重量。

  陳帝沉默了片刻,他靠在龍椅的椅背上,微仰著頭,眯著眼望著殿頂描金的藻井,窗外的風雪聲被厚厚的宮牆隔得極遠,屋內只剩下銅燈殘盞中燭芯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

  「神僧……」

  他目光晦暗,嗓音有些發澀,「你……要朕做什麼?」

  法顯沒有回頭。

  他背對著龍案,門縫裡透進來一絲極細的寒風,吹動了他破碎的袈裟下擺,他將那捲《楞伽經》在懷中按了按,枯瘦的面容在殘燭的光影里顯得格外安詳。

  「陛下。」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寒山遠寺鐘聲餘韻般的悠長迴響。

  「福田不離方寸,慧日用照大千。若為我執所困,以眾生為芻狗,縱有萬里江山,也不過是有為法中如夢幻泡影的業報罷了。」

  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掌緩緩推開殿門,風雪撲面而來,卷著碎雪灌入殿內,吹得案上的奏章紙頁嘩嘩翻響。

  「老衲久隱西陲,尚聞大陳先帝慈悲為懷,仁風化育,德音遠播於四方。此乃龍天共鑒,正法所依。陛下既要效法先帝……」

  他跨出門檻,佝僂的身影沒入漫天飛雪之中,風將他的聲音吹得忽遠忽近,卻一字不落地送回了殿內。

  「需知業鏡高懸,纖毫畢現。閻浮提內,無有藏處。因緣果報,絲毫不爽。陛下,好自為之!」

  紫宸殿外,數千禁軍早已圍得水泄不通,鐵甲上落了厚厚一層雪,手中的刀槍劍戟在雪光中泛著冷冽的銀光。

  他們從法顯踏入紫宸殿的那一刻便列陣於此,弓弦繃緊,箭鏃指天,可當那扇朱漆大門緩緩開啟、那道枯瘦的身影重新出現時,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向後退了一步。

  法顯從他們中間走過。

  沒有人下令,沒有人開口,那些經歷過沙場血戰、見慣了生死的老卒們,彷佛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推著,波浪般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筆直的通路。

  法顯走得很慢,竹杖在積雪中輕點,留下一串淺淺的凹痕,風雪卷著他的袈裟,漫天飛絮中那道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遠,最終融入了茫茫的夜色與雪幕之中。

  數千人沉默地站著,目送他離去,沒有一個人追趕。

  紫宸殿內,陳帝獨坐,案上攤著那張微微捲曲的人皇符,符籙上的硃砂篆字淡了許多,像被水洇過一般,邊緣處已有幾道細微的裂痕。

  他將那符籙收起,指腹摩挲著那些模糊的筆跡,臉上辨不清喜怒。

  良久,他輕聲喚道:「德祿。」

  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趙德祿躬著腰快步趨入,靴底在破碎的燈盞瓷片上踩出細碎的聲響,他不敢抬頭,只望著地面上那些蛛網般的裂紋,聲音發顫。

  「陛下!」

  陳帝目光越過趙德祿的頭頂,望向殿外無聲飄落的雪,雪光映在他臉上,將他冷峻的面容勾勒出明暗分明的輪廓。

  他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把這裡收拾乾淨。」

  最後只說了這一句,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趙德祿俯首稱是,悄悄抬眼望了一眼,見陳帝已經靠進了椅背里,闔上了眼,那張被燭火和雪光映得明滅不定的臉上,看不出憤怒,看不出懊喪,離奇的平靜。

  …………

  京都洛陽這場雪下得很大,是近十年來罕見的一場大雪。

  雪自前日黃昏起便未停過,鉛灰色的雲層像一口倒扣的巨鍋,將整座城池悶在其中。雪花起初是零星飄落,到了後半夜便成了鵝毛大雪,撲簌簌的聲音蓋過了打更人的梆子。

  及至天明,坊間的屋簷只剩一條模糊的脊線,定鼎大街上的積雪沒過了行人的膝蓋,車馬陷在雪裡動彈不得,連城門口那對三人合抱的石獅子都只剩了半截腦袋露在外頭。

  五城兵馬司的巡卒趟雪在街巷間艱難穿行,挨家挨戶拍門通知:聖上口諭,百官休沐三日。

  訊息傳開,滿城百姓倒是鬆了一口氣,總算不用早起掃雪了。

  然而天光初亮、卯時剛過,朱雀大街上便出現了一個人。

  那身影從坊門裡走出,一襲簇新的紅色朝服在漫天素白中像一團跳動的火。

  長靴踏雪,一步一個深坑,腳印筆直延伸朝著皇宮的方向。

  風卷著雪沫迎面撲來,打在那張清癯的面容上,他連眼都不眨一下,只將腰間的玉帶又緊了一扣,步履絲毫未慢。

  知行院院首,魏知臨。

  整個洛陽城都在酣睡,而他獨自一人走在空無一人的御道上,頂風冒雪,孤身隻影,大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魄。

  白茫茫的天地間只有一抹紅,像一支被風雪引燃了的火炬,緩緩移動。

  這朱雀大街他走過無數次。

  當年隨先帝巡城走過,執掌知行院後每日上朝也走過,可沒有哪一次像今日這般漫長……

  腳下的積雪踩上去發出沉悶的咯吱聲,每走一步便陷進去半尺,拔出腿時靴面上已結了一層薄冰。

  他走得不快,可始終沒有停,寒風裹著碎雪鑽進領口,他用袖口擋了擋,抬頭望了一眼遠處宮闕模糊的輪廓。

  思緒便如這漫天飛絮,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

  他想起很多年前,先帝將兩位皇子送到知行院讀書時的光景。

  那時的二皇子趙昌,不過二十多歲的年紀,眉眼清秀,嘴也甜,見了他老遠便拱手作揖喊先生,比那位端重沉靜的大皇子討喜得多。

  兄弟二人一同背書、一同習字、一同被罰,有一回夏日課業未完,被他勒令在庭院中面壁思過。

  大皇子老老實實地站在烈日下,脊背挺得筆直,汗順著下頜滴到青磚上也不動一動。

  二皇子卻趁著他不注意,悄悄挪到了廊下的陰涼里蹲著,從袖中掏出一隻不知何時捉的麻雀,捏在手裡逗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時不時瞥一眼他所在的視窗。

  他那時正從窗縫裡看著,便推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一響,二皇子霍然回頭,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慌忙將麻雀往袖中一塞,垂手站好,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上堆出一副乖巧的模樣。

  他走近時,聞到一陣若有若無的腥氣,低頭看去,二皇子垂在身側的那隻袖口在輕輕顫抖,從袖底的縫隙里滲出了一滴暗紅色的血。

  麻雀被他扼死了。

  為了不被先生發現,他活生生地將那隻鳥攥死在掌心裡。

  魏知臨當時什麼也沒有說。

  二皇子仰著臉看他,目光里有一絲緊張,但更多的是將事情揭過的急切。沒有害怕,沒有愧疚,而是這件事能不能就這樣算了的感覺。

  那時他只覺得這孩子心思重了些,日後多加教導便是了。

  可後來他漸漸發現,有些東西是教不了的。

  戰場上的二皇子悍不畏死,驍勇無比,每戰必身先士卒衝鋒在前,槍林箭雨中殺進殺出,像一頭年輕的猛虎。

  先帝曾當著眾將的面誇他:「吾家麒麟兒,一文一武,天下安之!」

  群臣紛紛稱頌二皇子驍勇果毅,是天生將才。

  唯獨魏知臨站在人群後方,望著趙昌被血污濺了半張臉的笑顏,心中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