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不過微微亮,寧王府還籠在一層薄薄的晨霧裡。
也不知是不是府里正在辦喪事的緣故,寧王這幾日睡得極淺,稍有響動便會被驚醒。
而此刻,門外響起的敲門聲,便讓他瞬間睜開了眼。
他披衣下榻,趿著鞋走到門邊,將門拉開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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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立著一名親信,見他出來,忙將一封密信雙手遞上,低聲道:「王爺,急信。」
寧王接過信,只淡淡「嗯」了一聲,便合上門,落了閂。
書房裡還留著昨夜未熄的炭火,光線昏沉。
他走到案前,借著燈影拆開信,才看了兩行,手猛地一抖,茶盞從指間滑落,「啪」地一聲碎在地上。
內室的帘子被掀開,寧王妃披著一件外裳走了進來,頭髮還散著,顯然是被方才的動靜吵醒。
她看著寧王那張灰敗的臉,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瓷和濕了一片的信紙,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了?」
寧王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啞著嗓子開口。
「周世安死了。」
「全家三口,昨夜一場大火,燒得乾乾淨淨。街坊鄰居發現時,房子已經塌了大半,官府去看過了,說是走水,天寒地凍,屋裡燒著炭,沒人發覺,等醒過來時已經來不及了。」
聽完這番話,寧王妃的臉色也變了變。
她快步走到案前,將那封信拿起來看了一遍,眉頭越擰越緊,忍不住壓低了聲問:「會不會……是那位做的?」
周世安的事兒沒辦成,還收了銀子,說不準就是被那位滅了口。
寧王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也不一定是那位,昨日,有人在周家附近,見過侯府的馬車。」
聞言,寧王妃的神情不自覺凝重了起來。
她在寧王身側緩緩坐下,聲音低低的,「王爺懷疑,是侯府下的手?是為了給沈晚檸報仇?」
說著,她想到了靈堂里的那位:「劉氏也是跟和沈晚檸約了游湖才會溺死,難不成,真是她做的?」
寧王臉色陰沉,「不知道,沒證據。昨日青野不是去了侯府?他是怎麼說的?」
寧王妃輕嗤了一聲,「他與我向來不親厚,就算有什麼,也不會同我交底。」
「那就讓人把沈晚檸叫來。」寧王冷聲道:「劉氏死了,她這個做女兒的,本就該來奔喪。到時候,咱們正好探探口風。若她當真動了手,總會露出些破綻。」
寧王妃點頭應下。
天亮之後,寧王府便派了管事去鎮遠侯府。
管事備了帖子,以寧王的名義請沈晚檸回王府,為劉氏奔喪。
他到了侯府門前,讓人遞了帖子進去,在外頭等了小半個時辰,才等到回話。
回話的是歡壽,客客氣氣地站在門房裡,面上掛著得體的笑。
「勞煩管事回去轉告王爺王妃,我家夫人昨日聽聞母親噩耗,悲痛欲絕,夜裡哭了一宿,今早便病倒了,連床都下不來。費御醫來看過了,說是急火攻心,須得靜養幾日,萬萬不能挪動。夫人說了,待身子稍好一些,定親自去王府磕頭賠罪。」
管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歡壽卻已經將一包銀子塞進他袖中,笑呵呵地將他送出了門。
管事回去把話一五一十地轉述,寧王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可他們到底不能闖進鎮遠侯府把人綁出來,只能忍著。
劉氏出殯那日,天又下起了雪。
靈幡在風裡翻卷,紙錢灑了一路,白茫茫的雪地上落滿了黃色的紙屑。
可直到劉氏下葬,沈晚檸都沒有露面。
又過了幾日,沈晚檸的身子「養」得差不多了。
永寧縣主一早就遞了帖子來,說是新得了一罐上好的雀舌,邀她去府上品茶,順帶散散心。
帖子寫得俏皮,末尾還加了一句:你若不來,我便差人抬轎子去侯府門口堵你。
沈晚檸看著那行字,忍不住彎了彎唇角,便換了衣裳出了門。
永寧縣主的茶會設在府中後園的暖閣里。
暖閣三面臨水,推窗便能看見園中那一片結了薄冰的湖面,冰上落著薄雪,幾隻麻雀蹦躂著啄食。
閣內炭火燒得足,暖融融的,博山爐里燃著一丸沉水香,青煙裊裊地升上來,將滿室熏得幽靜而妥帖。
沈晚檸到的時候,閣中已經坐了三四位貴女,都是從前在長公主府見過面的熟面孔,當然,包含了沈玉瑤。
永寧縣主坐在主位上,正捧著茶盞與人說笑,見沈晚檸進來,眼睛一亮,朝她招了招手。
「快過來,就等你了。」
沈晚檸笑著走過去,在永寧縣主身側坐下。
永寧縣主親自替她斟了一盞茶,推到她面前,又拈了一塊杏仁酥擱在她碟子裡,殷勤得很。
沈玉瑤看在眼裡,心中嫉恨非常。
自從沈晚檸回京之後,永寧縣主對她的態度就大不如前,莫說是親自給她斟茶,就是聊天也不如從前熱絡了。
一定是沈晚檸私下跟永寧縣主說了什麼!
這樣想著,沈玉瑤忽然就開了口,「妹妹的身子可好些了?」
沈晚檸這才抬眸看向沈玉瑤:「好多了。」
「那就好。前些日子我聽說你病了,心裡頭一直惦記著,想著你身子再不好,也該會來見你娘最後一面,便沒去侯府看你。誰曾想,直到你娘下葬你都沒出現,好在今日是見到了。」
這話,表面上是在關心沈晚檸的病,實則無非是指責沈晚檸不孝。
自己親娘的喪事不出面,卻來參加這茶會。
幾位貴女面面相覷,目光在沈玉瑤和沈晚檸之間來回遊移。
卻不想,永寧縣主開了口,「顧夫人身子還沒好利索,是我硬拉她出來的。費御醫說了,她急火攻心,須得散散心,不然悶出病來,誰擔待得起?」
說著,永寧縣主便替沈晚檸重新斟了一盞茶,「你今日是我的貴客,誰要同你過不去,就是與本郡主作對,本郡主定不輕饒!」
這話,是說給沈玉瑤聽的。
沈晚檸感激地看了永寧縣主一眼,而沈玉瑤卻氣得攥緊了拳頭,咬著唇,不再說話,沒多久,便藉口要透透氣,出了暖閣。
沈玉瑤前腳剛走,沈晚檸後腳就給青黛使了眼色。
青黛會意,瞧瞧跟了上去。
直到一炷香之後才回來,附身在沈晚檸耳邊低聲道:「夫人,裴夫人從後門走了,上了一輛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