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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身披龍袍不由己

  窗外的月光漫過窗欞,雲纓蜷在榻邊的藤椅上打盹。

  她懷裡抱著為屈永換下的舊外袍,袖口沾著未擦淨的藥漬,發梢垂落,遮住泛紅的眼角。

  她已經守了他五天五夜。

  案頭的燭燈結了燈花,噼啪一聲輕響,她猛地驚醒,慌忙抹了把臉理了理鬢髮,生怕他醒了瞧見自己憔悴而狼狽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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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

  床榻上傳來一聲極輕的動靜,像一滴水落在瓷碗裡。

  雲纓的呼吸驟然頓住,她盯著屈永蒼白的唇,只見那唇線緩緩勾起一道弧度,他終於醒了。

  「雲……纓?」

  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過陶罐,尾音還帶著虛浮的顫聲,可那兩個字落在雲纓耳里,不啻仙音。

  她猛地站起,藤椅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案上的藥碗噹啷摔碎在腳邊,褐色的藥汁濺在她裙角,她什麼也顧不得了。

  「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她撲到床邊,膝蓋撞在榻沿也不覺得疼,手掌懸在屈永額頭上,又怕碰著他,最後輕輕落在他手背上,那手背還涼著,但比昨夜暖了幾分。

  屈永靜靜望著她。

  月光從她發間漏下來,照得她眼角的紅更艷了,像沾了露的石榴花。

  她的眼睛亮得驚人,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卻拼命眨著,把淚珠子憋回去,嘴角翹得老高,露出一排潔白牙齒:「你可算醒了……我就知道你沒事的,你不會有事的,你不能有事的……」

  她語無倫次絮絮叨叨說著,聲音越來越輕,最後低下頭,用額頭抵住屈永的手背,肩膀微微發顫。

  屈永看見她腦後的青絲,平時紮成好看的髮髻,劍穗子似的利落,可現在已散成了一縷一縷的。

  「傻……」

  他喉嚨哽咽,想抬手替她理理頭髮,胳膊剛抬到一半,就墜得酸軟,無力落回榻上。

  雲纓立刻察覺到,她從懷裡取出乾淨的帕子沾了溫水,輕輕擦拭他乾裂的唇,柔聲道:「別動,傷筋動骨一百天呢,你要慢慢養著,我給你熬了梨湯,溫在灶上……」

  她突然頓住,鼻尖一酸,帕子按在他唇上的力道重了些,哽咽道:「你都昏迷好幾天了,你不知道我多難受……」

  屈永望著她泛紅的眼眶,心中又是憐惜又是甜蜜,此刻她眼裡的關愛,比任何藥都管用。

  「雲纓。」他喚她,聲音輕得像片雪。

  「嗯。」她立刻抬頭,眼睛亮晶晶的,「你要喝水?我這就去倒……」

  「不用……」,屈永用拇指輕輕蹭過她手背上的藥漬,說道:「你……守了我幾天?」

  雲纓的手指頓了頓,低頭掰著指頭數:「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數著數著就笑了,「我也不記得了,反正你一醒,我覺得所有都值得了。」

  屈永望著她。

  月光漫過她泛青的髮絲,漫過她的裙角,漫過她攥著他手時微微發抖的指節,原來最濃的情,從來不是山盟海誓,是守著你時熬紅的眼,是怕你疼而不敢碰的手,是明明自己快撐不住了,卻還笑著說你一醒我什麼都值得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涼,像當初他在劍窟悟劍時,她偷偷塞給他的那塊桂花糕。

  「雲纓。」他又喚她,「以後……以後換我守著你。」

  雲纓心兒一顫,猛地抬頭,眼淚啪嗒掉在他手背上,她慌忙去擦,卻被他握得更緊。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

  案頭的燈花又結了一朵,這次沒等它噼啪響,雲纓就伸手撥掉了,她怕再有動靜,驚碎了這來之不易的幸福與甜蜜。

  屈永望著她忙碌的側影,望著她鬢角粘著的碎發,忽然覺得丹基的疼也沒那麼厲害了。

  原來這世間最有效的藥,從來不是苦得讓人皺眉的湯汁,而是有人守著你,把每一聲每一句,都說得像春天。

  他輕輕閉上了眼。

  再睜眼時,雲纓正端著梨湯湊到他唇邊,蒸汽模糊了她的眉眼,卻模糊不了她嘴角的笑,那是比月光更暖的光。

  「慢些喝。」她輕聲道,「燙。」

  屈永湊到碗沿,喝了一口。

  甜甜的,沁人心脾。

  像她的眼淚,像她的笑,像所有說不出口的情愫,都融在這碗梨湯里了……

  …………

  武威城,昔日西涼國雄踞的都城,如今卻成了大韓王朝的京都!

