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宗旺渾身一震!
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盯著那道漸漸淡去的虛影。
「天凰血脈?」
他喃喃自語,聲音很輕,輕得彷佛怕驚擾了什麼。
可下一刻,他仰頭放聲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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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聲洪亮如鍾,在密室中迴蕩激撞,震得燭火劇烈搖曳。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中,有滄桑,有悲涼,有釋然,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驕傲。
只是笑到最後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竟有些哽咽。
「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伏……」
他喃喃自語,渾濁的老眼中泛著晶瑩的光,「古人誠不欺我……誠不欺我啊!」
他深吸一口氣,望著畫卷中那張蒼白卻安詳的臉,聲音沙啞卻透著無盡的慈愛:「嬋兒啊嬋兒,當生則生,當死則死……我的乖孫女,了不起……了不起啊!」
這位世間大宗師,修為已臻天人合一,萬物不縈於心,可此刻他竟用了足足數息時間,才將翻湧的心境平復下來。
他緩緩靠回椅背,目光重新投向畫卷。
畫卷之中,流光轉動,就在韓戰高舉玄冰巨刃要劈向何安之際,一道魁偉身影,如同流星天降,轟然砸落……
畫卷竟也跟著震顫起來。
韓宗旺的目光,驟然銳利如刀。
他盯著畫面中那個昂藏七尺、燕頷虎鬚的身影,盯著他那雙睥睨天下的環眼,看著他兩拳便將童山雄、關典打得潰不成軍的霸道威猛,面上浮現出一抹複雜的神色,唇角微微上揚,似笑非笑:
「李行知的徒弟?」
他目光緩緩移向密室一側的鎏金刀架。
那柄沉重的大刀橫陳其上,刀吞口處睚眥獸首在赤晶光芒的映照下泛著幽冷的光澤,彷佛一頭沉睡的遠古凶獸。
韓宗旺枯瘦的手指,輕輕一抬。
「嗡!」
那柄大刀驟然震顫,刀身嗡鳴不已,睚眥獸首雙目猛然亮起,迸射出兩道森寒的金光。
一股霸道凌厲、睥睨天下的刀氣,如同沉睡千年的怒龍驟然甦醒,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
「吼!」
刀氣沖天而起,化作一道雪亮的匹練,拖著長長的白色氣浪,風馳電掣般衝出密室,撕裂夜空,直取那皇城撒野的狂妄之徒。
東方欲曉,天邊露出一抹魚肚白。
晨光微熹,照亮了大韓國都皇宮那一片觸目驚心的狼藉。
幾座連綿的宮殿已經坍塌,殘垣斷壁在晨曦中投下破碎的陰影,遍地都是折斷的槍戟刀劍,弓矢散落如雜草,破碎的旌旗在晨風中無力地飄蕩。
無數披甲執銳的禁軍士兵橫七豎八倒在瓦礫之間,哀嚎聲此起彼伏,在空曠的皇宮中迴蕩。
童山雄匍匐在地,一條腿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已經折斷,這位軍中驍將向來以悍勇著稱,此刻卻疼得滿頭冷汗,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滾落,但他死死咬著牙,硬是沒有發出一聲呻吟。
不遠處,灰頭土臉的關典靠著一根斷柱坐在地上,他撿起地上那柄被擰成麻花的分水刺,撐在地上想站起來,可胸口的劇痛讓他臉色一白,噗得噴出一口鮮血,又癱坐回去。
這對難兄難弟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不甘與無奈,然後他們不約而同地轉過頭,望向那個讓他們從心底感到畏懼的魁偉身影——程子涯。
這位知行院武院院首,一旦放開手腳,簡直是人擋殺人、神擋殺神的人間兇器。
方才那一戰他殺得興起,雙手各拎著一面從禁軍手中奪來的鐵盾,如同兩扇磨盤般掄圓了橫掃,鐵盾所過之處,圍攻的禁軍擦著傷、碰著亡,慘叫聲連成一片,人群如同被巨犁破開的波浪,紛紛向兩邊倒伏。
管平潮、曲廣陵、黎別三人苦苦支撐,卻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每一次試圖靠近都被那狂風暴雨般的攻勢逼得狼狽後退。
十幾名親兵手持重盾,將韓戰護得嚴嚴實實,組成一道鐵壁銅牆,可程子涯縱聲長笑,聲如雷震,整個人如同一頭猛虎撲入羊群。
「都給俺滾開!」
他一聲暴喝,一拳轟出,拳罡呼嘯,裹挾著排山倒海的巨力,正中最前方那面重盾。
「砰!」
那面精鐵打造的重盾竟被一拳打得凹陷進去一個深深的拳印,持盾的親兵慘叫一聲,連人帶盾倒飛出去,撞翻了身後眾人。
