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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雛鷹振翅老鶴唳

  「那是我兄弟!」

  劉闖彎腰撿起一片扁石,手腕一抖,石片「咻」地掠出,在湖面打起一連串水漂,直至湖心才悄然沉沒。

  「江湖人心叵測,如此輕易便與人稱兄道弟?」

  孟星河笑意更深,重新掛餌拋竿,「你怎知他是可交之人?」

  「師父,您可太小看徒弟的眼光了。」劉闖一拍胸脯,傲然將額前碎發捋向腦後,「要知道我交朋友的眼光,可是和您收徒弟的眼光一般高明!」

  他忽地收起嬉笑,神色變得少有的認真:「那日徒弟囊中空空,只想賣些破爛換酒錢,旁人不是譏笑便是漠然拒絕,唯有他非但毫無嘲諷,還將兜里僅有的幾塊碎銀子全都給了我。」

  劉闖眼中閃著光,繼續道:「我與他素昧平生,可那一刻我便認定此人可交,對了,他叫何安。」

  孟星河啞然失笑,釣竿輕提,一尾小花鯽脫鉤躍起,撲通落回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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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主……」

  一直靜默的勞庭軒忽然開口,撫須沉吟道:「凌問岳信中亦多次提及此子,言辭間頗為讚許,這個何安……確是年輕一輩中難得的良材。」

  「師父,您看!連凌師哥也這般說,肯定錯不了!」劉闖得意地一拍大腿,彷佛受贊的是自己。

  「嗯……」,孟星河撫須頷首,目光投向遠山雲海,「既然你這般能耐……便下山去吧。」

  「啊?」劉闖一愣,頓時慌了神,「師父……徒弟做錯什麼了?何處惹您不快?」

  「天下風雲將起,群雄逐鹿,魚唯有入江海,方能化龍成鯤。」

  孟星河起身背對徒弟,脊背挺直如孤峰,聲音卻溫厚如初,「武道一途,你仍需在紅塵中打磨,去吧……你且記住……」

  他頓了頓,帶著些許調侃道:「若被人打得哭鼻子時,莫說是我真武宗孟星河的關門弟子。」

  劉闖雙眼驟然亮如星辰,他撲通跪倒,結結實實磕了個響頭:「師父放心,徒弟絕不給您丟臉,定將我真武宗威名,響徹四海八荒!」

  言罷他豁然起身,後退三步,再次深深一揖,隨即轉身,足尖一點,人如鴻雁掠空,幾個起落便沒入層巒雲海之中,唯余笑聲迴蕩山間:

  「師父保重,徒兒去也!」

  孟星河依舊靜坐垂釣,直至那道身影徹底消失於雲霧深處,方才輕輕嘆息一聲。

  嘆息里,有欣慰,有期許,亦有一絲宗師對雛鷹離巢的不舍。

  勞庭軒低聲問道:「宗主……可要派人暗中照應?」

  「不必。」孟星河搖頭,雪白壽眉下眸光深邃如淵,「真龍……總是要自己騰雲的。」

  湖面忽起微風,吹皺一池碧水,遠山傳來鶴唳,清越悠長,彷佛在為遠行的少年送別。

  良久,湖面如鏡,映著遠山與流雲,孟星河望著那圈圈散去的漣漪,彷佛在看時光流逝的痕跡。

  「庭軒啊,」他忽然開口,聲音溫和如這山間的晨霧,「你心裡是不是覺得,我太過縱容這小子了?」

  勞庭軒垂首:「弟子不敢。」

  「不必拘禮。」孟星河擺擺手,從身旁抓起一把淡紅色的魚餌,輕輕灑向湖面。

  餌料入水,頓時有金鯉從深處浮起,爭相逐食,漾開層層金黃色的波紋。

  「我真武一脈傳承千年,到我們這一代……」

  老宗師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人才凋零,後繼乏力,凌問岳那孩子書讀得太多,理認得太真,滿腦子都是忠君報國,甘為陳帝鞍前馬後,早已失了修道者該有的超然。」

  他捻起一粒魚餌,在指尖輕輕摩挲。

  「修道之人,當如這山間雲、水中月,看得見,抓不著;悟得到,說不破。可問岳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柄刀,一柄太過鋒利的刀。」

