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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雪落太白一境開

  范大志的氣勢陡然一變,一股凌厲無匹的氣息從他身上轟然爆發。

  室內的桌椅板凳咯吱咯吱作響,彷佛被無形的力量擠壓,窗外一隻棲在樹上的貓頭鷹被這股氣息驚動,撲稜稜振翅飛走,在夜色中留下一聲聲驚啼。

  他破境了!

  多年的厚積薄發,一朝破境,從化氣境突破至煉神境。

  氣息節節攀升,毫無停滯。

  還虛境!

  玄武經在體內大放光明,在他身後一道金色的玄武虛影緩緩浮現,那龜蛇纏繞的遠古神獸雙目如炬,散發著鎮壓一切的威嚴,照得整間陋室虛室生輝。

  氣息繼續攀升,合道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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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之間,竟連破三境。

  一股宏大磅礴的氣息透出房舍直衝雲霄,那氣息之強竟引動了方圓數百里內的天地元氣朝著這間陋室聚攏而來。

  知行院內數道強悍的神識立馬察覺到這不同尋常的天地異象,紛紛從各處探出,帶著驚疑與探究,朝這邊打探。

  知行樓上,燈火如豆。

  魏知臨放下手中的書卷,緩步走到窗前,推窗望去。

  夜空中匯聚的那團精純的天地元氣如同一個巨大的漩渦緩緩旋轉,源源不斷地注入那間陋室。

  他拈鬚凝眸,眸光深邃如淵。

  那張總是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欣慰,一絲歡喜。

  良久,他微微頷首道:「這孩子……終於開竅了。」

  夜風拂過,吹動他三縷長須,遠處的天際,啟明星正亮。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可那黑暗之中,已經有光在醞釀……

  知行院鎮岳獄絕世大凶逃脫的訊息,如同巨石投入深潭,一夜之間便擴散到了大陳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五城兵馬司的鐵騎在黎明時分便已衝出城門,馬蹄踏碎洛陽城的青石板路,濺起一路煙塵。

  刑部衙門燈火通明,海捕文書如雪片般飛向各個州郡。

  六扇門的捕頭們操起鏈枷、腰刀,連早飯都顧不上吃,領著衙役一頭扎進了洛陽城的大街小巷。

  守城計程車卒手持長槍,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個進出城的行人商客,連拉菜的牛車都要掀開帘布,用槍尖戳一戳草垛底下是否藏了人。

  洛陽城,被翻了個底朝天。

  平日裡縮在暗處的城狐社鼠,一個個被揪了出來,蹲在牆角抱頭瑟瑟發抖,飛鷹幫被連根拔起,那些平日裡橫行霸道的流氓地痞,此刻像霜打的茄子,被押著排成一長串,從朱雀大街穿過,引來無數百姓圍觀。

  可關於不知島妖人的蹤跡,卻是沒有絲毫線索。

  那些人,彷佛憑空蒸發了一般。

  沒有蹤跡,沒有線索,沒有任何人見過他們,彷佛他們從未出現過,從未在洛陽城裡留下過任何痕跡。

  一時之間,洛陽城裡風聲鶴唳。

  酒樓茶肆里老百姓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有人說那不知島的妖人專吃小孩心肝,有人說那妖人會飛天遁地、刀槍不入,還有人說那妖人其實是前朝餘孽,這次逃脫是要復辟大梁……流言蜚語,越傳越玄,越傳越離譜。

  …………

  太白山巔,雲海翻湧如沸。

  半輪紅日從天際探出頭來,將萬丈金光潑灑在連綿的雪峰之上,雲海被染成一片金紅,層層疊疊,如同天神打翻了熔金的巨鼎。

  山風呼嘯,捲起千堆雪,在陽光的照射下折射出鑽石般的光芒。

  一道流光劃破天際,拖曳著淡淡的尾跡,如流星墜地,直直朝著太白山巔落去。

  何安被雲霧包裹,只覺耳畔風聲如刀,腳下白雲觸手可及,這「千里乘雲遁」當真神妙。

  這等無上符籙,他初次接觸,還不太了解使用訣竅,只是小心翼翼以真氣催動,憑著一種模糊的直覺,認準西北方向疾速飛掠。

  可他不知道的是,黑夜之中方向早已偏移了幾分,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西北大營還在千里之外,他卻已一頭扎進了太白山的茫茫雪嶺之中。

  符紙靈力耗盡,雲霧驟然消散。

  何安身形一沉,飄然落在山巔一塊凸起的巨石之上。

  他舉目四望,只見遠處山巒起伏如龍脊,層巒疊嶂,盡數被皚皚白雪覆蓋,近處的峭壁枝頭,薄雪如絮,掛著晶瑩剔透的冰凌,在晨光中閃爍著清冷的光澤。

  天地之間,一片素白,彷佛置身仙境,又彷佛被整個世界遺忘。

  美則美矣,卻冷得徹骨。

  寒風瑟瑟,卷著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何安踏雪而行,每一步都陷進鬆軟的雪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一夜激戰,在武威城生死搏殺,又以符遁逃出千里,他早已身心俱疲。

  衣衫襤褸,血跡斑斑,全身處處是傷,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在往外滲血。

  可比起這些皮肉之痛,更讓他痛徹心扉的,還是那個明媚動人的女子……

  那個他還沒來得及好好珍惜的女子。

  「簪還你……命也還你……」

  那句話如同夢魘,一遍又一遍在他耳畔迴響,每響一次心口便像被刀剜了一次,痛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想起她蒼白的臉,想起她嘴角那抹釋然的笑,想起她手中那支斷翅的蝴蝶簪,想起她哼的那首歌,「朔風北,黃沙掩,漢地遠,胡笳連……心裡有一輪明月……」

