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非庸講完後並未退回班列,他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物,一個以明黃錦緞包裹的長形捲軸,雙手高舉過頭,躬身奏道:「陛下請看。」
他的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絲異樣,「此圖名為《寰宇天下水陸都會圖》。」
殿內又是一靜。
「臣踏遍山川,參照《水經》等古籍,精研天下地理水文,耗時數載方才繪成,非只為繪其形,更為繪其勢。」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御座上的天子,「此圖不僅標註了山河關隘,更以硃砂繪出了天下水陸轉運之命脈……陛下憑此圖,便可運天下於股掌之中。」
陳帝的眼睛亮了。
「若以此謀劃東揚國……」
丁非庸的聲音愈發激昂,「其國都揚州雖富庶繁華,但全賴江南水網,圖中詳盡標註了江河支流岔道與潮汛節點。
我軍可依圖所示,水陸並進,多路穿插,將其境內水系之樞紐盡數扼守,彼等縱有百萬之眾,一旦被分割包圍於水鄉澤國之中,糧道斷絕,首尾不顧,必將迅速瓦解,揚州指日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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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帝微微探身。
「至於韓國,其國都武威城南倚祁連,北接大漠,易守難攻。然圖中繪其山川,暗合兵法,標明瞭其僅有的幾條水源地與糧道,陛下可依圖所示,發揮洛陽樞紐之利,透過運河將中原糧草迅速輸送至前線,以持久之勢耗其國力,再斷其水源……」
丁非庸的聲音低沉下來,「使其縱有雄兵百萬,亦只能困守孤城,不戰自潰!」
殿內的空氣彷佛凝固了。
「有此圖在手,陛下便握住了天下之樞機,洛陽居中馭外,水陸並進……」
丁非庸深深頓首,「一統天下之偉業,指日可待!」
他猛然抬起頭,目光灼灼直視陳帝:「臣斗膽,想親獻陛下!」
陳帝原本只是微露喜色的面容,驟然生動起來。
他探身向前,那雙濃眉下的眼眸精光四射,彷佛已經透過那捲軸,看到了揚州陷落、武威城破的畫面,看到了萬里江山盡歸大陳的壯闊景象。
「好一個運天下於股掌之中!」
他忍不住撫掌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君臨天下的豪情,「好一個指日可下!」
「愛卿啊,你這份大禮真是朕收到的最珍貴的禮物。」
他伸出手,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速速呈來,與朕細說這吞併四海之藍圖!」
丁非庸低下頭,雙手穩穩托舉著那明黃錦緞包裹的捲軸,一步步踏上玉階。
他走得很穩,彷佛每一步都經過了無數次的演練。
他能感覺到身後群臣的目光落在他後背上,有羨慕,有嫉妒,有疑惑,有不解。
他看到御座上的陳帝正滿面春風地注視著他,眼中滿是欣賞與期待。
他走近御前,將捲軸高高舉起。
明黃絲帛在丁非庸手中如流水般滑落,露出內里古樸的檀木捲軸。
那捲軸通體烏黑,打磨得光滑如玉,兩端的軸頭是上好的和田玉,溫潤細膩,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陳帝伸出手,迫不及待地接過這曠世捲軸。
他手指觸到玉軸的瞬間,溫潤,微涼。
突然,變故陡生。
原本低垂頭顱、躬身獻圖的丁非庸猛地抬頭。
那一瞬間,他眼中那抹恭順、謙卑、溫和、從容,如同面具般驟然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仇恨與殺機,那眼神如同修羅,帶著孤注一擲的瘋狂與決絕。
「昏君!」
丁非庸手腕一擰。
藉著遞軸的力道,那看似厚重古樸的檀木軸頭竟咔嗒一聲彈開,一道幽藍寒光從軸中猛然竄出。
「還我父親命來!」
一柄窄如柳葉的利刃,刀身淬了劇毒,在殿內燈火的映照下泛著妖異的藍光,狠狠刺向陳帝的心窩。
這一刻,滿朝文武盡皆失色。
…………
太白山脈,群山萬壑,如巨龍盤踞。
渭水從兩山之間的峽谷中奔涌而出,不舍晝夜,浩浩湯湯地向東流去。水聲轟鳴,在兩岸的峭壁之間來回激盪,彷佛大地深處傳來的心跳。
渭水下游南岸,便是綿延的秦嶺余脈與隴山支脈交錯之處,山勢漸緩,森林愈密。
就在這片群山環抱的密林深處,散落著大大小小數十個羌人部落。
這裡沒有官道,沒有驛站,只有獵人和採藥人踏出的羊腸小道,在灌木與荊棘中蜿蜒蛇行,外人若無人引路,極難找到這些隱匿在山林深處的部落。
這片土地,森林茂密得遮天蔽日,古木參天,藤蘿垂掛,陽光只能從枝葉的縫隙中漏下,在厚厚的落葉上投下斑駁的金斑,林中有豺狼虎豹,有黑熊野豬,尋常人不敢深入。
可羌人世居於此,與山林為伴,與野獸為鄰,早已習慣了這裡的每一道溝壑、每一條溪流。
幾十頂巨大的黑色氂牛皮帳篷,像一朵朵黑色蘑菇,散落在緩坡之上,帳篷用整根整根的松木做骨架,外面覆蓋著厚厚的氂牛毛氈,防風保暖,冬暖夏涼。
