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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當年事

  「你為什麼會覺得你家裡的鬼是我父母?」雲在天放下了馬上就要削好的蘋果,起身盯著金永強:「難道這件事在你心裡,一直是有愧的?」

  白素梅也跟著追問:「就因為你沒有租給他們皇冠,而是租了一輛愛出問題的伏爾加?」

  金永強掏出煙盒,剛要點菸,想起這裡是醫院,便把那支香菸捏在手裡,輕輕捏著,似乎是在想,該怎麼跟他們說這件事。

  半支煙被他捏碎了,菸葉撒了一地,金永強最終還是緩緩開口:「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貪了一點小財,沒想到卻害了你一家。」

  「到底因為嘛?」雲在天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不少,語氣很是不善,車禍發生到現在已經七年了,他一直以為那就是一起意外,沒想到這背後竟然還有隱情!

  金永強還在捏著那支只剩了一半的香菸,他的頭低著,似乎不敢直視雲在天:「你知道當時來公司租車的人是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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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是那位歸國華僑沈慕堯沈老先生。」

  金永強搖搖頭:「不是他,沈老先生委託了一個人來替他辦理的租車手續,這個人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雲在天突然瞪大了雙眼,大聲說出一個名字:「雲隨風!」

  金永強嘆了口氣:「就是他!當時沈老爺子已經辦好手續了,本來我們安排的是皇冠車,但云隨風過來提車的時候,剛好公司有一輛沒有工作任務的伏爾加停在院子裡。他就建議乾脆改成伏爾加,反正提車的時候才正式簽字蓋章,中間差價咱倆對半分。那時候我只是個業務經理,沒什麼油水可撈,沈老先生這車要租一個月,這兩種車的差價足有六百元,能分我一半,就頂我三四個月的工資!我尋思沈先生上次來的時候,也沒指定租哪個車,就說要挑輛好車,伏爾加都是從各單位替換下來的公務車。坐這個車的都是領導,這也算好車呀,所以我就……唉,沒想到後來出了這麼大的車禍。」

  他的頭始終低著:「警察上門的時候,告訴我那輛車墜崖了,死了四個人,我整個人都傻了!不敢去打聽,不敢去弔唁,甚至連報紙上的報導都沒敢看。當然,公司也處分了我,不過公司不知道我和雲隨風分錢的事。後來……雲隨風那事出來之後,我害怕了,特別害怕!我不敢想他為什麼要來找我換那輛伏爾加,我更怕警察來找我,發現我為了區區三百塊錢,幫他換了那輛車,於是自己辭職下海。雖然離開了公司,但這七年,我晚上睡覺,還是會時不時夢見一輛老式的伏爾加汽車在盤山公路上打滑,然後翻滾著掉下懸崖。」

  說到這,他終於抬起頭,看著雲在天,眼睛紅了:「雲師傅,你剛才說這世上沒有鬼,可我這七年……幾乎天天都活見鬼。」

  雲在天和白素梅都沉默了。

  雲隨風,這是一個他們倆人都不願意提起的名字,他是雲在天的大伯,也是白素梅的師伯。

  早在1939年的時候,天津鬧水災,災後爆發了瘟疫和霍亂,雲在天的爺爺雲長風在那一年幾乎是九死一生。雖然自己和妻子僥倖活了下來,但他的三個子女都死在那一年,尤其是剛出生的幼子,就死在了他的懷裡。悲痛之中的雲長風收養了同樣失去親人的一個四歲孤兒,給他改了個名字——雲隨風。

  那正是他前不久夭折幼子的名字。

  一年後,雲老爺子老來得子,又有了一個親兒子,就是雲在天的父親雲重山。

  這兩個孩子一直跟在他身邊當學徒,解放後,國家整頓殯葬行業,他們這種私人的槓房都被收編到了殯儀館下屬的殯葬服務隊,並且取消了學徒制,改成招工。為了兩個孩子將來的生計考慮,剛成年的雲隨風被雲老爺子送到好友戲法大師王鼎臣處學習古彩戲法,後來進入了曲藝團,成了一名戲法演員。雲重山因為當時還小,在學校讀書,畢業後就頂替父親在殯儀館的工作。

