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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御劍西行前路茫

  何安緩緩吐息,一道凝練如實質的白氣自唇間逸出,在虛空中綿延尺余方才消散,隨著心境臻至空明,他指尖悄然凝聚起一縷飄忽的元氣。

  那元氣由虛轉實,由散而凝,最終化作一點幾乎不可見的微光,在指端瑩瑩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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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滅指……」

  他心頭方起此念,那點微光便如驚弓之鳥驟然潰散,再難捕捉分毫。

  那是一種玄而又玄的感覺,何安再想抓住方才凝聚寂滅指時的那絲道韻,卻如同水中撈月,腦海中空空蕩蕩,再也摸不到絲毫頭緒。

  一念起,則萬物生,一念滅,則萬物絕。

  煩悶與焦躁如同野草般在心頭滋生,何安驀然起身含憤一拳擊出,奔涌的真氣隨拳風轟鳴,引得整間石室微微震顫。

  他身形閃動,拳影翻飛,一連揮出數十拳,直到心中積鬱之氣稍減,這才重新盤膝坐下。

  何安心裡很清楚,自己雖將隨雲散手練至大成,體內經脈也拓寬到遠超常人的地步,足以在三息內恢復戮仙指的所有消耗,但最強的寂滅指卻始終不得其門,如今僅憑驚神指與戮仙指,若對上真正的絕頂高手,終究力有未逮。

  稍作調息後,何安又從空間法寶中取出了那把老劍修的飛劍,他緩緩放出一縷神識附著其上,那飛劍因失去主人溫養,又被長久禁錮,靈氣已近乎消磨殆盡,此刻只發出一聲微弱的錚鳴,繞著石室無力地盤旋一圈,便靈光黯淡攸然落下。

  「劍修之道,殺伐雖巨,終究非我當下坦途。」

  何安輕嘆一聲將飛劍收回,他心念一轉,神識沉入印堂識海中。

  只見識海之中那枚脫胎於天河本源的玄奧金簡正靜靜懸浮,散發出溫潤而深邃的光芒,將原本混沌的識海映照得如同月夜下波光粼粼的無垠海面。

  他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縷神念,如同觸碰易碎的夢境般,輕輕探向金簡。

  「轟!」

  剎那間神識海轟然震動,彷佛九天驚雷炸響。

  金簡徐徐展開,率先映入感知的是一股跨越萬古的孤寂與傲岸,隨即幾行龍飛鳳舞、肆意淋漓的大字攜著磅礴道韻,如同烙印般刻入他的心神:

  「吾,生於微末,起於草莽,不拜宗門,不敬神魔,獨以雙拳丈量天地,以本心印證大道。

  俯首觀海,與世隔絕我獨尊,仰天酌酒,逍遙自在第一人。」

  「曾踏九天攬月摘星,亦曾入幽冥與鬼帝論棋,敗盡仙佛,橫推八方無敵……然,大道獨行,萬載寂寥,後輩小子,不知吾之神通!」

  「此功乃吾觀滄海桑田、日月輪轉,自辟之徑,望後來者,勿拘形骸,但求本真。」

  何安心神俱震,彷佛看到一個偉岸的身影背對眾生,獨立於萬古星空之下,其腳下是翻湧的時光長河,頭頂是生滅不定的混沌鴻蒙。

  這一刻,他彷佛與這位不世出前輩跨越時空對視,感受到了那份力壓天地、卻又歸於無邊沉寂的萬古孤獨。

  還來不及細細體味,金簡中驟然浮現出無數流動的圖案與符影,那並非靜態的經絡圖,而是一幅幅動態的宇宙星璇、江河奔流、萬物生滅之道景。

  無數光點在其中明滅,對應著人體內已知與未知的竅穴,以一種超越想像的方式串聯、運轉,栩栩如生,闡述著天地至理。

  何安福至心靈,情不自禁地依照那圖中所示,引導自身真氣運轉。

  初時,體內如同有萬千星河被同時點燃,灼熱而磅礴的氣流以前所未有的複雜路徑奔騰竄動,所過之處堅韌的經脈竟傳來被強行開拓、撕裂的劇痛。

  旋即,真氣又化為無盡的滄瀾洪流,洶湧地沖刷著身體的每一處角落,似要洗去一切凡塵枷鎖。

  所幸他自小修煉隨雲散手,體內經脈強度遠超常人,他緊守靈台一點清明,意念緊隨那金簡道圖,任憑這狂暴而精純的真氣在奇經八脈中奔流開拓,最終歸于丹基氣海,竟使得原本充盈的丹基彷佛化為了無底深淵,容量激增。