帳篷之間並無圍牆,只在外圍用削尖的木樁和荊棘圍成一道簡陋的防禦圈,用以防備野獸的侵襲。
抬頭是太白山終年不化的積雪,那雪峰高聳入雲,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光,低頭是渭水奔騰而過,河水裹挾著高原的泥沙,渾濁而有力,發出低沉的轟鳴。
清晨,河谷里瀰漫著濃重的白霧,那霧從河面上蒸騰而起,順著山坡緩緩爬升,將整個部落籠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朦朧之中。
帳篷頂上冒出炊煙,筆直地升入冷冽的空氣中,與晨霧糾纏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霧。
空氣里瀰漫著牛糞燃燒後特有的淡淡的焦香,混著松木的清香,和遠處河水的潮濕氣息。
部落里,女人在帳篷前生火熬茶,男人們檢查弓弩、打磨刀具,準備進山狩獵。
孩子們裹著羊皮襖在帳篷間追逐打鬧,笑聲清脆,驚起幾隻棲息在木樁上的烏鴉,哇哇叫著飛遠。
最靠近河邊的帳篷里,炭火將熄。
爐膛中的木炭只剩下幾點紅芒,在灰燼中苟延殘喘,偶爾迸出一絲細小的火星,隨即又沉入炭灰之中。
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藥味,苦澀的、辛辣的、帶著泥土腥氣的,混著帳篷里固有的牛羊膻氣,構成一種獨特的氣息。
一個年老的羌人端坐在矮凳上,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身披一件補丁摞補丁的厚重羊皮襖,那皮襖不知穿了多少年,羊毛已經磨得稀薄,露出下面泛黃的皮板。
腰間勒著一條磨得發亮的牛皮帶,銅扣環已經被磨得鋥亮,上面刻著繁複的、意義不明的花紋。
他皮膚黝黑粗糙,如同老樹的樹皮,溝壑縱橫,每一道皺紋里都藏著風霜,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鼻樑寬而扁平,嘴唇乾裂,下巴上留著花白的短須。
一雙渾濁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著炕上昏迷不醒的年輕人。
老羌人手指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短而厚,此刻正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柄短刀的刀柄,那短刀鞘上鑲著幾顆綠松石,在昏黃的炭火映照下泛著幽幽的綠光。
那是他身為部落族長的威嚴,也是此刻面對這個陌生漢家少年的警惕與審視。
這個漢家娃,已經在炕上躺了七天七夜了。
七天前,木姝在渭水下游的河灘上發現了他,他渾身是傷,衣衫襤褸,胸口塌陷,人事不省,皮膚被河水泡得發白。
可他的胸口還有一絲熱氣,鼻息間還有一縷微弱的呼吸。
木姝把他背了回來。
部落的釋比,那個戴著插滿羽毛的法帽、臉上塗著五彩紋樣的老巫師,來看過了。
他圍著這年輕人轉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詞,搖著銅鈴,撒了一把青稞,又灌了一碗黑乎乎的藥汁,然後搖了搖頭說了一通話,大意是這個漢家娃的魂魄已經去了大半,能不能回來,要看天意。
七天過去了,他既沒有死,也沒有醒,就這麼躺在炕上,呼吸微弱得如同遊絲,面色慘白如紙,像一盞隨時會被風吹滅的油燈。
老羌人嘆了口氣,將目光從年輕人臉上移開,落在爐膛里那幾點殘存的火星上。
就在此時,帳簾被猛地掀開。
裹挾著風雪的寒流瞬間衝散了帳內的沉悶,炭灰被吹得飛揚起來,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又緩緩落下,帳角的酥油燈劇烈地搖曳了一下,差點熄滅,掙扎了片刻又重新穩定下來。
木姝大步流星地跨進帳內。
她身材高挑,肩背寬闊,站在那裡如同一棵挺拔的小白楊,厚重的鹿皮靴踏在氈毯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響,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屬於獵人的自信而有力的節奏。
她剛從風雪中歸來,連帽的羊皮大氅上還落著未化的積雪,隨著她的動作簌簌落下,在炭火的熱氣中迅速化作細小的水珠,洇在深褐色的羊皮上。
她一把扯下頭上的狐皮帽,一頭濃密的黑髮被帽子壓得有些凌亂,幾縷被汗水浸濕的髮絲貼在鬢角,襯得那張被寒風吹得發紅的鵝蛋臉更加生動。
她的眉毛濃黑而修長,不似中原女子的纖細婉約,而是如兩道墨色的彎弓,透著英氣。鼻樑高挺,嘴唇飽滿而不失稜角,下巴微微尖俏,整個人有一種野性的不加修飾的美。
那雙眼睛最是特別,琥珀色的,清澈透亮,如同冬日裡的渭水,帶著一種冷冽的、不容侵犯的銳利,可此刻,眼中卻罕見地帶著一絲焦灼。
她快步上前,俯下身伸出那雙戴著半指鹿皮手套的手,探向年輕人的額頭。
木姝眉頭蹙起,轉頭看向父親,聲音裡帶著羌人特有的硬朗與直接:「阿爹,這個漢家娃,魂還在渭水裡漂著嗎?為撒子還不醒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