  就在85年那起車禍發生的次年,也就是1986年的年初,雲隨風趁著出國演出的機會滯留國外,不回國了。這一叛逃行為讓剛剛失去父母的雲在天大受打擊,要知道這個大伯雖然不是親的,但也是和他在一起生活了20年的人,爺倆的關係一直很好。他突然間就這麼跑了,本來已經頂替去世父親進入殯儀館工作的雲在天,也因為雲隨風的事,成了同事議論的對象,最後不堪其擾的雲在天自己辭職了,拿家裡的積蓄開了「大事全」這個小店。

  他甚至為此改了自己的名字,對外說以前的名字「雲下鄉」太土,但他自己知道,比起名字好不好聽,他更想要忘掉那兩年發生的事。

  而白素梅的師父王棟樑同樣也大受打擊,雲隨風是他父親王鼎臣的愛徒,師徒兩人的古彩戲法向來是團里的招牌。去年父親意外去世了,今年這個大師哥跑了,連續的打擊讓王棟樑一蹶不振。1990年聯合曲藝雜技團撤編,更是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這位古彩戲法大師在次年鬱鬱而終,因為飲酒過量,猝死在了家裡,時年52歲。

  病房裡死一般的寂靜,那一支煙已經被金永強搓得粉碎,他的手裡空了,面對兩個沉默的人,他繼續補充道:「我也是在一年後,看到報紙上關於雲隨風的新聞,才想到這些的。本來我以為這件事會一輩子纏著我,但那天夜裡,你和我說,車上的人是你父母,真的讓我看到了一線希望。我不是想把責任都推給雲隨風,我只是想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也許……說出來之後,我會少做幾天噩夢吧。」

  雲在天走到他面前,握緊他的手:「金老闆,謝謝您告訴我們這些。」

  「兩位,安心養傷吧,有空我會再來看你們。」金永強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什麼。

  雲在天強擠出一個笑容:「我們現在這個樣子,也沒法送您,等我們傷好了,再去拜訪。」

  「好吧,再見。」

  目送金永強離開,雲在天緩緩坐回到白素梅旁邊,舉起那個還沒削完的蘋果,繼續削。

  屋裡也再度陷入沉默,只有刀子划過蘋果的沙沙聲。

  白素梅心裡很不是滋味,她看不到雲在天的樣子,但能想到他現在的心裡,應該比自己更難受,只不過他不想說。但這種難受最好還是別憋著,她師父就是這麼走的……

  「胖子。」

  「幹嘛?」

  「你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出來,別憋在心裡。」

  雲在天低頭削著蘋果,面無表情:「沒事,我真沒事。」

  「雲隨風……」白素梅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我師父到死都在念叨他,『隨風要是沒走就好了,隨風要是沒走……』。一年多了,沒想到再次聽到這個名字,居然是在這種場合,聽到這樣的事。」

  雲在天沒接話,而是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咬著牙,忍著疼,用牙籤插起一塊,遞到白素梅嘴邊:「吃蘋果,把嘴占上。」

  白素梅輕輕嚼著蘋果,果然沒有繼續說下去。雲在天像一個彈藥手,等她吃完一塊,就再塞一塊,臉上沒有表情,只有嘴角微微抽動。

  看著白素梅把最後一塊蘋果放進嘴裡,雲在天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拿手絹擦了擦手,然後坐回椅子上,後背的傷口扯得他齜了一下牙。他沒出聲,只是把頭靠在牆上,閉著眼。

  白素梅也靠在床頭,兩隻包著紗布的手搭在肚子上。

  「喲,二位這默哀呢?」徐所和一個書記員走了進來,徐所還以為兩人吵架了,想緩和一下尷尬的氣氛,卻發現自己似乎想錯了。

  白素梅咽下最後一口蘋果,緩緩說道:「給我師父,還有我師爺默哀呢。」

  雲在天也跟著說道:「還有我父母。」

  「這是怎麼了?」徐所大感疑惑,這不像是他們倆平時的作風啊。

  雲在天狠狠呼出一口氣,把剛才金永強講的那些事,對徐所複述了一遍。

  「雲隨風……」徐所重複著這個名字,說出了一句讓白素梅和雲在天都無比震驚的話:「我早就覺得是他!」

  二人幾乎異口同聲地問他:「您怎麼知道?」

  「當初負責這個案子的是交警隊,最後定性是意外。負責調查這個案子的是我一個老戰友,胡振邦,他當時就懷疑是雲隨風乾的。因為他查了這輛車從出租公司出來之後的行駛軌跡,這輛車一共開了五天,雲隨風一直跟他們在一起。頭四天都在,就出事那天,他『恰好』沒在車上!而且這輛車被租給他們之前,被一個私營企業給租走了,就租了一天,車回來之後還沒做大檢查,雲隨風就給租走了。