  不知不覺間,何安汗出如漿,周身毛孔中排出諸多灰黑粘稠的污穢,室內瀰漫開一股腥濁之氣。

  他的五臟六腑發出滾滾雷鳴之音,骨骼輕微爆響,肌膚之下隱有寶光流轉,這正是最深層次的伐骨洗髓、脫胎換骨之象。

  他精神大振,下意識向前方虛空打出一拳。

  沒有動用任何武技,僅僅是肉身力量帶動真氣,空氣便發出音爆般的震響,厚重的石壁轟然悶響,整座石室劇烈震盪,頂部落下簌簌灰塵。

  當真不同凡響,何安心頭震撼難言,這僅僅是初窺門徑簡單一拳便有如此威能,他再無雜念,整個心神徹底沉入那枚神秘的金簡之中,如饑似渴地汲取著其中蘊含的無上大道。

  石室內光影晦明不變,時光不覺流逝,也不知過了多久,石門在低沉的摩擦聲中緩緩開啟。

  看守教習揉了揉惺忪睡眼,迎著微曦的晨光,有些吃驚地打量著從石室中走出的何安。

  短短七日,此子身上竟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氣質,那挺拔的身影,步履堅定且從容,每一步踏出,都彷佛隱隱契合著某種天地韻律,與閉關前判若兩人。

  范大志雙手攏在袖中,無精打采地坐在傳習閣旁邊的樹下,任憑枯黃的葉片飄落肩頭。

  當何安的身影出現,他瞬間跳了起來,臉上陰霾一掃而空,雀躍地揮手喊道:「小安,你這麼快就出關啦?」

  何安心中一暖,快步上前,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大志,你一直在這裡等我?」

  「你徹夜未歸,我後來打聽才知道你閉關了。」

  范大志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憨厚一笑道:「也不知道你啥時候出來,我就想著每天早晨來看看,黃昏再來瞧瞧……你還沒吃早飯吧?給,還熱乎著呢!」

  他說著,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兩個油紙包裹的肉包子,那動作鄭重得如同捧出什麼稀世珍寶。

  何安接過一個,包子帶著眼前人的體溫,咬下一口,暖意彷佛從胃裡一直蔓延到心底。

  范大志目光很快被何安背後那柄樣式古樸的青雲劍吸引,他羨慕地用手摸了摸冰涼的劍鞘,由衷讚嘆道:「這劍真漂亮,背上它感覺整個人都威風起來了。」

  「難得你喜歡,那就送給你了。」何安毫不遲疑地便要解下長劍。

  「不不不……小安你知道的,」范大志雙手連搖,腦袋也搖得像撥浪鼓,「我向來不擅長舞刀弄劍,別糟蹋了這麼好的東西。」

  兩人並肩而行,腳下枯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范大志敏銳地察覺到何安眉宇間凝著一絲化不開的沉重,他將自己手裡那個包子遞過去,聲音裡帶著純粹的關切:「小安,你……是不是有心事?」

  何安搖了搖頭,將包子推回給他,沉默了片刻,終是開口道:「大志,我準備去西北大營,我走之後,你要照顧好自己……」

  「怎麼剛回來就又要走?」

  范大志三口兩口將大半個包子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含糊不清地問道,他眼珠一轉,臉上露出慣有的、帶著幾分揶揄的憨笑,「莫非……是想嬋娟了?說起來,好久不見我也有點想她了。」

  何安心中驟然一痛,湧起無邊黯然,此次西行實則是深入虎穴刺殺仇敵,註定九死一生,大志心思純淨赤誠,他實在不忍讓這好兄弟為自己擔憂。

  臨行前,何安特意去了一趟啟蒙堂,姜沖一見到他,便像只歡快的小獸般撲上來,緊緊抱住他的腿,小手興奮地撫摸著他背後的長劍,嘰嘰喳喳地訴說著新學的拳法,急於展示自己的進步。

  姐姐姜葉則安靜地站在一旁,她比弟弟懂事許多,只是抿著唇,羞澀地笑著,眼中滿是依賴與喜悅。

  當得知何安將要遠行,姜沖的眼圈立刻紅了,緊緊攥著他的衣袖,小臉上寫滿了不舍,姜葉也低下頭,神色黯然。

  何安心中不忍,蹲下身柔聲哄著小傢伙,許諾歸來時定為他帶一把真正的寶劍,姜沖這才破涕為笑,眼中重新亮起期待的光芒。

  何安收拾好行囊,范大志執意相送,一直送到了洛陽西郊十里長亭外。

  秋風蕭瑟,吹動著連綿的萋萋芳草,更添離別的愁緒,范大志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一言不發。

  「大志,保重!」

  千言萬語堵在何安胸口,最終只化作這沉甸甸的幾個字。

  此去兇險無比,他沒信心能活著回來,這可能是與大志最後一面了。

  他忽然用力抱了抱范大志,拍著他肩膀,「以後……答應我,照顧好自己!」

  范大志感覺何安和平常不太一樣,絕頂聰明的他立馬明白他絕不是去西北大營歷練那麼簡單,急道:「能不去麼?如果不能,我和你一起去!」

  何安搖了搖頭,強自振奮精神,朗聲道:「大志,保重……」

  話音未落,背後青雲劍發出一聲清越龍吟,驟然出鞘懸於空中,劍身流光溢彩,何安身形一晃,已飄然立於劍身之上,他心念微動,長劍便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攸然騰空,直上青雲!

  剎那間,狂風捲起他的衣袖獵獵作響,身影在陽光映照下彷佛披上了一層金輝,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以超越鷹隼的速度刺破長空,消失在茫茫天際,只留下經久不散的劍嘯之聲,在天地間隱隱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