  歌聲猶在耳畔,人卻已不在。

  何安眼眶一熱,淚水奪眶而出,他猛地握緊青雲劍,仰頭沖著茫茫群山,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長嘯。

  「啊——!」

  聲音在群山中久久迴蕩,震得枝頭積雪簌簌而落,驚起一群寒鴉,在灰白的天空中盤旋哀鳴。

  嘯聲歇了,他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喘著氣,眼淚被寒風吹乾,在臉頰上留下兩道冰涼的白痕。

  何安失魂落魄踽踽而行,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遠,雪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東南西北,彷佛整個世界都在與他作對,要將他的痕跡徹底抹去。

  直到前方崖壁下,出現一個黑洞洞的洞口。

  那是一個天然形成的石洞,不大,僅容一人藏身,洞口掛著一串冰凌,像是門帘。

  何安鑽進去,發現裡面竟意外的乾燥,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枯草,不知是野獸的巢穴,還是獵戶的臨時歇腳處。

  他背靠崖壁盤膝坐下,疲憊地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一吸,胸口便是一陣劇痛,韓戰那記玄冰真氣不僅震傷了他的臟腑,更將一股至陰至寒的真氣打入了他的經脈深處,那股寒氣如同附骨之蛆,盤踞在丹基周圍,不斷侵蝕著他的生機。

  此刻他呼吸之間,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意從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連撥出的氣體都帶著寒意。

  何安咬牙強撐著坐直身體,雙手搭在膝上,緩緩運轉起滄瀾大道經。

  真氣自丹基而起,如涓涓細流,漫過四肢百骸,初時只是若有若無的一縷,彷佛隨時都會斷掉,但隨著功法的運轉,那細流漸漸變寬變急,如同春雨後的山澗,從石縫中湧出,匯成小溪,匯成河流,奔騰著沖向全身經脈。

  所過之處,臟腑中鬱結的寒氣如同堅冰遇春陽,一點一點地消融化解,那股刺痛感逐漸減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熱的酥麻的感覺,彷佛有無數隻溫暖的手掌,在輕輕撫慰著他受傷的臟腑。

  最奇妙的是丹基深處發生的變化,原本黯淡無光的丹基,此刻開始緩緩轉動,隨著它的轉動,兩縷纖細的真氣從中生出,一縷滾燙灼熱,如同地心熔岩,一縷奇寒無比,彷佛萬載玄冰。

  兩縷真氣性質截然相反,卻並不排斥,反而如同兩條蛟龍,一左一右,順著經脈遊走,所過之處經脈壁被不斷地拓寬、延展,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像是老樹在春天裡抽出了新枝。

  這種感覺……如同撕裂。

  何安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牙齒咬得咯吱作響,強忍著經脈牽引的劇痛,任由那兩股真氣在體內遊走,它們時而分開,時而交匯,冷熱交替,陰陽相濟,在體內形成一種奇異的平衡。

  漸漸地,他手指微微發顫,指尖有某種力量在凝聚在膨脹,彷佛要破體而出,他低頭看去,指尖處一點流螢若隱若現。

  驚神指。

  在滄瀾大道經的催動下,這門絕學竟抑制不住躍躍欲試,彷佛一頭被囚禁已久的猛獸,急欲掙脫牢籠。

  何安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衝動,繼續運轉功法。

  真氣如泉涌,漫過四肢百骸,初時似流水潺潺,漸漸如大河奔騰,沖刷著拓寬的經脈,不斷壯大。

  一炷香後,滄瀾大道經運轉三個周天,真氣如滔滔大江在經脈中奔涌不息,如長風萬里,巨浪滔天,最終匯入丹基之中。

  丹基深處,陰陽二氣瘋狂旋轉,越轉越快,越轉越急,最終化作兩條首尾相銜的陰陽魚。

  一陰一陽,一冷一熱,一生一滅。

  陰陽相生,生生不息。

  何安閉著眼睛,感受著體內每一絲細微的變化,那些被玄冰真氣撕裂的經脈此刻正在一點點癒合,比之前更加堅韌、更加寬闊,如同一條被拓寬的河道,足以容納更洶湧的洪流。

  最玄妙的是那股意。

  不是力量的增長,不是境界的把控,而是一種對天地、對自身、對萬物的重新認知。

  村中農婦從容等雨停、耐心等丈夫長大,神僧法顯的超然物外、悲天憫人,天河老祖的陰險狡詐,程子涯的狂放不羈……

  彷佛蒙在眼前的薄紗被輕輕揭開,原本模糊的世界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何安能感覺到洞外每一片雪花的飄落軌跡,能感覺到風從哪個方向吹來、又將吹向何處,能感覺到遠處山林中那些冬眠的動物微弱的心跳,甚至能感覺到這座沉寂了千萬年的太白山,也在呼吸。

  一呼一吸,便是春秋冬夏;一呼一吸,便是滄海桑田。

  他已初窺到「與天地同呼吸,與萬物共命運」的門徑。

  不強求,不執著,不刻意。

  只是自然而然的,成為本該成為的樣子。

  就像這太白山巔的雪,年年歲歲,落了又化,化了又落,不為什麼,只是天地執行的規律罷了。

  何安緩緩睜開眼睛。

  洞外的風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一縷陽光穿過雲層的縫隙斜斜地照進洞口,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凝而不散,在冰冷的空氣中化作一道白練,緩緩上升,最終消散在洞頂的陰影之中。

  何安成功破境。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沒有震得山洞搖晃的爆發。

  只有心裡一朵花開,細微的,溫柔的,卻蘊含著整個春天的力量。

  水到渠成,花開無聲。

  此刻若有酒,何安很想喝上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