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稍頓了片刻,看何安將信將疑的神色,繼續道:「訊息再度傳回大陳,先帝悲慟不已,龍體日漸沉重……殊不知,二皇子早已買通御醫和太監,在先帝的膳食中投入了不知島妖人煉製的奇毒。
不久,先帝駕崩,這期間縱劍門又擁立揚州太守柳敬天建立東揚國,天下再次大亂……國不可一日無君,知行院李行知推二皇子繼位,他終於如願以償登上了皇位……
大皇子身邊來的那位知行院的絕頂高手名叫白向首,是李行知的二弟子,其神通修為甚至超過了擔任院首的師兄弟……據傳他心系蕭卓,而蕭卓和大皇子情投意合,大皇子成婚後,他遠遁西域,不知所蹤……後來大皇子在秦州城為兒子辦滿月宴,他聽到訊息後孤身前往,恰巧遇見賊子血洗秦州城……
他拼死救出了大皇子的幼子,流落荒野,最終在一個偏僻山村隱姓埋名,獨自將幼子撫養成人……\"
乞丐說到這裡,目光如炬地凝視著何安,那銳利的眼神與他此刻落魄的外表格格不入。
「而那個幼子……就是你,你本名叫做趙甲第,你的生父,就是大陳帝國曾經的大皇子——趙鎮!\"
\"你……你說什麼?\"
何安猛地站起身,身形微晃,彷佛被一道驚雷劈中。
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你……你說的……可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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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字屬實,句句是真!\"
乞丐的聲音平靜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若不信,大可以去問魏知臨……國師李行知十幾年來為了摸清事實,跑了不少地方,見了不少人……後來你和范大志進入知行院,測試的時候你那明黃色的真氣,是你們趙家獨有的,相信知行院高層都已知曉,一直不告訴你,也是為了保護你。\"
何安只覺得天旋地轉,這個突如其來的真相太過沉重。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個畫面,叔叔何魁欲言又止的神情,魏知臨偶爾流露的關切,還有那些看似尋常卻暗藏深意的指點,原來這一切,都不是偶然。
「前輩究竟是誰……為何會知道這些?\"
何安的聲音嘶啞,帶著幾分戒備,幾分警惕。
「我本是京城六扇門總捕蘇湫。\"
乞丐緩緩撥開擋住面頰的亂發,露出一張布滿傷痕的滄桑臉龐,那些傷疤縱橫交錯,無聲地訴說著他曾經歷的苦難。
\"早年調查大皇子案時,我已經查出一些端倪……\"
他苦笑著,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後來隨著掌握的線索越來越多,引起皇帝忌憚,在巨石宗我被譫台明偷襲,秘密送往刑部大牢,歷經九死一生,被折磨得修為盡廢……如今淪落為乞丐,試想……我有什麼理由需要騙你?\"
原來蘇湫在刑部大牢被折磨得奄奄一息,那日昏死過去後被當做屍體扔進臭水渠,反而僥倖撿回一條性命。
他本想去知行院尋找魏知臨,但考慮到朝廷眼線無所不在,只得混跡於京城淪落街頭,以乞丐的身份苟活。
雖然修為被廢,淪為凡人,但他身為總捕的洞察力與經驗仍在,這些年來他隱忍苟活於市井,一面躲避著無孔不入的朝廷眼線,一面也在苦苦尋覓一個足以託付此等驚天秘密的可靠之人。
今日與何安的不期而遇,讓他心頭劇震,那青年的眉宇間竟同時兼具了大皇子的仁厚與皇妃的英氣,而且氣度修為已初具鋒芒,他相信這絕非巧合,而是冥冥之中已逝英靈的指引,他深知這或許是上天賜予的唯一契機,這才決意將真相和盤托出。
何安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月光透過破敗的屋頂,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的內心經歷著一場劇烈的風暴,從最初的震驚、不敢置信,到逐漸接受這個殘酷的真相,最後化作一股壓抑的怒火。
「那殺我父母的西涼賊子,姓甚名誰?」
何安的聲音冰冷如鐵,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便是當世大宗師韓宗旺之子韓戰。\"蘇湫的眼中閃過恨意,\"當年就是他親自領頭屠戮府中上下一百餘口,竊據秦州多年。此人手下高手如雲,而今更是搖身一變,做了韓國皇帝!\"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窸窣聲響,蘇湫立即警覺收聲,兩人屏息凝神,直到確認那只是野貓竄過的聲音,這才繼續交談。
這電光火石間的緊張,讓何安心頭一凜,蘇湫這位曾經手握大權的六扇門總捕,竟對一聲微響警惕至此,京城這潭水之深、之險,已不言而喻。
