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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那堪深牢付搜魂

  再次見到狸奴,范大志幾乎挪不開眼。

  只見她烏雲鬢松挽墮馬髻,斜插一支素銀點翠步搖,月白交領襦裙外罩著雀頭青紗衣,衣擺用銀線繡了千重蓮,燈影晃動時,蓮瓣竟似在碧波間次第綻開。

  「阿奴,快嘗嘗這個……還有這個,哦……這個也好吃,哎呀……這個花雕醉雞味道當真一絕……」

  范大志不停夾著菜,直到狸奴面前的碟子堆成小山。

  「你也吃啊……」,狸奴用筷子挑起一塊鱖魚肉,輕輕放入檀口,見范大志眼睛瞬也不瞬的看著自己,不禁頰上飛起兩片紅霞。

  范大志雙手托著下巴,笑吟吟看著狸奴道:「我吃飽了……你多吃點,吃不完等下帶回去,怪不得人說秀色可餐,每天讓我這麼看著阿奴……不讓我吃飯都願意。」

  狸奴黛眉微蹙,輕聲道:「我本以為……你是個老實人,想不到……竟也這般油嘴滑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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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阿奴,你別生氣……」,范大志見她不悅,急得雙手直搖,漲紅了臉慌忙解釋:「我的意思是……你才貌無雙,我……」

  狸奴見他急得面紅耳赤,抿唇一笑:「我沒生氣……我知道你是好人。」

  范大志頓時如釋重負,癱坐在一旁,從懷裡摸出那疊銀票,輕輕放在狸奴面前。

  「你……這是?」狸奴一臉疑惑,一雙美眸望向范大志。

  「我說過……要給你贖身……可不是隨便說說而已……」

  范大志有些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垂下腦袋低聲道:「我知道這些銀子肯定不夠……不過我會想辦法……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能湊夠。」

  狸奴輕咬著筷頭,望著桌上浸著汗漬的銀票有些失神……

  混跡歡場的這些日子,每天迎來送往,見過聽過太多爾虞我詐、勾心鬥角,什麼一見鍾情,不過是見色起意,什麼日久生情,不過是權衡利弊……這世間熙熙攘攘,皆為利來利往,畢竟……雪中送炭的人少,錦上添花的人多。

  可是,眼前這個胖子,倒是讓她覺得有點意外。

  「這點錢……你先收著……」,范大志咬了咬唇,鼓起勇氣道:「大概……還要多少?我……再想想辦法。」

  「這些年聘請老師傳授琴棋書畫,再加上平日的開銷用度……原本也花不了太多銀子,但若贖身……勾欄院裡一定會獅子大開口……」

  狸奴嘆了口氣,燈影在她鬢角碎發間投下細碎光斑,接著道:「不過……加上我平時攢的私房銀子……想來再有三四萬兩也就夠了。」

  狸奴說完,瞥見范大志垂著腦袋,愁眉苦臉地撓著頭髮,她嘴角微微上揚,美眸中透出一絲狡黠。

  「我會想辦法……你趕緊吃啊!」范大志抬起頭,眼神澄淨。

  狸奴小口小口的喝著羹湯,湯匙在青花瓷碗中碰撞出清脆的聲音,范大志雙手托著下巴,就這樣靜靜看著,眼神中滿是寵溺。

  這一刻,范大志非常希望狸奴手裡的羹湯永遠喝不完,這頓晚宴永遠也不會散,他可以這樣永遠守在她身邊。

  「你……怎麼總是這樣看著人家?」狸奴的聲音怯怯的,糯糯的,讓范大志想起糖心糯米糰子,很甜,甜到心裡那種。

  「我……很久沒見……就想多看你幾眼……」,范大志慌忙移開目光,低頭卻不小心碰在桌緣上,桌上酒杯險些掉落,范大志趕緊雙手握住,對狸奴咧嘴一笑。

  「傻樣……」,見范大志手足無措的樣子,狸奴忍不住嬌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糯米般的銀牙……

  …………

  刑部大牢最深的一處牢房裡,青磚牆上滲出暗紅血漬,鐵鏈鏽蝕的氣味混著腐肉腥臭,在油燈搖曳的光暈中凝成粘稠的霧。

  蘇湫被吊在「閻王架」上,穿透琵琶骨的鐵鉤淌著黑血,每一滴墜入銅盆的聲響都似催命的更漏。

  畢雲飛推開鐵門時,驚起牆縫裡啃噬碎骨的老鼠,他玄色官靴踏過滿地血痂,腰間銀魚袋墜著的刑部令牌輕晃,幾名獄卒看到頓時垂首站直了身子,連大氣也不敢喘。

  他看著被吊起來披頭散髮、渾身上下傷痕累累的蘇湫,臉色陰沉。

  「混帳……你們竟然如此對待蘇捕頭!」

  畢雲飛突然揮手,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一旁獄卒臉上。

  「把人給我放下來,去掉刑具。」

  「畢大人……這……」,獄卒捂著腫脹的臉頰,遲疑不定的望向牢頭。

  「需要……我再重複一次嗎?」畢雲飛語氣森然,一字一句彷佛從牙縫中擠出。

  「還他媽愣著幹什麼……趕快照大人吩咐的做。」

  牢頭一個激靈,踹了獄卒一腳,幾人上前七手八腳地將蘇湫放下來,又搬來兩把椅子,將蘇湫按坐在椅子上,牢頭搬著另一把椅子,放在畢雲飛身前,用袖子擦了擦椅面,討好的笑道:「畢大人,請坐。」

