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南郊。
劉氏來得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將近半個時辰。
剛下馬車,便遠遠瞧見了停靠在岸邊的那艘遊船。
船身寬大,通體漆成朱紅色,船舷描著金線,雕欄畫棟,兩層高的艙樓翹著飛檐,檐角懸著琉璃燈,船頭還鋪了一方厚厚的絨毯,擱著矮几與軟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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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這麼一艘船,便比寧王府里最好的畫舫還要氣派上三分。
劉氏盯著那艘船看了好一會兒,心裡又酸又羨,卻也覺得,今日這趟來得值。
若沈晚檸當真能在永寧縣主面前替沈青野說上話,靠著御林軍這層關係,日後定能成器!
正想著,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是沈晚檸。
劉氏見了她,立刻便迎了上去:「晚檸!你可來了!娘都等了好一會兒了。」
沈晚檸停下步子,朝她微微頷首:「娘來得倒早。」
劉氏往她身後張望了一眼,又問:「永寧縣主呢?還沒到?」
「縣主還有些事,大約半個時辰後才到。」沈晚檸說著,偏過頭看了那艘船一眼,語氣不緊不慢,「娘,今日既然是咱們有求於人,自然得先好好準備。不如您先到船上去看看,有沒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叫縣主看了笑話。」
她語氣柔順,眉眼低垂,竟讓劉氏恍惚想起從前的沈晚檸。
是了,她的女兒從來都是善良柔弱的,先前恐怕也是被那群北戎人嚇狠了才會那般瘋癲。
劉氏心中一時感慨萬千,竟伸手握住沈晚檸的手,眼眶微紅:「晚檸,你……當真已經原諒娘了嗎?」
沈晚檸垂眸看她,神色平靜:「沒有。」
劉氏一怔,瞳孔微顫,握著的手也不自覺鬆開,下意識退了兩步:「那、那你為何……」
「因為青野是我弟弟。」沈晚檸取出帕子,慢條斯理地擦過方才被她碰過的手背,「他若出息了,便是我日後的倚仗。」
劉氏並未留意到沈晚檸的動作,只是聽著沈晚檸的話,瞬間鬆了口氣。
她覺得,沈晚檸能這樣想,才算是想通了。
當下,語帶欣慰:「你能這樣想,娘就放心了。你是寡婦,沒有丈夫可以依靠,可若是你娘家弟弟出了頭,日後別說是鎮遠侯,就算鎮遠侯娶了妻,也不能欺負了你去!」
沈晚檸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笑意卻未達眼底。
「娘說的是。所以,娘還是先上船瞧瞧吧。女兒年輕,不懂這些規矩,還得娘掌眼。」
劉氏覺得這話在理。
她本就生怕在永寧縣主面前出了差錯,失了體面,當下連連點頭:「好,娘先上去看看。」
說罷,便提著裙擺便朝船上走去,由船夫引著上了跳板,進了船艙。
艙內陳設精緻,錦墊軟靠,茶案果盤一應俱全,連角落裡的炭盆都生了暖融融的銀霜炭,半點聞不到湖上的寒氣。
劉氏里里外外轉了一圈,摸了摸錦墊的料子,又看了看茶案上擺的細點,心裡嘖嘖讚嘆。
到底是皇家氣派,她這輩子怕是都比不上了。
她正彎著腰去撥弄炭盆里的灰,忽然覺得腳底下微微一晃。
劉氏愣了一下,直起身來,掀開艙窗往外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整個人僵在原地。
船不知何時已經離了岸,正緩緩朝湖心駛去!
劉氏心頭一慌,轉身就衝著船尾的船夫喊:「停下!快停下!永寧縣主還沒上船呢!」
船夫低著頭,像是沒聽見,依舊穩穩地搖著櫓。
劉氏又喊了兩聲,船夫還是不理。
她急得跺腳,匆匆跑到船頭上,朝著岸邊的沈晚檸揮手:「晚檸!你快讓船夫停下!」
卻不想,岸邊不知何時搬來了椅子,沈晚檸正端坐著,像是不曾聽到任何動靜一般。
雲霜往她膝上蓋了一條薄毯,又將一隻暖爐塞進沈晚檸的懷中,「小姐,小心著涼。」
沈晚檸捧著暖爐,掌心的暖意一點點透過皮膚流淌進身體裡,竟是讓人絲毫都覺察不出這冬日的寒意。
劉氏遠遠看著這一幕,慌亂極了,卻不敢亂想。
或許,沈晚檸只是在等永寧縣主而已。
她如今是誥命,講究些,坐著等,也是情理之中的。
只是……這船得回去啊!
這樣想著,她便又朝著船尾行去,「你這泥腿子,聽不懂我的話嗎?若是一會兒讓永寧縣主等急了,你有幾個腦袋夠賠罪的?!」
正在搖櫓的船夫聽到這話,終於回頭看了劉氏一眼,隨即冷哼了一聲,便縱身一躍,跳入湖中。
劉氏嚇得失聲尖叫。
可那人入水後竟再無動靜,湖面只餘一圈圈盪開的波紋,很快便歸於平靜。
怎麼……會這樣?
寒意從腳底竄上脊背,像是終於意識到了什麼,劉氏心裡咯噔了一下,急匆匆地又要往船頭跑去,可剛進船艙,她便發現了不對勁。
船艙底部的木板縫隙里,水正汩汩地往上冒。
劉氏瞬間臉色蒼白。
她發了瘋似的衝上船頭,朝著岸邊拼命揮手,「救命!晚檸!救命啊!」
可聲音傳到岸邊,只剩下一縷細碎的嗚咽。
沈晚檸坐在椅子上,將暖爐攏緊了些,目光平靜地落在湖面上。
原本,她是不準備這麼快對劉氏下手的。
可劉氏偏要一次次地來噁心她。
不知錯也就罷了,竟還想趴在她身上吸血。
她如何能忍?
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於是,她就這麼靜靜地看著那艘朱紅的船一點點往下沉,看著船身傾斜,看著船頭上那個藕荷色的身影掙扎、滑倒、又爬起來,看著水沒過船舷,沒過船頭……
看著那個蠢鈍如豬的婦人,在被水沒過腰部時才終於明白過來,然後開始發瘋,咒罵,詛咒她不得好死。
而她,始終平靜,彷如只是在看一場戲。
是啊,她不得好死。
她前世就已經不得好死過了,這一世,她只會好好活著。
不得好死的,是劉氏。
不知多久,湖面終於恢復了平靜。
漣漪一圈圈盪開,又一圈圈散去,到最後,什麼都沒留下。
沈晚檸不禁想著,前世劉氏將她送上馬車後,是不是也如她此刻這般平靜?
「小姐……時候不早了,咱們該回去了。」
身旁忽然想起雲霜低低的聲響。
沈晚檸這才回了神,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臉上早已布滿淚水,被風一吹,冰冷刺骨。
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抹淚,而後起身離去。
並未發覺,遠處的樹叢後,一個人影將這一幕盡數看在了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