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回到鎮遠侯府時,天色已經暗了。
沈晚檸剛下馬車,管家便迎了上來,躬身道:「夫人,侯爺請您去一趟問雲齋。」
沈晚檸腳步一頓,點了點頭,便朝問雲齋走去。
雲霜跟在她身後,小聲道:「小姐,侯爺找您什麼事啊?」
沈晚檸搖了搖頭,心中卻隱隱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問雲齋的書房裡,已經點了燈。
顧彥禮正坐在案後,面色比前幾日好了些,雖還是白,可至少餘毒已清,總算能下床了。
見沈晚檸進來,他卻連眼皮都沒抬,只沉聲問道:「嫂嫂今日去了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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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晚檸上前行了禮,而後在一旁落座,端過歡壽遞來的熱茶,想著顧彥禮若是不知情,恐怕不會特意尋她來問。
於是,如實道:「南郊,游湖。」
顧彥禮心頭冷笑。
她倒是老實。
於是,又問:「和誰?」
「和我娘。」
「那側妃已經回府了?」
沈晚檸沒回答。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腳尖前那一方金磚,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開口,聲音有些冷:「侯爺既然都知道了,還有什麼好問的。」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沈晚檸依舊垂著眸,卻能清楚地感受到顧彥禮身上的威壓正源源不斷地朝她襲來。
好一會兒,才聽到他開了口。
「沈晚檸。」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聲音啞得厲害,似是壓著怒火。
他喚她沈晚檸而不是嫂嫂,可見,是真的動了怒。
沈晚檸深吸一口氣,方才抬眸,迎上他那雙陰冷卻洶湧的眸子:「船夫收了我的銀子,船也是他的,他家中還有妻兒老小,他不會亂說,也不敢亂說。船底做成了年久失修的樣子。莫說天寒地凍,沒有人會去撈,就算撈上來,也只能查驗出是意外。」
顧彥禮看著她這般信誓旦旦的樣子,忽然冷笑了一聲。
「嫂嫂既然安排得這麼好?那不妨解釋一下,本侯為何會知道?」
沈晚檸一愣。
是啊,顧彥禮為何會知道?
她明明做得天衣無縫。
她約了劉氏游湖,遊船漏水,劉氏不慎淹死,僅此而已。
其他的,就是死無對證。
可顧彥禮既然知道,就證明她的確有疏漏之處。
於是,她問:「侯爺是如何知道的?」
這一刻,顧彥禮在沈晚檸的身上,看到了學堂學子『不恥下問』的態度。
她哪裡是在疑惑,分明是想亡羊補牢,是在盤算著下一次該如何做才能更乾淨!
顧彥禮一時氣得說不出話,抬手扶額,只覺得太陽穴脹痛得厲害,比中毒時還疼。
他自然知道劉氏不是東西,可她有必要為了一個劉氏,背上弒母的罪名嗎?
一旁,歡壽便上前,衝著沈晚檸小聲道:「夫人,今日是南郊集日,附近村子裡不少人都會經過那湖旁的小路去趕集。」
沈晚檸皺了皺眉,「那小路離得不算近。我提前去看過的。」
而且遊船在湖中心才停下,劉氏的聲音傳到岸邊都細小,那條小路上的人,不可能聽得見,更不可能看得見。
卻不想,歡壽道:「錯就錯在您提前去過南郊。您在那一帶露過面,今日之事便再難被當作意外,倒像是早有預謀。朝中那些人最擅捕風捉影,單憑這一處破綻,便足以將您推入萬劫不復之地。」
沈晚檸眉心微沉,沒想到竟是錯在了這處。
就聽顧彥禮道:「前日你去南郊探路的事,是巡防營的副將報上來的。他是我的人,自然知道輕重,不會對外多嘴。可若他不是本侯的人,嫂嫂當如何?」
沈晚檸慢慢垂下眼,輕聲道:「是我疏忽了。」
語氣很淡,淡到,不像是剛剛才害死自己親生母親的人。
顧彥禮看著她這副樣子,忍不住問:「你還想殺誰?」
沈晚檸沉默了一瞬,到底沒有隱瞞。
「沈青野、寧王、寧王妃、沈玉瑤,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她頓了頓,又道:「當然,若日後查出沈懷煜也參與其中,那他也跑不掉。還有藏在寧王府身後那個人,不管他是誰,我都不會善罷甘休。」
前世那些害過她的,有一個算一個,都該死。
話音落下,書房裡一片寂靜。
歡壽站在一旁,瞪大了眼,全然沒想到自家夫人竟能將「殺父弒母」「殘害血親」說得這樣平靜,這樣理所當然。
顧彥禮的一雙眸子也越發陰沉,他盯著沈晚檸,壓低了聲問道:「你可知道你方才說的那些人都是誰?」
那都是她的血脈至親!
她口口聲聲一個都不會放過,又可知若當真動了手,一步錯,便是萬劫不復?
屆時,沈晚檸背上的罵名,會比『通敵叛國』還要重上千倍萬倍!
她會受極刑,會被千刀萬剮,凌遲處死!
沈晚檸並不知顧彥禮所想,她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很白,沒有傷也沒有血,更沒有被虐待折磨後裂開的一道道口子。
「我知道。」
她輕聲開口,卻萬般篤定,「可就算萬劫不復,我也會拉上他們陪葬。」
她重生回來,就是來報仇的。
就是看著前世害她的人一個個如何慘死的!
所以,她不會收手。
思及此,她忽然看向顧彥禮:「侯爺若是擔心我會牽連侯府,那我明日就去找間宅子搬出去。」
顧彥昭的罪名已經洗清,她如今是正二品誥命,早就不是那個被扣著「罪臣之妻」名頭的寡婦了。
沒有鎮遠侯府撐腰,復仇會難一些,可她依舊能走下去。
顧彥禮望著那雙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眸子,心口處如同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讓她認清形勢,認清這件事到底有多嚴重。
可她在說什麼?
她說要搬出去,說不會連累他?
真是可笑,原來他在她心中,竟是那等貪生怕死之輩!
心底煩悶得厲害,以至於語氣都不自覺沖了些。
「嫂嫂莫要忘了,只要你一日是顧彥昭的妻子,那不管嫂嫂搬去何處,都會連累侯府。」
他想,這句話至少能讓她心裡有所顧忌。
卻沒想到,沈晚檸聽完只是沉默了一瞬,隨即衝著顧彥禮微微勾了勾唇。
「是侯爺忘了,您已經給過我放妻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