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濤陣陣,涼風習習,山腳下的小院裡幾隻蘆花雞在樹蔭下悠閒啄食,牆角劈好的柴火垛得整整齊齊。
院內石桌上,硯台殘墨早已乾涸,樹葉沙沙作響,青澀的梨子掛滿枝頭。
陽光靜好,暑氣未消,小院格外清涼。
屈永躺在榻上,蓋著一張薄毯,臉頰凹陷,下巴長出青青胡茬,蒼梧劍靜靜躺在他的身畔。
何安坐在榻邊,神色黯然,看著忙裡忙外彷佛女主人一樣的雲纓,正端著一大盆漿洗好的衣物晾曬,起身上前想搭把手,卻被雲纓狠狠瞪了一眼,不得已止住腳步。
何安想不明白,這個感覺像兒時玩伴的苗霏霏,如今叫作雲纓的女子,為什麼對自己不假辭色,且懷有深深的戒備。
只見她曬好衣服,白了一眼何安,面若冰霜道:「這裡沒什麼事了……要看你師兄,明日再來吧,我就不送了……」
何安嘆了口氣,默默走出小院。
屈永受傷後經常昏迷不醒,縱劍門內蕭布衣等幾位長老以及許多同門都來探望,原本安排了幾名弟子與雜役照顧屈永起居,但云纓嫌他們粗手笨腳,都給攆了回去,自己搬來屈永的小院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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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劍門都是修道之人,不像世俗那般注重男女禮教大防,大家覺得這對情竇初開的師姐弟明顯是互生愛慕,倒也樂見其成,更不會有人亂嚼舌根。
何安被安置在縱劍門客房住下,期間彭老祖曾向他仔細詢問過秘境中與天河老祖大戰的情景,最後搖頭嘆息開了幾張方子,派人到藥圃堂抓藥。
何安問起屈永傷勢,彭老祖望了一眼旁邊神色悲戚的雲纓,面露不忍,故作雲淡風輕道:「無妨……劍二十七修的是劍儒融合之道,這點劫難,不過是磨礪他的道心罷了!」
何安怎不明白他的話外音,心中悲慟,屈膝就要給彭老祖跪下,老人袍袖一拂,望向何安的眸子帶著暖意,道:「你師兄的氣府丹基被天河真氣侵襲,怕是要修養一段時日……吉人自有天相,相信他這次一定也能夠逢凶化吉,遇難成祥!」
老人說完,飄然遠去,可是何安心裡清楚,屈師兄的傷怕是極重的。
秘境之中,天河老祖垂死掙扎,被天道鎮壓前的瘋狂反撲,屈永結劍陣正面硬剛,巍峨身軀如山般擋在他身前,承受了大半攻勢。
何安黯然回到房間,盤膝坐在榻上,默運知行心法,然而心情繁亂始終無法入定,索性從空間法寶中取出那滴水珠,在手中把玩起來。
水珠晶瑩剔透,在掌心滾來滾去,宛如荷葉上的一顆珍珠,隨著何安神識探入,化作一灘水,在掌中水銀般流淌。
「上善若水……」
「水利萬物而不爭……」
何安感受著水滴所蘊含的磅礴水汽,心中默念聖賢名言,在神識牽引下,那滴水珠在掌中不斷變幻著形狀。
然而……也只是僅此而已。
這粒水珠,是一條真正的天河被煉化後的濃縮形態。
以何安目前的合道境修為,這幾日不停研究卻如盲人摸象,根本無法領悟到其中玄奧。
窗外樹影婆娑,月色朦朧,不覺間夜已深沉。
何安躺在榻上毫無睡意,沒有聚集絲毫元氣,掌中那粒水珠散發著瑩潤的光澤,順著掌紋緩緩流淌,宛如一條小蛇般在指尖繚繞。
這件重寶,何安是準備用來換取縱劍門鑄造術的,心想既然摸索不出什麼門道,也就無所顧忌了。
神識浸入其中,茫茫一片混沌,何安童心大起,匯聚體內真氣,驚神指透指而發,小心翼翼地向水珠刺去。
掌中驟然光華大作,照得室內如同白晝,何安嚇了一跳,急忙收回驚神指。
光華斂去,何安掌心出現一個透明水泡正悄然收縮,很快又化作一粒黃豆大小水滴,瑩然滾動。
何安覺得有趣,再次催動驚神指,如今他的驚神指漸趨大成,真氣精純凝練,彷佛一枚鋼針無聲刺出。
果然水珠再次光華大作,照得少年眉宇纖毫畢現……
暗夜之中,縱劍門大殿前那株千年銀杏樹樹葉飄舞,洗劍池中湧出無數細密的氣泡,隨著水底古劍顫鳴,池水如同煮沸了一般沸騰翻湧,霞光蔚然。
殿門匾額上面「浩然劍氣」四個大字,在霞光中熠熠生輝,扭曲蕩漾,彷佛隨時會破空而去。
夜風中傳來金鐵交鳴,那是劍冢無數殘劍撞擊匯聚的聲音,千丈劍光在夜空中攸然升起,宛如一條銀河倒掛天際。