  可惜老胡就只有這兩個線索,沒有真憑實據,這案子社會影響太大,那可是四條人命啊,裡面還有個歸國華僑,上面催得很急,最後根據手頭上的證據,只能是定性為意外。你們都知道,一年後雲隨風逃跑了。可就在他出國前一個月,老胡突發心梗,死了。現在聽你們這麼一說,這小子身上,保不齊有幾條人命呢!」

  雲在天大驚:「您是說,他敢殺警察?」

  徐所陰沉著臉,強壓著自己的恨意:「不一定是殺,金家鬧鬼,不就是戲法+騙術嗎?戲法裝神,江湖弄鬼,湊在一起就能把人嚇死。雲長風是白事行里的老行尊,王鼎臣是戲法演員里的頭把交椅,這老二位教出來的徒弟,想弄死一個人,還用殺嗎?」

  雲在天不顧背上的疼痛,狠狠地錘了一下床板:「他還有沒有人性!」

  徐所雖然也恨,但終歸是老警察了,有一定控制力,強壓怒火,勸雲在天:「小雲,你先別激動,這也只是我的推測,我也沒有證據。再說了,即使有證據,他也跑國外去了,咱也拿他沒轍呀。你們先安心養傷,別想這些事,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人得往前走,往前看。比方說吧……」

  徐所想找個好事寬慰他們,可看這倆人現在的狀態,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狀態都不太好。

  「對了,這檔子事,嗨置(掙錢不少)吧?」他總算是想起這麼一件關於他們倆的好事。

  一提錢,白素梅的神色更加緊張了,她忙對徐所比劃一個別說話的手勢:「磨頭離窯了,您可念疃吧,回頭她耳目著,又該捂我杵了!」(我媽從家出來了,您可別提這事了,回頭讓她聽見這話,又該拿我的錢了。)

  白素梅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工人,家裡收入也不算多,但卻有仨孩子要養,白素梅是家中的大姐。她從小就喜歡看街坊的王爺爺和王伯伯變戲法,特別想學,老人也不保守,就當哄孩子玩,教了她一些小戲法,沒想到白素梅學得還挺快,而且變的特別好,王鼎臣老爺子就有些惜才。

  天賦這東西,是多少努力也換不來的,既然這孩子有天賦,那就讓她學吧。於是老爺子親自登門,建議白素梅的父母讓孩子報考曲藝團的學員班,那時候曲藝團剛重組,正是缺人的時候,白素梅順利入團成了正式演員。

  演員除了工資,還有一份演出津貼,演出多的時候,收入比普通的工人要高不少,再加上各種走穴、抄肥、忐哄之類的外快,白素梅有時候一個人的收入頂父母倆人加起來半年的。白素梅的媽媽宋春燕有倆毛病:一是財迷,二是催婚,總恨不得白素梅能把掙來的錢都交給家裡,然後趕緊結婚嫁出去。

  最要命的是,宋春燕是老街附近出了名的「坐地泡」,在菜市場買東西,能因為三分錢,跟攤主對罵半小時。錢到了她的手裡,那就跟串到肋條上一樣,不做手術,別想拿出來。今兒這筆錢,白素梅可是跟雲在天商量好五五分帳的。

  兩萬五千塊錢啊!