程子涯趁勢突入,雙拳齊出,左拳砸飛一面重盾,右拳轟在一名親兵胸口,那親兵身上的鐵甲如同紙糊般破碎,整個人口噴鮮血,飛出數丈開外。
眨眼之間,數十名親衛便倒了一地。
韓戰怒目圓睜,暴喝一聲,玄冰真氣瘋狂湧出,雙掌齊推,可程子涯更快,他一步踏出,地面磚石炸裂,整個人已欺到韓戰身前。
「砰砰!」
兩記重拳,結結實實打在韓戰身上。
那件銀藍色的麒麟鎧甲被打得凹陷下去兩個拳印,鎧甲表面的光芒瞬間黯淡,韓戰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這幾人俱是世間一流高手,韓戰更是真我境強者,比之程子涯雖然遜色,但也是身經百戰,沙場之上罕有敵手。
可此時,他們遇到的是程子涯。
李行知的親傳弟子中,魏知臨沉穩謀略,白向首天賦最高,而程子涯性如烈火,最為好戰,是個不折不扣的武痴。
他這一身修為,是數十年如一日,在生死搏殺中一拳一拳打出來的。
韓戰先被何安的青雲劍所傷,又因女兒生死未卜心神大亂,如今不在巔峰狀態,接連吃了程子涯兩記重拳,登時怒火攻心。
他怒吼一聲,咬破舌尖,精血噴涌,玄冰真氣驟然暴漲,周身白霧瀰漫,空氣中的水汽凝結成無數細小的冰晶,在他身後瘋狂匯聚、壓縮,他要拼命了。
「玄冥凍世!」
韓戰雙掌拇指相扣,食指交纏,結出一個玄奧手印,一股足以凍結一切的恐怖寒潮,如海嘯般自體內席捲而出。
無法描繪的漫天徹寒,讓程子涯為之一滯。
就在此時,天地猛然一震。
一道恐怖的刀光,自皇城幽深的宮殿深處呼嘯而出。
那刀光快如閃電,拖著長長的白色氣浪,所過之處空氣被撕裂成兩半,發出悽厲的尖嘯。
瞬息之間,已至程子涯身前。
程子涯臉上紫氣大盛,兩腮虬髯根根磔立,豎如鋼針,他暴喝一聲,雙臂彎曲,拳遮面門,竟是以強橫肉身硬撼這道足以劈山斷河的刀氣。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爆響,氣浪翻湧,煙塵炸裂,程子涯腳下的磚石被震得粉碎,整個人生生後退半步,雙腳在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周圍那些還沒來得及退開的親兵,被潰散的刀氣掃中,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連人帶甲被撕成碎片,餘波所過之處,周圍殘存的宮殿牆壁咔嚓咔嚓炸裂,磚瓦橫飛,塵土遮天。
程子涯穩住身形,低頭看了一眼,他護在面門前的雙臂衣袖已被絞成碎片,露出兩條古銅色的手臂,上面布滿了細密的白色刀痕,如同被千萬把小刀刮過,有幾道較深的已經滲出血珠,順著手臂蜿蜒而下。
他甩了甩手,彷佛不過是蚊蟲叮咬。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皇宮最深處,那雙環眼中非但沒有懼色,反而燃起了更熾熱的戰意。
「姓韓的!」
他舌綻春雷,聲震九霄:「堂堂大宗師,這般躲躲藏藏,有本事出來與俺一戰!」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已化作一道流光,朝著刀氣來處撲去。
頃刻之間,大地震動,轟隆隆的巨響從皇宮深處傳來,如同地脈中的熔岩翻滾咆哮,又像是兩座山嶽在猛烈碰撞。
韓戰、童山雄、管平潮等人面面相覷,只覺腳下的地面都在輕輕晃動,那股從地底傳來的力量讓他們這些「合道境」、「真我境」的高手都感到一陣心悸。
突然,轟地一聲巨響。
一聲比方才更加猛烈的爆響,只見一道身影從皇宮深處倒飛而出,速度快的肉眼幾乎無法捕捉。
那道身影一連撞穿了三座宮殿的牆壁。
第一座,牆壁炸裂,碎石紛飛。
第二座,整面牆轟然倒塌,煙塵沖天。
第三座,那身影整個嵌進厚厚牆體裡,周圍裂開蛛網般的龜裂紋。
煙塵瀰漫,遮天蔽日。
少頃,煙塵中傳來咔嚓的聲響,眾人定睛看去,只見程子涯伸手扳住磚牆邊緣,雙臂發力,硬生生將自己的身軀從牆裡拔了出來。
磚石碎塊嘩啦啦落下,他拍了拍渾身破碎的衣衫,又伸手抹了一把嘴角滲出的血漬,哈哈大笑道:「痛快,痛快!」
他仰天長笑,聲若洪鐘,笑聲豪邁,震得殘垣斷壁上的碎石簌簌而落,那雙環眼中沒有恐懼,沒有忌憚,只有一種純粹的近乎瘋狂的熾熱與興奮。
「再來!」
話音未落,他雙腿微屈,猛然蹬地,腳下的地面轟然炸裂,整個人再次化作一道流光,朝著皇宮最深處撲去。
那速度,比方才更快,氣勢比方才更猛。
韓戰、童山雄、管平潮、曲廣陵、關典等人相顧駭然,久久說不出話來,心中俱是湧起一個念頭,「瘋子,這知行院院首,當真是個瘋子!」
朱實甫躲在一眾親衛後邊,目睹了整個過程,掌心滿是冷汗,識海中溫養多年的那把飛劍,從始至終不敢祭出。
程子涯大發神威,以一己之力鑿穿禁軍防護,打退韓戰,硬撼大宗師,對他的視覺衝擊比當年韓宗旺與李行知大戰有過之而無不及,那種粗暴與血腥,反而讓他覺得更加震撼。
晨風蕭瑟,吹得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胯下一陣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