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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劉大夏

  大陳帝國左金吾衛大將軍劉大夏,貪污受賄白銀二十餘萬,鋃鐺入獄。

  這件事情傳開,朝野震動。

  劉大夏因為年事已高,陳帝特許不用每日上朝,據說一大清早,劉府就被一群公人團團圍住,進門宣讀了陛下的詔書,直接將人押解大理寺。

  就在這個清晨,暴雨紛紛,雷聲滾滾,大陳帝國的天,又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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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陰雨連綿的天氣持續了很多天,大陳國都的街道,像朝堂一樣,詭異地寂靜。

  偶爾有幾個皂衣公人出沒在風雨中,使得附近茶館、勾欄的人們噤若寒蟬,那是刑部的緝捕公差。

  不知朝中又有哪位大人要倒霉了……

  待到公差消失在人們視線,眾人如釋重負,開始竊竊私語起來,有人低聲咒罵這天氣,小聲談論著如今的朝局……

  大理寺外的幾株柳樹在風雨中搖擺,低垂的枝條被雨水洗滌的愈發翠綠,晶瑩的水珠沾在上面,宛若珍珠。

  只是那粗壯黢黑的樹幹,讓人感覺格外冷肅,在這清新無比的春日裡,生不出一點歡喜。

  御史大夫秦烈披著黑色斗篷,打著一把油紙傘,緩步走進大理寺刑獄。

  秦烈與劉大夏兩人雖然一直不合,甚至還在朝堂上大打出手,但是私下裡,秦烈還是蠻欣賞劉大夏的,這個老貨大字不識幾個,但是性子直爽,喜怒好惡都掛在臉上,而且急公好義,這一點,比起朝堂上那些一肚子彎彎繞繞的傢伙們不知要強多少倍。

  驟然得知劉大夏貪污受賄入獄的訊息,秦烈簡直不敢相信,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個老傢伙是不是得罪了人?

  待到早朝時,幾個為劉大夏求情的官員被陳帝駁回,他才意識到這件事情的嚴重性。

  合攏手中的油紙傘,甩了甩上面的水漬,輕輕靠在牆角,面對迎上來的獄卒,秦烈面無表情地打量了一番大理寺的刑獄。

  因為下雨天,這裡光線格外幽暗,一張小方桌,桌上一盞油燈,發著微弱的光,空氣中一股發霉的味道。

  「左金吾衛劉大夏將軍,關在何處?帶我去……」

  秦烈除掉頭上的斗篷,繃緊的面孔看上去十分威嚴。

  「這位大人……上邊有令,劉大人現在是朝廷重犯,任何人不得……」

  獄卒有氣無力的打著哈欠,扣著眼角的眼屎,熟練地回答著,只是還沒說完,秦烈打斷了他的話。

  「你知道我是誰嗎?」

  秦烈垂下眼瞼,聲音森然,望著靠在牆角的油紙傘傘尖,在地上已洇出一團水漬。

  「不知道!」

  獄卒有些茫然,很老實地搖頭答道。

  「啪!」

  秦烈突然揮手,一記耳光,狠狠抽打在獄卒臉上。

  「這一巴掌,讓你認識認識老夫!」

  獄卒被打的有點發懵,捂著熱辣的臉頰,後退幾步,片刻,畏懼地小聲說道:「一直向前走,天字第六號大牢……」

  他話未說完,秦烈像一陣風般掠過,隨手丟擲一錠銀子扔在他懷中。

  獄卒拿著白花花的銀子,有些回不過神來。

  「沒一點眼力勁的傢伙!」

  秦烈疾步向前走去,腳步越來越快。

  前方是幽暗的甬道,牆壁上每隔幾丈點著一盞長明燈。

  走過狹窄逼仄,陰氣森然的甬道,前方是幾間空蕩蕩的牢房,牢房由小臂粗的鐵欄鑄成,犯人關在這裡,就是插翅也難飛。

  再往前走,依稀可以看到一個白髮皓首的身影,正在牢房枯坐。

  秦烈捉狹心思忽起,將黑色斗篷套在頭上,拉起前襟,渾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裝神弄鬼的踮著腳,輕輕走到牢房外,輕咳一聲。

  劉大夏坐在牢房床上,正在閉目打盹,聽到聲音,嚇了一跳,急忙站起身來。

  秦烈心裡暗暗發笑,一隻手扼住喉嚨,尖聲細氣的道:「劉大夏,咱家替……陛下問你,你可知罪?」

  他前面說的語速極快,且含糊不清,聽在劉大夏耳里卻是陛下問你,可否知罪?

