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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韜晦豈是蓬蒿人

  「可你呢?不過遭遇些許挫折竟道心崩碎,至此一蹶不振!我崔家子弟,縱是刀斧加身脊樑也從未彎過,何曾出過你這等……這等不堪之材!」

  「老祖宗……」

  崔知夏的聲音細若遊絲,帶著哭腔和破罐破摔的頹喪:「孫兒……孫兒真的盡力了……可秘境中的對手實在厲害,特別是那真武宗的劉闖,我……我能撿回一條命已是不易了……老祖若覺得孫兒不堪造就,那……那便將賜予孫兒的資源悉數收回便是,去培養別的子弟吧!這江湖,我是真的怕了!」

  「混帳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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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家老祖勃然大怒,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起身甩手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廳堂里迴蕩,崔知夏被打得踉蹌一下,臉頰瞬間紅腫起來,眼前金星亂冒,耳中嗡嗡作響。

  「老祖宗息怒!」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中帶著焦急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只見當朝宰相崔逸忠快步走入進來,他身著常服,面容儒雅,見到兒子臉上的掌印和廳內劍拔弩張的氣氛已心中瞭然,忙躬身勸道:「老祖宗,何事竟讓您動如此大的肝火?小心氣壞身子。」

  「何事?你還有臉問何事?」

  崔家老祖見到他怒火更熾,手指顫抖著指著崔逸忠的鼻尖,怒道:「看看你教出來的好兒子!再看看你自己,身為一國宰相,卻被那太尉童環玩弄於股掌之間,在朝堂之上屢屢失策,如今更是累得我崔家聖眷不再,門庭冷落!你……你……」

  崔家老祖情緒激動,猛地咳嗽起來,蒼老的面龐漲得通紅,他痛心疾首地拍打著桌面,聲音帶著無盡的悲涼與不甘:「想我范陽崔氏當年是何等榮光,四世三公,名動天下!即便是那七宗五姓,見到我崔家子弟也要禮讓三分!當初擁立先帝有從龍之功,如今扶持今上,更是將家族明珠送入宮中,後升為皇后,母儀天下!這份恩寵,這番際遇,天下世家,誰人能及?」

  他猛地盯住崔逸忠,目光如炬:「而你,位極人臣,更是皇親國戚,本該光耀門楣,可你都做了些什麼?庸碌無為,昏招迭出,如今陛下還顧念著皇家體面,保留著你宰相的俸祿虛銜,可明眼人都知道我們崔家……完了,大廈將傾矣!」

  「你……你讓我將來有何面目去見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你……你愧為崔家家主,你們父子兩個,都是一樣的不成器,爛泥扶不上牆!你簡直……」

  「夠了!」

  一直低眉垂眼,緊抿著嘴唇默默承受的崔逸忠猛然抬起頭,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喝!

  他胸膛劇烈起伏,那雙平日裡總是溫和示人的眼眸此刻卻充滿了血絲,蘊含著壓抑已久的屈辱、憤懣和決絕。

  崔家老祖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怒喝驚得愣在當場,兩道雪白的長眉不住顫抖,難以置信地看著一向恭順的後輩。

  崔逸忠深吸一口氣,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股寒意,字字句句清晰無比:「老祖宗……您只看到朝堂風光,可知這權力漩渦之下是何等的盤根錯節、詭譎莫測?一著不慎,便是滿門傾覆之禍!

  逸忠有些時候做事看似愚蠢,甚至不惜自污名節,為的不過是……在這狂風暴雨中,為我崔家尋一條存身之道!行韜晦之計,讓有些人覺得我們……已無威脅!」

  他目光銳利地看著老祖宗,繼續道:「我豈會不知童環老賊的奸詐?那避暑行宮看似無意遺落的紙箋根本就是他設下的陷阱,我將計就計,順勢失勢,遠離權力中樞,這才是真正的明哲保身之道!」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更顯沉重:「當今聖上,雄才大略不假,卻也剛愎自負,猜忌心極重!外示寬和,內懷機鋒,我崔家富貴已極,聲望正隆,我若再表現得精明強幹屢建功勳,您認為陛下會如何想?

