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鼎蹲在焦土邊,指尖離血色陣紋兩寸,懸空停住。
風從黑隕原深處捲來,捲起鐵灰色的沙塵,撲在袍角上。他沒有觸碰陣紋,只閉目凝神,以神識順紋路根系向下探去。數百丈深。岩層之中,一枚拳頭大小的黑色陣樞靜靜嵌著,表面裂開數道口子,內里靈氣盡失,像一枚被掏空了心臟的卵石。
江鼎緩緩收回神識,站起身來。
這陣是提前布下的。
他目光掃過周圍數百丈方圓的焦土。灰袍瘦子的碎塊還散落在坑邊,黑臉漢子已經跑遠了。人群早就炸了鍋,有人喊玄霄宗的求救信號,銀紋修士率領弟子向東疾馳,散修們紛紛騰空跟去。江鼎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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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了片刻,轉身向北行去。
他走得不快,步態從容,像一條沿著河灣遊走的老魚,氣息沉靜,從容不迫。鴻蒙斂息術將一身渡劫初期的氣象壓得嚴嚴實實。此刻他看起來,與一個尋常的大乘散修毫無二致。
天色暗下來時,他看到了玄霄城的輪廓。城牆上靈紋流轉,燈火通明,看起來此城開啟了防護陣法,沒有一個人飛越而過。前幾次他出入城池時,看其它修士飛來飛去,他也瞬移出入。今天看來,不行了。
城門處,數十名修士排著隊依次入城。
守門兵卒比往日多了一倍,兩名身穿青白道袍的玄霄宗弟子站在門洞陰影里,目光逐一掃過進城者的面孔。江鼎低下頭,混在人群里遞上一枚下品靈石,從容入城。
聚寶坊燈光昏黃。
魏庸正坐在櫃檯後頭盤帳,見江鼎進門,眉毛抬了抬:「小友,今日出城了?」
「我去了一趟西邊的毛角山。」江鼎沒提黑隕原,只提了同一個方向,但近很多的毛角山。
魏庸的手頓住。他放下筆,隔著櫃檯壓低聲音:「還好還好,黑隕原出事了。玄霄宗巡查弟子死了三人。陣法是他們踩中的,聽說是渡劫級的殺陣,動靜鬧得很大。副宗主秦重樓親自下令,封查方圓百萬里。」
「我沒趕上這個熱鬧。」
「幸好沒有。」魏庸抬手擦了一把額上滲出的細汗,「如今所有進出黑隕原的修士都在排查之列。聚寶坊里已經有人被叫去問話了。小友,這段時日莫要出城。」
「多謝魏掌柜提點。」
魏庸還要說什麼,門外忽然進來一個夥計,附耳嘀咕了幾句。魏庸臉色微變,朝江鼎使了個眼色:「你先回。有事明日再說。」
江鼎點頭,轉身出了聚寶坊。
街面上燈火如舊。靈販挑著擔子叫賣,藥鋪門口蹲著兩個孩童在拍泥球。只是巡夜的甲兵比往日多了幾分肅殺之氣,偶爾一隊玄霄宗弟子走過,目光如刀。
江鼎回到出租屋,關好石門。
他沒有急著入定,而是先取出一枚空白玉簡。神識操控靈氣凝成一線,在玉簡表面落下一道紋路。那紋路彎彎繞繞,正是他在黑隕原地底看見的陣樞紋樣。他落筆極慢,一絲不苟。
刻完最後一筆,他放下玉簡,眉頭微微皺起。
他用神識探入黑隕原地層的時候,曾在那枚陣樞表面捕捉到一縷殘餘的氣息。那氣息極其稀薄,仿佛沉睡了無數年。江鼎說不清那氣息屬於誰,但他隱約能感覺到,那氣息帶著一種極古的、不屬於滄瀾星域的意味。他並不確定那是什麼,但直覺告訴他,這座殺陣,與玄霄宗弟子遭遇伏擊的事情並無關聯。
殺陣是許多年前就布下的。有人把它留在這片荒原,可能已經使用過,只是靈性極在,還有殘餘的陣道力量,像獵人埋下的鐵夾。只不過這個久鐵夾已經被人遺忘了。直到今天,有倒霉鬼踩了上去。
「偶然。」江鼎輕聲自語。
他搖了搖頭,沒有再多琢磨。他現在的修為見識,還不足以解析一座古老殺陣的來龍去脈。但至少他做了一件事:完整地復刻了陣樞的紋路。
鴻蒙界中,靈峰之巔,元神盤膝而坐。指尖攤開那枚玉簡,陣紋拓片映入天穹,在靈氣凝成的光幕上緩緩展開。
「……這裡,是陣眼。」
「這裡,是陣腳。」
「這裡,是陣門。」
他從未系統學過陣法。但鴻蒙界四百倍的時間流速給了他充裕的時間,上百本陣法書已經堆在石桌上,翻到哪頁便讀哪頁。沒有師承,沒有捷徑,便以最笨的法子,一條紋路一條紋路地啃。