  孟星河嘆息道:「刀終有折刃之日,到那時,他又該如何自處?」

  勞庭軒默然,遠處瀑布轟鳴,聲聲入耳。

  「可劉闖這小傢伙就不一樣。」

  孟星河臉上忽然浮現笑意,那笑意從眼角細紋漾開,讓這位天下四大宗師之一的老者,此刻竟像個尋常的欣慰師長。

  「他天資絕頂,卻又不被天資所困,他行事不羈,率性而為,卻始終守著一顆赤子之心。庭軒,你可知這世上最難得的資質是什麼?」

  不待回答,老宗師已自問自答:「不是根骨,不是悟性,而是……歸真。」

  他站起身,玄青鶴氅在風中輕颺,山風捲起他雪白的長辮,發梢與雲霧糾纏在一起。

  「修道修道,修的終究是自己的道,問岳修的是『忠義道』,劉闖修的……是『本真道』。」

  孟星河望向天際,目光彷佛穿透層層雲海,看到了更遠的地方,「前者易入歧途,後者……縱有坎坷,卻終能見明月。」

  勞庭軒深深一揖:「宗主慧眼,是弟子淺見了。」

  孟星河卻搖了搖頭,他抬手虛按,湖面忽然平靜如鏡,連瀑布的轟鳴都似無聲了。

  「這世間四位大宗師……」

  他聲音漸沉,每個字都彷佛帶著山嶽的重量,「李行知行蹤成謎,渺無音訊,韓宗旺蟄伏北境,隱有化龍之勢,至於東方式開那個劍痴……」

  老宗師輕笑道:「他心中除了劍,何曾容得下其他?」

  山風驟急,吹得松濤如潮。

  「唯我年紀最長,在這人間……停留得太久了。」

  孟星河白眉微蹙,額間那道淡金色的武魂印記忽明忽暗,「天道召喚日急,壽元將盡之兆已現三載,庭軒,你可知我為何遲遲不肯踏出那一步?」

  勞庭軒猛然抬頭:「宗主!」

  孟星河抬手,一股無形之力托住了欲要跪下的長老。

  「因為我真武宗還未有真正的後繼之人。」

  老宗師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問岳可為將不可為帥,劉闖……他還需要時間成長,而我,已經沒有時間了……」

  他轉身,面對太和山主峰,那座巍峨的山體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彷佛一頭沉睡的遠古巨獸。

  「傳我令——」孟星河的聲音驟然拔高,如龍吟虎嘯,震得整座山谷嗡嗡作響,「自今日起,護山大陣全開,三十六峰禁地、七十二洞秘境,一律封禁!黃宗海率內門諸長老輪值鎮守,未得我法旨,任何人不得進出!」

  話音落下,天地變色。

  雲海翻騰,太和山群峰深處同時升起淡金色的光柱,光柱沖霄,在萬丈高空交織成一張覆蓋整片山脈的巨網,網上符文流轉,道韻天成,隱隱有龍吟鳳鳴之聲傳出。

  護山大陣,已三百年未曾全開。

  勞庭軒駭然跪地:「宗主!您這是要……」

  「我要與天爭命!」

  孟星河淡淡吐出一句話。

  他一步踏出,腳下湖面竟生出一個金色龍形虛影,第二步踏出,人已在半空,玄青鶴氅獵獵作響,雪白長發在身後飛揚如瀑。

  「天道召喚,我若應之,便是飛升而去,真武宗後繼無人。我若拒之,壽元燃盡,不過數年光景。」

  老宗師的聲音從高空傳來,卻清晰如耳語,「既然如此……」

  他凌空而立,彷佛將整座太和山踩在腳下。

  「那便置之死地而後生。」

  話音落下的剎那,七十二峰同時震動,主峰之巔,一道通天徹地的金色光柱轟然降下,將孟星河的身影完全吞沒。

  光柱中,傳來老宗師最後的話語,縹緲在天際:

  「告訴劉闖那小子……若他日聽聞為師閉關失敗,身死道消,不必悲傷。」

  「因為那意味著……為師選擇了另一條路。」

  金光驟斂。

  湖面恢復平靜,瀑布依舊轟鳴,魚兒依舊嬉戲,唯有勞庭軒跪在岸邊,久久未能起身。

  他望著主峰之巔,那裡雲霧繚繞,再也看不見那道熟悉的身影,只有護山大陣的金色光網在陽光下緩緩流轉,將整座太和山守護其中,也將其與塵世……徹底隔絕。

  山風過處,松濤如泣。

  …………

  大漠的風沙像是永無休止的嗚咽,將天穹染成一片渾濁的昏黃,斜陽在塵霾里掙扎,投下黯淡模糊的光暈,整片沙海彷佛沉沒在鐵鏽色的洪荒里。

  駝鈴在風沙中破碎地響著,一隊馱著貨物的駱駝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血腥氣混雜著沙土的腥咸,粘稠地貼在每個人的鼻腔——那是清晨激戰留下的印記。

  若非走在最前面那個灰衣漢子,此刻這片荒漠恐怕已添了數十具枯骨。

  漢子騎著一匹高大的駱駝,頭戴破舊斗笠,粗布灰衣被風沙打磨得泛白,背脊卻挺得筆直,如戈壁里的胡楊。

  他背後的長劍用粗布層層纏裹,只露出烏黑的劍柄,即便如此那凜冽的輪廓仍讓身後的商人們投來敬畏的目光。

  這是條繞開官道直通武威城的險路,避開居延、金川的重稅關卡,利潤能翻上數倍,因而成了亡命商旅的賭命之選。

  賭注,便是沿途如禿鷲般盤桓的馬賊沙匪。

  清晨那一戰來得猝然,數十騎黑巾蒙面的馬賊如沙暴般卷至,商隊僱請的兩名化氣境修士僅支撐了半盞茶工夫便險象環生,眼看駝隊就要人貨兩空。

  灰衣漢子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