  老祖宗莫非忘了,那驍勇善戰的劉大夏是何下場?剛正不阿的秦烈又是如何慘死?還有那前宰相丁奉元,他真的是病故的嗎?!」

  「你……你是說……難道……」

  崔家老祖的眼睛驟然睜大,渾濁的眼珠里射出駭然的光芒,他似乎想到了什麼,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這位崔家老祖名為崔護,四十年前便已是名動天下的真我境修士,如今數十年閉關潛修,他的修為境界究竟進展到了何種地步,早已無人知曉,但絕對是深不可測,宛如靜默的深淵。

  他毫無疑問是崔家真正的定海神針,是家族在驚濤駭浪中最大的依仗。

  在過去漫長歲月里,正是這位曾經的崔家掌舵人憑藉其精準如鷹隼的判斷和過人的膽識魄力,總能在緊要的關口做出最正確的選擇,一次次帶領家族走向輝煌。

  他不僅在前朝大梁國覆滅的亂局中,為崔家積攢了驚人的財富與人脈,更在群雄並起之時,以獨到的眼光押注當時尚是潛龍的先帝,贏得了從龍之功。

  可如今這紛雜險惡、全然不同於過去的局面,讓這位曾經只手攪動天下風雲的老人堅毅的目光深處,不禁掠過了一絲深沉如海的疑惑與凝重……

  「老爺,您吩咐的冷水來了。」

  就在此時,兩名健仆抬著一隻碩大的木桶吭哧吭哧地走進廳內,桶內水面漂浮著未化的冰塊,散發著森森寒氣。

  崔逸忠不再多言,揮手屏退下人,在老祖宗和崔知夏驚愕不解的目光注視下,動手解除自己的衣服。

  解下腰帶,除去寬袍,褪去小衣,脫掉犢鼻褲,崔逸忠三下五除二就脫得赤條條的,深秋的寒意讓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他眼神決絕,緊咬著牙關如同一個奔赴戰場的勇士,猛地抬腿「噗通」一聲整個人浸入了那冰冷刺骨的冰水之中。

  「逸忠!你……你這是為何?!」

  崔家老祖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眼皮狂跳,失聲問道。

  崔逸忠泡在冰水裡,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嘴唇瞬間變得烏紫,牙齒格格作響,說話都斷斷續續:「陛下……已……已經回宮……蜀中……兵變的訊息……定然……已呈送御前……明日……明日早朝……必會商定……選派重臣……前去平亂……」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努力聚集起一絲力氣,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悲壯與篤定:「我……我所料不錯……陛下……必定……會派我前去……」

  看著父親在冰水中瑟瑟發抖、面容扭曲卻眼神堅定的模樣,旁邊的崔知夏只覺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衝上鼻腔,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以往只覺得父親在朝中唯唯諾諾庸碌無能,直至此刻他才恍然驚覺,那份「無能」之下,隱藏著怎樣如履薄冰的驚心與忍辱負重的睿智。

  崔家老祖怔在原地,渾濁的眼珠死死盯住浸在冰水中瑟瑟發抖的崔逸忠,胸膛劇烈起伏。

  方才那番石破天驚的剖白,與眼前這自損身軀以明心志的決絕之舉,像一柄重錘狠狠砸碎了他固守多年的觀念。

  廳內死寂,唯有崔逸忠牙關打戰的「格格」聲與冰水細微的晃動聲。

  良久,老祖宗喉嚨里發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那聲音彷佛瞬間抽乾了他所有的精氣神,卻又在下一刻注入了某種更為堅毅的東西。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並非去扶崔逸忠,而是緩緩拿起了案几上那柄被視為「恥辱」的黑色魚狀匕首——「鯊匕」。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他布滿老年斑的手背青筋隱現,卻握得極穩。

  「逸忠……」

  他再次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中擠壓出來:「是老夫……錯怪你了!」

  他目光如電,掃過崔逸忠蒼白的面孔和崔知夏臉上的掌印,最終定格在那截露在外面的烏黑刀柄上。

  「是老夫昏聵,只知爭強鬥勝,卻忘了月滿則虧、水滿則溢的道理,忘了這洛陽城裡的滔天富貴實則步步殺機,我這把老骨頭,是真的不中用了……」

  他話音一頓,拐杖重重一頓,整個人佝僂的脊背竟奇蹟般挺直了幾分,一股屬於世家領袖的決斷與威嚴勃然而發:「自今日起,振興我崔家這副千鈞重擔就全權託付於你,如何行事,老夫……再不干涉半句!」

  他的目光轉而投向臉上猶帶紅腫的崔知夏,眼神複雜卻不再有怒其不爭的戾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與期望:「知夏這孩子道心受損,乃家族之痛,家族依然會不遺餘力支援他!老夫要親自帶他閉關,動用家族秘傳為他伐骨洗髓,重鑄道基!

  哼,我范陽崔氏千年積累,傾盡家族所有的天材地寶,就是硬堆也要把他堆成年輕一輩的修道第一人!我崔家的未來,不能就此斷絕!」

  言罷,他眼中精光爆射,握住「鯊匕」的枯瘦手臂猛然揮落!

  「鏘!」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響起,寒光如匹練般一閃而逝,那柄黑色匕首竟如切腐木般直接洞穿了堅硬的花崗岩地磚直至沒柄,只留下一截烏黑的刀柄在外,兀自高頻顫動著,發出低沉而危險的「嗡嗡」鳴響,彷佛一條隨時欲要暴起噬人的惡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