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顯不閃不避。
這一掌結結實實地印在了他背脊上,破舊袈裟被掌力壓出一個深深的凹陷。
陸阿萍攸然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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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覺自己的掌力好像拍進了一片汪洋深海,所有的真氣都像泥牛入海,瞬間被吞噬殆盡。
那破舊袈裟如水面般盪開一層柔和的漣漪,緊接著一股莫可抵禦的反震之力沿陸阿萍的掌心、手腕、手臂一路逆沖而上。
陸阿萍悶哼一聲,整個人被彈飛出去,後脊重重撞在殿前的朱漆大柱上,隨即砰然墜地,將積雪砸得四濺飛散。
他癱在雪地里,那隻拍中法顯的手掌微微顫抖,指節以一種詭異的弧度彎折。
就在陸阿萍墜地的同時,周遭的溫度驟然攀升。
紫宸殿簷下懸垂的冰凌開始悄然融化,起初只是一滴兩滴,順著冰棱緩緩滑落。
可那水滴還未墜地,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驟然拉長,化作一枚枚細如柳葉、尖如蜂針的透明小劍,懸浮在半空中。
十枚、百枚、上千枚……
這些冰劍通體剔透,在暮色與雪光的折射下泛著水晶般的冷芒,劍尖齊齊指向法顯,微微震顫著發出細密的嗡鳴。
整個紫宸殿附近的溫度仍在攀升,積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凹陷融化,露出底下濕漉漉的青磚。
法顯緩緩轉身,將那根竹杖換到左手,右掌豎在胸前,枯瘦的五指微微分開。
他望向殿角那片深重的陰影,聲音不疾不徐,像在簷下閒談。
「炙陽真氣?大隱隱於朝,原來薛施主一直隱匿宮中。」
陰影中沉默了一瞬。
然後那片陰影深處傳來一聲冷哼,乾澀而陰沉,像枯樹皮被揉碎的聲音。
「你這個老不死的,竟然還活在世上。」
千道炙熱的真氣從陰影里急速湧出,如絲般纏上半空中的冰劍,冰火交融如離弦之箭,齊齊刺向法顯。
「阿彌陀佛!」
法顯輕念佛號,周身驟然金光閃耀,漫天冰劍齊齊炸裂開來,化作漫天白霧,被寒風一吹便消散在了飛雪之中。
雪重新落下來,填補了方才融化的那些空缺,彷佛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法顯沒有動,也沒有看那片陰影,只是仰起頭,蒙著白翳的眼睛朝向灰白的天穹,平靜地說道:「昔日你刀光所指,滅盡宗門大派,玄天宗血流成河,峨眉山下三百僧眾,淮水之畔七姓族裔,邯鄲城東五十九戶人家……薛施主,這些亡魂,可曾入過你夢中?」
陰影中沒有回答,但有股氣息起伏了一瞬,像水面下有什麼東西猛然翻湧,又強行壓了下去。
法顯垂首,枯瘦的手掌在胸前緩緩合十,聲音低沉如暮鼓,「萬骨枯無聲,業風雖未至,果報已隨身……薛施主,回頭是岸。」
陰影深處沉默良久,終於傳來一聲幽幽的冷笑。
「薛某不需要你教訓,還是管好你自己吧……你本是這世上不該有的存在……天道,早晚會收了你……」
那聲音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忽遠忽近,似乎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遠去。
再細聽時,已什麼也沒有了,只剩北風卷過殿角的嗚咽。
法顯面色不變,拄著竹杖轉身走向紫宸殿那兩扇緊閉的朱漆大門。
門扉厚重,上面釘著縱橫九排的銅釘,每一顆都有拳頭大小,被雪水浸得泛出深沉的暗黃色。
法顯伸出手,枯瘦的指掌輕輕抵在門縫之間。
他還沒用力,那兩扇門便無聲地向內敞開,一股溫熱的暖意從殿內湧出來,裹著龍涎香的氣息與殿外的寒風在門檻處碰撞,凝成一團淡淡的薄霧。
法顯步入殿內,殿門在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外面的風雪與寒意。
紫宸殿內暖意融融,地龍燒得極旺,地面溫熱透過薄薄的芒鞋底傳來,與殿外寒冬積雪判若兩個世界。
殿中未點大燭,只在龍案兩端各燃一盞銅鶴銜珠燈,昏黃的光暈在濃郁的龍涎香霧中浮沉,將滿殿陳設染上一層朦朧的舊金色。
書架上典籍累累,玉軸筆洗在暗處泛著溫潤的微光,一切看起來平靜如常。
然而法顯的腳步甫一落地,便覺出異樣。
這殿中太過沉靜,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沉甸甸的幾乎凝為實質的威壓,它從四面八方、每一粒塵埃、每一縷光線中滲透出來,無孔不入地包裹著踏入其中的一切生靈。
法顯拄杖默立,白眉微微蹙起。
天穹突然裂開。
頭頂之上,殿頂的藻井、梁枋、彩繪消散在一片浩瀚無垠的混沌虛空,無盡黑暗之中,一道璀璨如旭日初升的光芒驟然綻開,寶光流轉,瑞彩千條,將整片虛空染成了一派琉璃色澤。
一尊巍峨的身影,從光芒深處緩緩升起。
那身影高逾千丈,端坐於一張鑲滿諸天寶石的巨大王座之上。