  畢雲飛面無表情,說道:「都滾出去……沒我的吩咐,不准進來。」

  暗室頂窗漏下的月光恰好照在他的臉上,明暗交錯,看上去森然可怖。

  幾名獄卒灰溜溜的退出去,畢雲飛挪動椅子,在蘇湫面前坐下。

  「蘇捕頭……您受苦了,在下畢雲飛,久聞六扇門蘇總捕大名,如雷貫耳,蘇總捕緝兇除惡,名噪京都,雲飛仰慕久矣……」

  看對方毫無反應,畢雲飛身體前傾,壓低聲音道:「不知蘇總捕所犯何事……竟然落得如此田地,可否說與雲飛知曉……雲飛出身知行院,蘇總捕若有是什麼冤屈隱情,雲飛也好從中斡旋……」

  蘇湫默默看著畢雲飛,半晌,伸出滿是血痂的雙手,扒開擋在面前的長髮,露出一張憔悴至極鬍子拉碴的臉龐,臉上毫無生氣,只是一雙眸子,依然銳利逼人。

  蘇湫張開口,喉嚨里發出渾濁的聲音,嘶啞難辨。

  「蘇總捕您說……」,畢雲飛見狀探過身子,側耳仔細傾聽。

  「我……呸——」

  一口帶血的唾沫狠狠吐在畢雲飛臉上,蘇湫荷荷冷笑道:「你這個知行院的叛逆……妄想從我口中探聽訊息……嘿嘿……小子,你還太嫩啊!」

  畢雲飛也不動怒,緩緩坐直身子,從懷中摸出帕子擦了擦臉,面無表情地垂下眼瞼道:「既然蘇大捕頭撕破臉皮……那我們就不妨直說吧,早日招供,你免受皮肉之苦,也省得讓我為難,這樣大家都好……」

  蘇湫喉中荷荷發笑,望向畢雲飛的眼神充滿了鄙夷與不屑。

  「小子……你所有的手段……包括這裡所有的刑罰……都是老子玩剩下的,有什麼能耐……不妨儘管使出來。」

  「知行院曾經教過我,真正的刑訊不在皮肉,而在撕開記憶的繭房。」

  畢雲飛緩緩起身道:「京都六扇門總捕頭蘇湫,虔州人,師承三清宗,真我境修為,隨先帝伐梁中屢獲戰功……功成名就回鄉才發現妻子病逝,因此深感愧疚,終身未娶……無父無母無子,你的確是了無牽掛……」

  蘇湫默然不語,望著畢雲飛只是冷笑。

  「來人……行刑!」

  隨著畢雲飛聲音響起,幾人獄卒闖進來,凶神惡煞般地將蘇湫抬起來。

  畢雲飛臉色陰沉走出牢房,身後響起蘇湫的笑罵聲:「小子……老子還以為你有什麼了不起的手段……原來不過如此啊!」

  幾個時辰後,畢雲飛回到牢房,望著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蘇湫,眼神微眯:「我確實小瞧了你,真我境的武者果真不同常人。」

  蘇湫滿嘴牙齒已被打掉,口鼻不停有血水湧出,含糊不清道:「小子……你像個娘們一樣婆婆媽媽……怪不得……會做出叛出知行院……這種沒卵子的事……」

  畢雲飛臉色鐵青,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左掌攸然按在蘇湫眉心,右指插入他小腹。

  蘇湫瞳孔驟縮,喉間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刑房突然陰風大作,油燈爆出三寸高的幽藍火苗,映得畢雲飛面容如鬼魅。

  蘇湫感覺有一股詭異的神識侵入他神識海,劇烈的疼痛中彷佛思想也不受控制,腦海不由自主地從孩童時期開始回憶,恍惚中看到蹣跚學步的自己,一旁開懷暢笑父母,學堂里一起嬉鬧的玩伴,雲霧繚繞的三清山中一起學藝的師兄弟,新婚夜妻子繡的鴛鴦枕,荒草叢生中妻子孤零零的墓碑……

  隨先帝征戰沙場,砍倒敵方帥旗,旗幟轟然倒下,掩住了六扇門裡被緝拿兇犯驚恐的雙眼,巨石宗打探,被躲在暗處的詹台明突然偷襲……

  這一幕幕過往,在腦海中浮現,竟被畢雲飛詭異的神識具象成攻心利器。

  蘇湫精神逐漸恍惚,體內真氣順著畢雲飛插入小腹的手指緩緩流逝,漸漸流失殆盡。

  畢雲飛神色猙獰,月光下,他身體詭異顫抖,皮膚下面似乎有活物蠕動,撐得頭皮、胸口、四肢不時鼓起,彷佛一頭極兇惡魔要破體而出,看上去驚悚至極。

  畢雲飛渾身大汗淋漓,彷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他額頭青筋暴起,咬牙盤膝打坐,過了良久,終於一切恢復如常。

  努力消化完神識海中蘇湫所有的記憶,畢雲飛睜開雙目,心頭巨震,臉色極其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