  這要是讓老媽看見了,肯定要「替你存起來」,就她現在這個雙目失明,手纏繃帶的狀態,根本攔不住老媽的「無窮愛意」……

  雲在天眼珠一轉,對徐所背後那位警察說道:「這位同志,勞您駕在門口給把把風,要是有個半大老太太要進來,您可千萬給攔著點,就說徐所這問話呢,我這有點小事。」

  那位警察沒理他,等待徐所的指示,徐所笑了笑:「小吳,你給幫幫忙,門口盯幾分鐘,一會兒開始問話了,我喊你進來。」

  小吳警官轉身出去,雲在天從自己枕頭底下,把剛才金老闆給的五萬塊錢拿出來四萬,交給徐所。

  「幹嘛?行賄?」

  「我錢多了燒的難受,給您行賄?」雲在天呲著牙,抱了抱拳:「您老人家多費心吧,等我們倆出院了,我再去找您拿這個錢,可千萬別讓我白嬸看見。」

  徐所把錢放進自己包里:「行吧,我先替你保管著,你可想著趕緊拿走啊,別回頭碰上個假鈔的案子,我一時沒忍住,就許犯錯誤。」

  「那不可能!」雲在天非常相信徐所的人品:「您干不出這個事來,放您手裡,比存銀行都讓我放心。」

  「行了,少捧我,說正事吧,給你們做個筆錄。小吳,進來吧,咱開始問詢。」

  問詢進行了一半,一個精神矍鑠的中年婦女衝進病房,一進屋就看見臉上蒙著紗布,手上纏著繃帶的白素梅,立馬就大聲乾嚎起來:「我滴天吶~~~我滴閨女喲~~~~~雲在天,你個挨千刀的~~~老娘我跟你沒完!」

  連哭帶喊沖向躺在病床上的雲在天,徐所趕緊過來攔著:「嫂子,您別激動!」

  「你給我起開!」宋春燕不愧是老街一帶有名的悍婦,雙臂一揚,差點給徐所推躺下。

  徐所這下有了理由,抓著她的胳膊往後背一攏:「嫂子,您這可是襲警,咱都是老街坊,您別逼我公事公辦。」

  宋春燕還想再鬧,白素梅突然開口:「媽!雲在天還沒跟我分帳呢,您再鬧的話,我可就白受傷了!」

  一聽這話,宋春燕扭頭問徐所:「正好,你們是派出所的,你們給評評理,我閨女給這小子幫忙,現在這樣了,怎麼算?」

  徐所手上稍微鬆了點勁:「嫂子,我給你撒開,你也別吵吵,咱好好說,我肯定給您做主。」

  「那行啊,這醫藥費怎麼算?他掙多錢,有我閨女多少?還有……」

  沒等她念叨完,雲在天直接從枕頭底下拿出剩下的一萬塊錢,輕輕在床幫上敲了敲,整捆的新票,砰砰作響。

  「白嬸,這一萬塊錢,我們倆事先商量好了,一人一半。我當著徐所拆封,給您數出來一半,行不行?」

  「不行!」宋春燕一瞪眼:「我閨女這要是破相了,殘疾了,怎麼算?」

  「我養她一輩子,行嗎?」

  白素梅先急了:「呸!美死你!」

  宋春燕也跟著說道:「就是,還美死你了!這樣,得三七分!剩下三千裡面,醫藥費也得你出!」

  雲在天看看徐所:「徐所,您管不管,這算敲詐吧?」

  徐所微笑著搖搖頭:「這個事啊,我覺得老嫂子挑的理沒毛病,人家大姑娘臉上受傷了,還是個戲法演員,手上也有傷,你按說應該多給點,這樣吧,老嫂子,我說個公道話,您這麼分啊,小雲整個白忙活,他接一檔子事,不是他自己的,還有槓房抬槓的,紙紮鋪扎紙活的,念經的師傅,吹鼓手等等的,都得花錢,您給他留點,我說個數,六千歸您,剩下四千歸他,醫藥費公家給報銷,這個您放心,不讓您掏錢。」

  「不行,七千,少一分,今兒他甭打算出醫院!」

  徐所手上稍微加了點力道:「嫂子,您剛才襲警這事,我可還沒跟您說道呢。」

  一提這個,宋春燕有點心虛了,自古民不與官斗,更何況人家還是管片的副所長呢。

  「六千六!圖個吉利!」老太太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捨命不舍財。

  雲在天無奈,只得答應:「行了,您也別一分一分吐了,咱就這麼定了,六千六,我掏錢。」

  他抽出自己那份,剩下的直接遞給宋春燕,徐所也放開她:「老嫂子,您回家慢慢點,我們這問案呢,您迴避迴避。」

  宋春燕正激動著呢,這筆錢頂他們兩口子半年工資,她就沒有一張存單上的數字比這個大,這筆錢入手,她也沒心思在屋裡呆著了,把錢往懷裡一揣,頭也不回地出了病房。

  走廊里傳來她自言自語的聲音:「這下好了,素梅的嫁妝可算有著落嘍……」

  白素梅在病床上臉騰地紅了:「唉,也不嫌丟人!」

  雲在天笑道:「其實你媽想多了,直接賴上我,你的嫁妝也省了,我這三千也歸你了,多好。」

  徐所看著二人有說有笑,比剛才他剛進屋的時候,氣氛緩和了不少,心中暗暗鬆了口氣。但他一直壓在心底,從來就沒翻過去的那一頁,在今天,終於有人替他翻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