王座的扶手雕著五爪金龍,龍首高昂,龍目中各嵌一枚拳頭大的夜明珠,幽光森然。
寶座上綴滿了珊瑚、硨磲、赤珠、瑪瑙,每一顆都大如嬰拳,在虛空中折射出令人目眩的華彩。
陳帝頭戴玄色冕冠,冕板前後垂掛著十二旒白玉珠,珠串紋絲不動,遮掩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紫色緙絲十二章華袍上,日月星辰的光紋流轉不息,山川龍藻的圖樣隱隱浮動,彷佛那些圖騰本身便具有了生命,寬大的袍袖垂落兩旁,像兩道垂天之雲。
他的一隻腳,便需讓人仰頭方能望見靴沿。
「跪拜至尊!」
威嚴的聲音如九天殷雷,滾滾響起。
法顯立在王座之下,枯瘦佝僂的身形在這尊千丈巨影面前,渺小得如同一隻螻蟻。
他抬起頭,那雙蒙著白翳的眼睛平靜地望著那尊偉岸至極的身影,枯瘦的臉上看不出恐懼,看不出敬畏,甚至看不出一絲凡人面對神明的神情。
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站在海邊觀潮的人。
王座之上,那尊偉岸的帝王緩緩抬起了右手。
只手如岳,虛空隨著那隻手的抬起而發出沉悶的轟鳴,彷佛整座天穹都被那隻手掌托起了一角。
「法顯!」
聲音從九天之上傾瀉而下,如滾雷碾過,每一字都帶著足以讓凡人魂魄震顫的威嚴。
「你可知罪?」
陳帝金口一開,彷佛憑空炸響了幾道雷霆,裹挾著無可抵禦的偉力滾滾而下,那是萬民祈願中凝聚出的天命本身,帶著無可抗拒的威嚴之力。
地面在法顯腳邊裂開蛛網般的細紋,空氣中瀰漫的龍涎香被那股威壓擠向四壁,殿內的銅鶴燈盞劇烈搖晃,將光影晃成了一片模糊的碎片。
法顯那雙白翳的眼珠微微一顫,像平靜的古潭投入了一顆石子。
他仰起頭,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字地穿過那滾滾雷音,清晰地落在那尊偉岸帝王的耳中。
「原來是……人皇符。」
他聲音里浮起一絲瞭然,隨即化作了深沉的悲憫,微微搖頭,枯瘦的手指在竹杖上輕輕摩挲。
「以眾生願力為薪,燃此遮天之焰,借萬民共業所感為幔,遮蔽法界虛空……
陛下此舉名為『潛龍勿用』,實則是以『有漏』之福,強壓『無漏』之光……此符凝閻浮提人王之氣,以妄逐妄,將這山河社稷、黎民百姓,都作了你一人藏身的須彌芥子。」
竹杖在已然龜裂的地面上輕輕一頓,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像敲醒了什麼沉睡的東西,「只是……可惜啊……」
那尊千丈巨影微微俯身,冕旒之後的面容看不清喜怒,但虛空中凝結的威壓猛地沉重了幾分,如同萬仞高山齊齊壓下一寸。
「可惜什麼?」
雷音滾滾,帶著震怒的前兆。
法顯抬起頭,那雙看不見的眼睛彷佛穿透了那十二旒玉珠的遮擋,直視著那浩浩蕩蕩的帝王之氣最深處。
「可惜……願力終究是業力,人皇終究也是眾生,你頭頂日月,腳踏山河,效仿古聖先賢的煌煌功德,凝此人皇法相……」
他頓了頓,攥緊竹杖,一點點挺直了佝僂的脊樑,脊骨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響,像老竹在雨後拔節。
腳下的地面再次裂開幾道新的紋路,一直蔓延到龍案腳下。
「然非堯舜禹湯這般曠古聖君,有治水開天、教化萬民之無量功德護佑加持……恐德不配位,反受其殃。」
那尊千丈巨影猛然站起。
隨著他起身,整片虛空都劇烈搖晃起來,混沌之中翻湧出無數細碎的閃電,在他周身明滅不定,照亮了冕旒下方半張緊繃的面孔,下頜線條如刀削,唇線抿成一道鋒利的弧度。
那雙藏在珠串後面的眼眸,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抑制的慍色。
「大膽!」
兩個字如同天雷砸落,殿中銅鶴銜珠燈的燈盞齊齊炸裂,銅片飛濺,燈油潑灑在地磚上,騰起一股焦灼的青煙。
原本昏黃的殿宇驟然暗了下來,只剩下那尊千丈巨影自身散發的寶光,將滿殿映的明暗交錯,如同置身於風暴將臨的天穹之下。
「朕,賜爾自裁!」
帝王之音再次化作雷霆之力,滾滾卷過虛空。
這無上令諭一出,附著言出法隨的強大精神力量,如山似岳般的恐怖威壓,山海崩裂般傾壓而下。
法顯周身的空氣被壓得發出刺耳的尖嘯,地面龜裂的範圍驟然擴大,書架上的典籍紛紛震落,紙頁嘩嘩翻飛如群蝶驚起。
他身上的袈裟瘋狂翻卷,枯瘦的身軀被浩蕩威壓壓得微微下彎。
嘎吱一聲,竹杖從中間裂開了一道縫隙。
法顯閉目,雙掌在胸前緩緩合攏,十指交疊,唇齒微啟,聲音清亮如晨鐘暮鼓,在雷霆轟鳴之中巋然獨立。
「身非我有,法界為家,王法所不及。」
他每念一字,脊背便挺直一分,龜裂的地面在他腳下停止了蔓延,那些被震落的書冊竟又緩緩飄回書架,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整理散亂的典籍。
「四大本空,五蘊非有,沙門之道……」
他睜開眼,那雙蒙著白翳的眼睛直視著千丈巨影,目光平靜如井。
「不在王化!」
王座上的至尊驚怒交加,猛地站起身來,隨著他起身,天穹似乎都跟著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