  「回陛下,老臣知罪……可……老臣沒有受賄二十萬兩銀子!」

  劉大夏看來人神神秘秘,而且嗓音尖細,似乎是宮裡的太監,心中攸然一驚,雙膝跪地,誠懇回答道。

  秦烈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他側身避過劉大夏的跪拜,揚聲道:「劉大夏,我替……陛下再問你,爺爺的孫子給爺爺的兒子叫什麼?」

  「嗯……?」

  劉大夏不禁有些納罕,他不及多想,微一思索,張口答道:「爹?」

  「噯——」

  秦烈拖長嗓音,接的眉開眼笑。

  興奮之下,他一把扯開身上的斗篷,露出那副老不正經的嘴臉,得意洋洋的哈哈大笑。

  「你——」

  「日你先人!」

  劉大夏先是一愣,續而怒不可遏,他瘋狂地撲上前,雙手握住牢房的鐵欄杆,如困獸一般,拼命搖晃著,手上細長的鐐銬撞擊得鐵欄叮噹直響。

  「老匹夫,你他娘的……竟然消遣我……操你大爺,跑到這裡來看老子笑話!」

  劉大夏聲嘶力竭地咆哮著,探手去抓秦烈的衣領,秦烈後退幾步,訕笑道:「老東西,如此不經逗,這便生氣了麼?」

  「日你先人,等老子出去,打爛你的嘴!」

  劉大夏手掌緊緊攥住鐵欄,怒氣沖沖的吼道。

  「好啦好啦……不要那麼大火氣,你這個老東西……關了這麼多天,脾氣還是這麼暴躁!」

  秦烈臊眉耷眼地一笑,原本還想回罵幾句,看到劉大夏滿頭白髮凌亂不堪,眼中布滿血絲,面容蒼老憔悴許多,心中不禁一軟道:「老東西……我是偷偷進來的,看能不能想個什麼辦法……救你出去!」

  「呸……老子不要你貓哭耗子,假慈悲!」

  劉大夏聞言,怒氣稍減,冷哼一聲。

  「老東西……你到底有沒有受賄?」

  秦烈警惕的看看四周,空蕩蕩的刑獄內,似乎只關著劉大夏一人,他壓低聲音,急切的問道。

  「屁話!老子做官這麼多年,多少都會收點下面兔崽子的孝敬,難道你就沒收過?」

  劉大夏嗤之以鼻,有些不屑道。

  「果真收了……二十萬兩銀子?」

  秦烈聲音有些發顫的問道。

  「去你娘的……把老子賣了也湊不夠二十萬兩,這是那個王八蛋……故意栽贓陷害老子!」

  劉大夏有些氣急敗壞的罵道。

  秦烈心中頓時瞭然,這是在陛下的默許下,朝中各大勢力明爭暗鬥,相互傾軋,很不幸的劉大夏,便成了「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的那條魚。

  他年事已高,而且是兩朝元老,雖然已退隱在家,但在軍中功勳卓著,極有威望,自然而然被有心人惦記上……

  秦烈雖然平時沒個正型,但他能做到御史大夫,政治嗅覺比劉大夏這個大頭兵出身的將軍,高出實在太多。

  想明白了這一切,他撫須沉吟道:「老東西……如今誰也救不了你了……你唯有自救!」

  「自救……什麼個意思?」

  劉大夏白眉一揚,瞪著一雙銅鈴般的大眼,問道。

  「你貪了多少銀兩,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陛下的態度!」

  秦烈思忖著說道:「自從國師離京,渺無音訊……陛下如今……越來越乾綱獨斷了,你先向陛下服個軟,然後再……」

  「老子又沒錯,憑什麼要向他服軟?再說,想當年老子還救他一命呢!」

  劉大夏脖子一梗,氣鼓鼓道。

  秦烈一跺腳,急切道:「你難道沒看出來嗎?陛下……陛下如今借勢打壓知行院,肯定要尋一些由頭,自從國師離京,許多事情……知行院院首魏知臨等人一直韜光養晦,隱忍不發……」

  「老子不怕,他能把我怎麼樣?」

  劉大夏白眉一軒,凜然道:「大不了他把老子砍了,腦袋掉了碗大的疤!」

  「天子一怒,血流百步,你這老東西,切不可與陛下拗著干……你先服個軟,看陛下有什麼旨意,全部應承下來,先保住性命要緊!」

  秦烈跺了跺腳,有些惶急地勸道。

  「嗯,我……知道啦!」

  劉大夏看秦烈臉上滿是擔憂,想到自己如今深陷囹圄,滿堂朝臣,昔日同僚,唯恐避之不及,只有這個傢伙,冒著風險來探望自己,心中不禁大為感動。

  劉大夏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沉聲道:「時辰不早了,你快滾吧……這份情,老子記下了!」

  望著秦烈欲言又止,劉大夏擺了擺手道:「放心吧……老子是貪了銀子,可總共也就兩三萬兩,都是軍中的小兔崽子非要孝敬的。

  老子收了銀子,也提拔了些小兔崽子,可這些兔崽子們也都是有真本事的,我劉大夏的部屬可沒有一個廢物!

  老子雖然讀書不多,但大事還分的清楚,前朝武帥曾說過一句話,老子背了很久,才勉強背下來。他說「城若破,有死而已!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毀其節;身雖死,名可垂於竹帛也!」我……劉大夏也是一樣!」

  秦烈聽他這樣說,心臟沒來由地一顫,默然長嘆一聲,拱了拱手:「老東西……保重啊!」

  「滾吧!」

  劉大夏拍打著牢房的鐵欄杆,笑罵道。

  他目光望著秦烈轉身離去,背影漸漸在昏暗中變得模糊不清,不知不覺,眼中蘊滿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