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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馬原

  范大志側過臉去,退到路邊。

  兩個西涼兵戰靴踢踏,從他旁邊走過。

  待士兵走遠,范大志心裡一塊石頭悄悄落地。

  街對面有個賣芝麻燒餅的,濃郁的香味隨風飄來,他從容走到賣燒餅的攤前。

  「好吃的燒餅哎,客官,您要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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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攤主是個四十多歲的瘦高漢子,看到有主顧上門,一邊熟練地揉著麵團,一邊招呼著。

  面案旁的屜子裡,一摞剛出鍋的燒餅,金黃飽滿的餅面滿是芝麻,邊緣還打著好看的花刀,看得范大志饞涎欲滴。

  范大志吮著食指,咽了一口口水,詢問起價格。

  趁老闆不備,他食指飛快的伸進屜子,蘸著口水的指頭沾滿了芝麻,迫不及待放進嘴裡。

  真香。

  一枚銅板一個,價格也公道。

  范大志摸遍全身,竟然沒有找到一個銅板。

  糟糕!

  他突然想起,本就不多的軍餉早就被他揮霍完了。

  就連他老爹當初給他的銀子,也早就花個精光,平時花銷,還都是拿何安的。

  攤主看出范大志似乎沒錢,臉色不悅,拿起鉗子給爐里加了一些炭火,就不再理會。

  范大志拍了拍腦門,彎腰脫下一隻鞋子,取出厚厚的鞋墊,在裡面摸索半天,扣出一粒黃橙橙的金豆子。

  這可是他壓箱底的積蓄了。

  「老闆,我沒銅板,用金子可以吧?」

  攤主眼睛直冒亮光,忙不迭道:「可以,可以!」

  接過范大志遞來的金豆子,攤主心中難抑激動,再望向彎腰穿鞋的范大志時,目光里就多了一絲貪婪與狡獪。

  范大志抓起四個燒餅,也顧不得燙,狼吞虎咽地啃了幾口,嘴裡含糊不清道:「老闆找錢。」

  半晌,范大志兩個燒餅都快吃完了,看老闆依然無動於衷,出聲提醒道:「老闆,找錢啊,給我銀子也行。」

  「噫,你這個外鄉娃,吃我的燒餅不給錢就罷了,怎麼還問我要錢?」

  攤主彷佛才發現范大志一般,睜大雙眼,攤著手,一副無辜的樣子。

  「我給你的金豆子,你要麼找我錢,要麼還我金子!」

  范大志頓時不樂意了,上前與攤主理論。

  「來人啊,外鄉人要打人啦!吃燒餅不給錢還打人吶!」

  攤主扯著嗓子吆喝起來。

  路上有行人停下來,開始湊過來圍觀。

  范大志又氣又怒,想不到對方竟然是個無賴。

  那粒金豆子,可是自己僅有的積蓄了,還是當初韓嬋娟給的。

  情急之下,他抓起案上的錢匣嘩啦啦倒出了十幾枚銅板,一把攥在手裡。

  「來人吶,搶錢啦!殺人啦!」

  攤主見狀撲了上來,扯住范大志的手臂,竭力嘶喊起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兩個西涼士兵聞聲趕來,看到他們手中明晃晃的槍尖,看熱鬧的人急忙避讓,街上頓時吵亂無比。