蘇湫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極低:「相比韓戰,你那親叔叔趙昌……才是真正的禍首。」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說來諷刺,此人登基以來整頓吏治、開拓運河、抵禦外侮,確實展現出一代雄主的氣魄。朝野上下,不少人都稱頌他是個勵精圖治的明君……」
他的語氣陡然轉冷,帶著深深的譏誚:「可這煌煌功業的基石,卻是兄長的鮮血與父親的性命……他精於帝王心術,深知如何收服人心,又如何剷除異己,這些年打壓知行院、削弱門閥,每一步都走得精準狠辣。表面上是為了鞏固皇權、強國富民,可誰又知道,這其中有多少是為了掩蓋當年的罪行?」
夜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在窗外打著旋兒,發出沙沙的輕響,彷佛是無言的嘆息,遠處的蟲鳴時斷時續,如同這夜色中隱藏的無數耳目正在竊聽。
「你是大皇子唯一的血脈。」
蘇湫語重心長地說道,目光中滿是凝重,「你要面對的,不僅是個冷酷無情的兇手,更是個手握至高權柄、深受臣民擁戴的帝王。在沒有萬全把握之前,切記隱忍,這京城看似太平,實則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多謝前輩!\"何安深深一揖,聲音低沉而堅定,\"前輩大恩,沒齒難忘……\"
月光靜靜地照進破敗不堪的氈房,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何安站在明暗交界處,一半臉沉浸在月光中,一半隱在陰影里,正如他此刻的心境,既有著得知身世的明朗,又面臨著前路的重重迷霧與危險……
…………
范大志在房中等到深夜,始終不見何安歸來,最後趴在桌上沉沉睡去,待他一覺醒來,明澈的秋陽已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知行樓上,何安靜立在魏知臨面前,晨光中這位素來從容的院首眼中帶著洞悉一切的關懷,讓何安幾度欲言又止。
「你想閉關靜修幾日,再去西北大營歷練,這是好事。」
魏知臨的聲音溫和而沉穩,「如今朝局微妙,知行院處境艱難,外面的天地反而更寬闊,正是你施展抱負的好時機。」
他的目光掠過何安腰間那枚不起眼的香囊,微微頷首道:「這芥子空間品質尚可,只是裡面那柄飛劍,終究差了些火候。」
說罷,魏知臨抬手向著虛空輕輕一探,剎那間一道流光自講武堂方向破空而來,璀璨更勝朝陽,穩穩落在他掌中,化作一柄古樸長劍,劍身隱現雲紋,靈氣內蘊。
「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魏知臨輕撫劍身,眼中泛起追憶之色,「此劍名為青雲,是院長先生當年所贈,雖不是絕世神兵,但也鋒銳無匹,它在講武堂沉寂多年,今日便傳與你。」
他又從袖中取出三張淡金色符籙,符紙上硃砂勾勒的紋路隱隱流動著磅礴靈力,「這些符籙你貼身收好,危急時刻或許能夠派上大用場。」
何安接過長劍與符籙,指尖觸及劍柄的剎那,一股溫潤靈力順著經脈流轉全身,他強壓下幾乎脫口而出的疑問,關於身世,關於過往。
魏知臨這番安排已然說明一切,那位淪落街頭成為乞丐的總捕蘇湫所言,句句屬實。
此去西北,投軍歷練不過是表象,何安握緊青雲劍,眼底深處寒芒乍現,他要穿越邊境直取韓國,手刃韓戰,了結那段血海深仇,再回大陳,伺機刺殺狗皇帝趙昌。
告別魏知臨後,何安獨自來到傳習閣,此處依後山而建,數十間石室錯落分布,是知行院弟子閉關清修之所,素來寂靜無聲,唯聞山風過隙。
看守教習驗過腰牌,默然為他開啟一間石室,沉重的石門在身後落下,將外界徹底隔絕。
一股帶著山石寒意的涼氣撲面而來,何安立在原地,待雙目適應了這片黑暗,才藉由石室頂端幾處小孔透進的微光,看清室內陳設。
一面古鏡,一張石榻,此為知行院修行院訓——先觀鏡自省,明心見性;後靜坐悟道,忌急功近利。
他緩步走向古鏡,鏡中映出一張陌生的臉,雙眼密布血絲,眸底翻湧著難以抑制的戾氣,何安心頭一震,這才意識到仇恨已在心中紮根如此之深。
他將青雲劍輕輕置於榻旁,盤膝而坐默運知行心法,幾個周天后,翻湧的氣血漸歸平復,躁動的殺意緩緩沉澱。
此刻靈台清明,他才真切感受到修為的進境,歷經劍冢秘境磨礪,體內真氣質地更為精純,他「合道境」瓶頸已然鬆動,隨時可能破境。
靜坐調息間,這段時日的種種經歷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浮現:與屈永、劉闖並肩苦戰天河老祖;雨夜荒村里那位淡然婦人;得遇神僧法顯點撥;救下姜沖、姜葉姐弟的因果……種種際遇交織成網,皆是他修行路上的資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