外界夜色漸深,玄霄城中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只有城西長街盡頭一間不起眼的茶棚,還亮著豆大的油燈。
茶棚里坐著一個穿灰白長袍的老者,袖口露出一角古銅色之物。掌柜是一對老夫妻,見他日日來喝同一碗粗茶,倒也不多問。老者也不說話,只是每夜坐到三更,便起身離去,從不與人攀談。
今夜,他離開時,在門口頓了頓。
他抬起眼,遙遙望了一眼城北方向的天空。黑隕原的方向。
良久,他收回目光,袖中的古銅羅盤在袍下微微一震。他低頭看了一眼盤面。一道極細的金色印記,在盤心一閃而沒,像是深水裡的一點火星。
老者眯起眼,又望了一眼城北方向。江鼎所在的出租屋,就在那個方向。
他看了好半晌,才緩緩收回目光,走進夜色里。
次日清晨,江鼎換了一身青灰色布衣,戴上一頂舊斗笠,推門而出。
晨霧未散。街角的靈麵攤子已經支開了鍋,騰騰白氣裹著米香,勾得早起趕工的苦力胃口大開。江鼎要了一碗靈面,蹲在矮凳上慢慢吃。
他本可以辟穀無數天,可能是地球上養成的習慣,時不時地下個館子,吃塊點心。地球,暫時是回不去了,但遲早他會回去,這一點,江鼎潛意識之中是確認的。
對面桌坐著兩個搬運工,一邊喝麵湯一邊低聲說話。
「聽說了沒有?黑隕原那邊,玄霄宗死了三個巡查弟子。」
「何止三個。聽說去湊熱鬧的散修,光是被那陣炸死的就有五個。城主府連夜派人封了方圓百萬里,秦重樓副宗主親自下的令。」
「秦重樓?他都多少年沒露面了,如今親自出手,看來事情不小。」
「可不是。我聽人說,那陣不是玄霄宗布下的,那地方是幾百年前一夥域外勢力留在黑隕原的據點。專干獵殺散修、奪寶煉魂的勾當,後來被玄霄宗剿滅了,沒想到居然死灰復燃。」
江鼎低頭喝湯,沒有搭話。放下碗,他付了兩枚下品靈石,起身往聚寶坊走去。
日頭升起來。坊市漸漸熱鬧起來。
魏庸正在鋪子裡指揮夥計擺貨,見他進來,招手讓他到裡間說話:「你聽說了?」
「進城就聽說了。」
魏庸嘆了口氣:「秦重樓下令徹查所有近日出入黑隕原的修士,聚寶坊也來了人問話。我替你遮掩了幾句,說你前些日子都在城裡,不曾出過遠門。」
「多謝。」
「不必謝我。」魏庸壓低聲音,「你那些丹藥確實好賣,我還指望著細水長流。只是這段時日你千萬當心,莫要讓人覺得你與黑隕原的殺陣有什麼干係。」
「我省得。」
江鼎從聚寶坊出來,在書棚前停住腳。
馮老頭依然半躺在竹椅上,眯著眼曬太陽,見江鼎走近,眼皮也沒抬:「今日又買什麼書?」
「陣法的書,有多少要多少。」
馮老頭這才睜開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一個煉丹的,看陣法作甚?」
「丹書上說,丹爐本身就是一種陣法。」
「有意思。」馮老頭哼了一聲,從竹椅底下拖出一個木箱,灰塵撲撲地推到他面前,「陣法基礎、陣紋詳解、百里陣圖、困陣入門……一共十二本,四塊中品靈石。」
江鼎付了靈石,抱起木箱回了出租屋。
修真界到處是陷阱,陣法就是其中重要的一環。江鼎原先對陣法一竅不通,通過黑隕原的經歷,他漸感行走修真界,這個課必須補上。
鴻蒙界中,靈峰之巔。
江鼎的元神面前鋪開了十二本陣法書。他先從前三本基礎開始,以混沌靈氣凝作筆尖,在虛空中一筆一划地練習陣紋勾畫。紋路歪斜,靈氣紊亂,火花四濺。他不急,抹去重來。一行紋路勾到第七遍,終於穩住。
「陣法與煉丹煉器,道理相通。」他自語,「丹火有文火武火,陣法有明陣暗陣。火候靠靈氣控制,陣眼靠法則支撐。萬變不離其宗。」
他開始對照那枚陣樞的紋路,逐條比對書中所載的陣理,自己對陣道的理解日益加深,迅速擺脫了小白的層次。
陣眼、陣腳、陣門——黑隕原的殺陣,三器俱全。布陣之人手段老辣,陣樞深埋地底數百丈,以靈氣為引,以大地為基。這種手法,哪怕是玄霄宗的陣道大師,也未必能在三五日內布成。
「至少是仙人境界的大能。」江鼎得出結論。
他又想到另一個問題:這位大能在黑隕原布下如此殺陣,到底要伏擊什麼目標?
玄霄宗巡查弟子?不可能。玄霄宗在滄瀾星域雖強,卻還夠不上讓一位仙人特地跑來荒原布陣伏擊的資格。
那目標是誰?或者說,是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