  范大志正與攤主糾纏,眼角一瞥看到兩個西涼兵奔來,心中不由一緊,手掌一翻,曲臂抬肘,將對方彈開。

  攤主砰的一下撞在旁邊柱子上,登時頭破血流,捂住腦袋殺豬般的哭嚎起來。

  「殺人啦,救命啊!殺人啦!」

  范大志也沒想到輕輕一彈,竟會傷了對方,頓時有些手足無措。

  正準備上前扶起對方,兩柄長槍呼嘯而至。

  槍尖銳利,寒芒耀眼,分別刺向他大腿、小腹。

  處理這種市井中的糾紛,西涼兵的辦法向來簡單而粗暴,先把肇事者打傷打殘,再拖回去慢慢收拾。

  所以沒有絲毫猶豫,兩個西涼兵端起長槍,刺向胖子。

  眼看要血濺當場,胖子竟然縱身一躍,凌空翻了個筋斗,躲過長槍,身手靈活至極。

  在圍觀人們的驚呼聲中,那肥胖的身影穩穩落在街心,撒腿狂奔。

  兩個西涼兵驚詫地對視一眼,舉槍追趕。

  范大志怕身份暴露,不敢往客棧跑,他轉過街角,也不辯東南西北,腳下發力,只挑偏僻小路跑。

  兩個西涼兵在後面緊追不捨。

  范大志一口氣跑出了鎮子。

  直跑到荒郊野外,前方出現一片片麥田,范大志這才停下來,撫著胸口喘息不已。

  西涼雖然以遊牧為主,但秦州乃至金川鎮的百姓,依然保持著耕地種糧的習慣。

  田裡的麥子已近成熟,夕陽下黃燦燦沉甸甸的麥穗低垂,風吹麥浪,發出沙沙聲響,空氣中散發出麥子特有的清香。

  不遠處有一間茅屋,只剩半扇門板,屋頂也塌了半邊,裡面黑洞洞的,像是許久沒有人住。

  屋前的空地上堆著幾個麥秸垛。

  范大志擦著額頭汗水,打量四周,神色陡然緊張。

  馬蹄聲隱然傳來。

  只是片刻,蹄聲如暴風驟雨一般,追兵來了。

  范大志疾步一竄,想躲進麥秸垛里,可他的身材肥胖,扒個洞鑽進去,實在太過麻煩。

  眼看追兵越來越近,范大志閃身鑽進破茅屋。

  屋內蛛網遍布,破桌爛席,一片狼藉。

  范大志拉過半張破席,掩好身子,透過殘破的窗欞,觀察外面的情景。

  屋外蹄聲如雷,馬嘶人喊。

  「希聿聿……」

  兩騎西涼兵手執長槍,縱馬如飛,殺氣騰騰地趕到。

  他們勒住韁繩,戰馬打著響鼻,原地兜著圈子。

  兩人一臉戒備打量四周,目光漸漸鎖定,長槍斜指,縱馬向茅屋衝來……

  「轟——」

  長槍橫掃,鐵蹄踐踏之下,本就破舊的茅屋轟然坍塌,濃烈煙塵中,范大志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竄出來。

  西涼兵發出喜悅的呼哨,兩人調轉馬頭,一左一右縱馬飛馳,像狩獵一樣把范大志圍在中間。

  「大陳探子,哪裡逃!」

  一名體型彪悍的西涼兵大叫著,長槍直刺范大志肩頭。

  范大志側身疾閃,又低頭躲過背後突刺的一槍。

  他手無寸鐵,閃轉騰挪,縱高伏低,在兩人夾擊中,險象環生。

  兩個西涼兵驚怒交加,本以為對方只是一個身手敏捷的胖子,想不到功夫如此了得。

  此人還真有可能是潛入西涼的大陳刺客。

  兩人神色凝重,出手越來越狠辣。

  槍影交織,星芒閃動,范大志苦苦支撐。

  「嗤啦」一聲,後背衣衫被挑開一道口子,范大志向前撲倒,順勢一個賴驢打滾,躲過西涼兵縱馬踐踏。

  戰馬碗大的鐵蹄,踏得地上凸凹不平,煙塵四濺。

  范大志脊背發寒,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壓力。

  其實,以他的修為境界,解決掉眼前兩個西涼兵並不是什麼難事。

  關鍵是,他不會打架,更不擅長殺人。

  他性格恬淡,心地善良,一向是沒心沒肺,吃飽就睡。

  雖說他已精通《玄武經》、《元氣化形》等諸多絕技,也只是在同門切磋、清明大比時耍上一耍。

  況且,那時絲毫不必擔心有性命之虞,只為好玩,不為傷人。

  即使從軍入伍,他也很少經歷戰陣。

  這次進西涼,看著方易之與何安等人砍瓜切菜般殺死敵人,鮮血淋漓,腦漿塗地,他甚至有些不忍,有些反胃。

  世人拿起刀,剁肉切菜,烹飪美食,豈不快哉?為什麼總要打打殺殺呢?

  范大志深吸了一口氣。

  拇指與中指相扣,一股磅礴無匹的天地元氣,驟然包裹住了范大志全身。

  時間如同停滯一般。

  戰馬高速奔跑的形態,西涼兵奮力揮槍的動作,在這一剎那,被定格。

  這不可思議的一幕,瞬間讓兩個西涼兵以為是幻覺。

  只是一瞬間。

  換做何安,足以讓兩個西涼兵死上一百回。

  可惜,范大志真的不擅長殺人。

  機會稍縱即逝。

  當初創出《玄武經》的老祖,如果知道範大志用可以一招制敵的「龜蛇靜」,只是為了逃跑,一定會氣得從棺材裡跳出來。

  寒槍疾刺,帶著西涼兵的怒氣與暴戾,如兩條出水蛟龍,再次直撲范大志面門。

  轉瞬,已近在咫尺。

  范大志動了,以超乎常人認知的極限速度,消失在原地。

  「在那裡!」

  體型彪悍的西涼兵一指麥秸垛,兩人催馬挺槍,又瘋狂撲向范大志。

  就在此時,麥秸垛砰然炸開,漫天飛舞的麥秸中,騰起一條黑色人影。

  人在半空,手中銀光划過。

  戰馬悲聲嘶鳴,前蹄立起,那體型彪悍的西涼兵脖頸鮮血迸射,重重摔在地上。

  黑色人影同時落地,一個翻滾,狸貓般輕盈躍上另一名西涼兵的馬背,不等對方反應過來,一刀割喉,出手乾淨利索。

  這下變故奇快,那紛紛揚揚的麥秸還在空中飄灑。

  黑衣人躍下馬,在鞋底擦了擦短刀上的血跡,插回腰間。

  范大志這才回過神來,拱手道:「多謝義士相救,感激不盡。」

  「你是……大陳的人?」

  黑衣人蹙眉,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

  「嗯……」

  范大志點了點頭。

  他向來誠實,況且對方剛救了自己,不像是敵人。

  「我也是大陳的人。」

  黑衣人淡淡說道,稜角分明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哦?我叫范大志,請你叫什麼名字?」

  范大志欣然問道。

  黑衣人臉上緊繃的線條柔和了許多,迎著范大志的目光。

  淡淡開口道:「我叫馬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