五老峰頂,彭老祖空蕩蕩的袖管顫抖,一臉難抑的激動,乾癟的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道:「仙兵現世……弒神墜淵,星隕九霄……」
何安凝神靜氣,對外面的天地異象渾然不覺,他指尖還凝著半縷青白真氣。
望著掌心那滴懸而未落的水珠,何安搖了搖頭,方才他用驚神指刺探時,光芒璀璨,只覺其內元氣流轉如活物,卻在觸及核心的剎那,像撞進了一團迷霧,反反覆覆沒有任何新發現,意興闌珊正準備抽回神識。
驀然……識海中轟然一聲巨響,宛若驚雷。
那聲音不是雷,像是某種更古老,更磅礴的存在被驚醒的轟鳴。
何安的識海中,如鏡的湖面驟然碎裂,無數光屑在眼前炸開,等他再睜眼時,整個人已置身於一片混沌的虛無中。
眼前驟然出現一條大河,白茫茫的河水從極遠之處奔涌而來,又向極遠之處奔涌而去,橫亘在識海的穹頂之下。
大河之水無邊無際,波瀾壯闊,河面沒有一絲褶皺,像是被無形的手撫平的素絹,卻在流動中翻湧著細碎的銀芒,不是浪花,是無數細小的光點在跳躍,像銀河被揉碎了撒進河裡。
河水漫過腳踝時,何安才驚覺自己竟能觸碰到它。
那水涼的刺骨,卻又帶著某種灼燒般的溫熱,像是活物,順著他的皮膚往識海里鑽。
他低頭望去,河底的沙礫竟是半透明的,每一粒都裹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暈,仔細看去,竟像是極小的符文在流轉。
「這是……」,何安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他伸出手,河水在他掌心凝成漩渦,漩渦中心浮起一行細若蚊足的古樸篆字:「大道三千,水載其源。」
整條河突然震顫起來,河水的流速陡然加快,原本平緩的水面炸開萬千漣漪,每一圈漣漪都盪出一片金芒。
那些金芒不是散落的,而是順著水流的方向匯聚,在河中央凝成一條金色的光帶。
光帶越來越亮,越來越粗,最後竟化作一卷懸浮的書簡,封皮是鎏金的,上面刻著五個古篆大字——滄瀾大道經。
書簡出現的剎那,何安的識海里湧來鋪天蓋地的資訊……
恍惚中,他看見洪荒時期的大河,看到河中有沐浴的仙人,有飲水的仙鶴、神鹿,看見仙人用大河之水煉器、洗髓、悟道……
他看見某位上古大能騎著青牛,緩緩走過河畔,以指為筆,在河面上書寫「道」字,那一筆下去,整條大河的水都跟著震盪,無數魚兒銜尾逐游,竟然在水底排列成巨大的八卦圖……
他還看見某位遠古大能站在河岸邊,感嘆光陰流逝如同奔騰不息的河水,不舍晝夜,同行弟子解下腰間水瓢,彎腰取水……
「這是……」,何安的指尖顫抖著,忍不住想要去觸碰書簡。
書簡卻主動向他飄來。
它的速度不快,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意味,當書簡距離他眉心三寸處,何安突然感覺識海里的混沌氣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他聽見書簡里傳來一聲輕響,像是鎖被開啟的脆響,接著便有無數金色文字從書簡中湧出,在他識海上空盤旋,最後緩緩融入他的眉心……
何安猛地睜開眼。
他的識海里多了一卷金光閃閃的書簡。
「原來……這滴水中蘊含無上秘笈?」
何安喃喃自語,他終於明白為何這大河煉化的水滴無法駕馭,原來真正的「道」,是藏在最深處的「源」。
寂靜的房間裡,何安的手指輕輕抬起。
掌心那滴水珠,只餘下一縷極淡的水汽,在他指尖縈繞不散。
他內視自己的識海,望著那閃閃發光的書簡,眼神明亮。
劉闖曾說這滴水珠大有玄機,讓他有空多研究,說不定會有驚喜。
只是想不到,這個驚喜未免來得太快,而且……是天大的驚喜。
…………
雲纓端起青花瓷碗,吹了吹藥湯浮沫,湯匙輕輕攪動,舀出一點滴在手背試了試溫度,這才慢慢餵屈永喝下。
好不容易把藥餵完,雲纓取出手帕,輕輕擦拭屈永濕漉漉的唇角。
她的動作輕柔,覆下的眼帘里有淡淡憂愁,望向屈永的眸光充滿憐惜。
纖纖玉手覆上屈永額頭,蘭花指輕輕撫平他眉宇間蹙起的川字紋。
一滴清淚,滴落在屈永臉頰。
燈火昏黃,雲纓坐在榻旁,把屈永左手握在掌心,執子之手,憂心有忡。
夜色朦朧,月亮從窗外照進來,看到這一幕,似乎也不忍心,悄悄躲進雲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