  城頭之上,新旗招展,早已不是當年的舊模樣,寬闊的街道上行人摩肩接踵,車水馬龍。

  華服權貴們穩坐綴滿金箔的檀木馬車,轔轔作響,回鶻商隊的駱駝載滿異域珍寶,駝鈴聲清脆悅耳,此起彼伏。街角食肆里,新出爐的胡餅熱氣騰騰,焦香四溢,引得路人垂涎。

  整座都城,熙熙攘攘,喧囂鼎沸,一派空前繁華盛世景象。

  城中心那座矗立的巍峨皇宮深處的金鑾殿上,韓戰,這位大韓天子,此刻卻如坐針氈。他頭戴沉重的冕冠,身披繡滿金龍的厚重龍袍,正襟危坐,臉色有點發僵。

  階下幾位部落大首領唾沫橫飛,胸膛擂得邦邦響,都在表著忠心,一個個說得沒完沒了。

  韓戰肚皮挺得老高,像個脹氣的蛤蟆,強耐著性子,一句句硬往耳朵里灌。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尖細的太監嗓音終於劃破沉悶。

  韓戰身子猛地一震,差點直接蹦起來,眼角餘光瞥見階下黑壓壓一片的文武百官,那伸到一半的屁股趕緊又縮了回去,端坐回龍椅,臉上擠出一絲笑意:「咳咳……那個……寡人……知道了,知道了,都退下吧。」

  好不容易挨到散朝,韓戰如同逃出籠子的困獸,在一眾小心翼翼的太監宮女簇擁下,跌跌撞撞奔回後殿。

  他一把扯下頭上沉甸甸的冕冠,狠狠摔在一邊,又三下五除二脫掉那身勒得他喘不過氣的滾龍袍,往椅子上一癱,長長出了口氣。

  「哎喲……俺滴個娘!戴這熊玩意兒,比扛著幾百斤重的沙袋還累,真他娘的受不了啦……這天底下,誰他娘的都想當皇帝,你說這皇帝有啥好當的?噯……老秦啊……你挺會整詞的,要俺說不如你來替俺當這個勞什子皇帝吧?」

  「陛……陛下!使不得!切莫以此說笑……這可是要臣的老命啊!」太傅秦可嵐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就要下跪勸阻。

  太師朱實甫眉頭緊鎖,也趕緊出聲道:「陛下金口玉言,豈可戲言!如此輕慢君臣之位,有失聖儀之語,以後萬萬不可再講!」

  韓戰如今已是九五之尊,再不能像以前那樣隨心所欲,頓時悶悶不樂,瓮聲瓮氣道:「呃……俺……寡人知道了。」

  當年韓宗旺親斬西涼皇帝於宮闕階下,幾乎兵不血刃占領了武威城,韓戰以新帝之姿登基,城中殘餘的西涼旗號尚未撤盡,他便揮起屠刀,鐵血手腕清洗西涼皇族死忠三百餘口,又對那些搖擺觀望的王公貴胄恩威並施,降者封侯,抗者滅族。

  不過月余,原本人心惶惶的朝堂竟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大韓王朝立國,官制全盤承襲前朝大梁的體系,連官服紋樣、朝會儀軌都照搬舊例,一直追隨韓氏父子的朱實甫、童山雄、管平潮、秦可嵐等人加官進爵,俱以重用。

  朱實甫和秦可嵐都是飽讀詩書的宿儒,原本以為會在異國他鄉蹉跎餘生,這輩子註定碌碌無為了,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竟能憑藉從龍之功,突然位極人臣。

  潑天的富貴讓人猝不及防,這兩個老貨如同煥發了生命第二春,每天都像打了雞血一般,天不亮就往宮裡跑,兩人攥著硃筆批奏陳,筆桿子敲的桌子咚咚響,幫著韓戰糾察百官,興利除弊,那叫一個興致昂揚,忙得簡直不亦樂乎。

  韓戰登基大典前,兩個老傢伙更是廢寢忘食不眠不休,把前朝《大梁會典》翻得卷了邊,為了一塊祭天玉璧該用什麼顏色,百官行禮該邁左腳還是右腳,舌戰三日三夜,從金鑾殿吵到御膳房,舌頭都磨出火星子,好不容易將登基大典章程編撰好,其中繁文縟節讓韓戰苦不堪言,如今看到這兩個老傢伙就頭疼。

  秦可嵐曾是韓戰的參軍,性情還收斂一點,朱實甫就不同了,自打當上太師,當年跟著韓宗旺啃冷饃的痞氣早沒了,倒把讀書人的酸腐勁兒翻出來了,如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顆塵封已久的風騷之心也活泛起來。

  這老貨最愛穿寬袖大袍,搖著湘妃竹摺扇,見了韓戰就拽文:\"陛下可知文死諫,武死戰?君若仁德,臣當直諫,如此社稷方能穩如泰山,若君王肯為江山殉國,方不負臣子一片赤誠!」說著還瞪圓眼睛,彷佛韓戰再不點頭,就是對不起列祖列宗。

  他還孜孜不倦地給韓戰講為君之道治國之策,動輒上古堯舜禹,聖人云如何如何,長篇大論滔滔不絕,經常口沫橫飛講述半天,韓戰如同旱鴨子聽雷,一臉懵逼。

  好不容易應付完兩個老傢伙,韓戰換上常服,來到皇宮後園一處精舍前,屏退侍立的太監宮女,輕咳一聲,臉上堆起討好的笑,聲音都軟了三分:「嬋兒,嬋兒小祖宗……俺能進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