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台上的風有些大。
捲起地上的幾片枯樹葉,打著旋兒擦過粗糙的石板。
「維恩·格雷拉特!」
克里夫扯著嗓子大吼。
變聲期的破鑼嗓子在半空中猛地劈了叉,帶出一道滑稽的尖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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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舉著那根鑲嵌貓眼石的高級紅木法杖。
手腕抖得厲害。
法杖頂端的寶石跟著在陽光下晃出一圈亂七八糟的紅暈。
「我要公開挑戰你!」
台下圍了幾百號看熱鬧的學生。
交頭接耳的嗡嗡聲像是一大群綠頭蒼蠅。
所有人都在伸長脖子往前擠。
維恩站在青石通道的出口。
他剛睡醒。
張嘴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角擠出兩滴生理性的眼淚。
他用右手手背胡亂蹭了一下眼角,懶洋洋地抬起頭。
「你喊那麼大聲幹什麼。」
維恩揉了揉耳朵。
他慢吞吞地踩上演武台的石階。
黑色的風衣下擺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嗓門大就能當飯吃?」
克里夫臉漲得通紅。
血色一路蔓延到了脖子根。
他死死盯著維恩那張散漫的臉,牙齒咬得下唇發白。
「你少得意!別以為昨天打了兩個獸人就很了不起!」
克里夫往前重重邁了一步。
皮鞋在石板上磕出一聲脆響。
「你不過是靠蠻力!我今天要在全校面前證明,我才是真正的魔法天才!」
台下。
愛麗絲抱著雙臂,靠在第一排的石欄杆上。
她皺著眉頭,嫌棄地看著台上的克里夫。
「這金毛矮子有病吧?」
她踢飛腳邊的一塊小碎石。
碎石砸在台階上,發出啪的一聲。
台上的克里夫沒聽見愛麗絲的抱怨。
他閉上眼睛,嘴皮子快速翻動。
高階爆裂魔法的咒語從他嘴裡連串崩出來。
語速極快。因為緊張,中間甚至還打了個磕巴。
貓眼石亮起刺眼的紅光。
周圍空氣里的火元素瘋狂匯聚。
一股燥熱的風在演武台上刮開。
烤得前排學生的臉頰隱隱發燙。大家紛紛往後退。
一顆直徑超過兩米的巨大火球,在克里夫頭頂成型。
烈焰翻滾。
火球邊緣跳動著暗紅色的火舌。
空氣被高溫燒得扭曲變形。
「去死吧!」
克里夫猛地揮下法杖。
巨大的火球帶著轟鳴聲,像一顆出膛的炮彈,狠狠砸向維恩。
熱浪撲面而來。
維恩站在原地。
左手依舊穩穩地插在風衣口袋裡。
連無下限術式的防禦壁都沒開。
他迎著撲面而來的火舌,緩緩抬起右手。
食指伸出。
指尖對準了那顆巨大的火球。
沒有魔力屏障。沒有對轟的法術。
就只是一根乾淨的食指。
「砰!」
火球撞上指尖。
沒有發生預想中的劇烈爆炸。
巨大的火球像是一個被針扎破的劣質氣球。
在接觸到維恩手指的瞬間。
表面的火焰猛地向內一縮,緊接著「噗」的一聲悶響。
滿天的大火瞬間崩解。
化作無數指甲蓋大小的紅色火星,順著維恩的身體兩側滑落。
連他風衣的一根線頭都沒燒著。
火星落在石板上,冒出幾縷白煙,很快熄滅了。
全場死寂。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克里夫臉上的得意僵住了。
他大張著嘴。
下巴像是脫了臼一樣合不攏。
握著法杖的手完全失了力,紅木法杖「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在安靜的演武台上滾了兩圈。
維恩放下手。
皮靴踩過地上殘留的焦黑痕跡。
一步步朝著克里夫走過去。
腳步聲很輕,卻踩得克里夫心臟狂跳。
「天才?」
維恩在距離克里夫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
湛藍色的六眼微微亮起。
視線直接穿透了克里夫的頭蓋骨,切入他沸騰的腦海里。
讀心術開啟。
那些藏在枕頭底下、鎖在日記本里、捂在被窩裡的隱秘心思。
像是一張被水洇透的薄紙。
一點點在維恩眼前清晰地浮現出來。
維恩扯了一下嘴角。
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挑戰我,是為了證明你的魔法天賦?」
維恩微微偏過頭,目光越過克里夫的肩膀,看了一眼台下的愛麗絲。
「還是為了引起某個紅頭髮女孩的注意?」
克里夫猛地打了個哆嗦。
雙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
他驚恐地看著維恩。
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咽下一口乾澀的唾沫。
「你……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風之月第四天,晴。」
維恩的聲音不高,但在魔力的擴散下,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廣場上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我在訓練場看到了她。」
「她揮劍的樣子像一團火。那耀眼的紅髮,直接燒穿了我的心臟。」
克里夫的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了。
那是他昨晚剛寫在日記本第三頁的話!
他明明把日記本鎖在了宿舍床底下的鐵盒子裡!
「閉嘴!你閉嘴!」
克里夫瘋了一樣撲上來,想要去捂維恩的嘴。
腳尖絆在自己掉落的法杖上。
整個人往前一撲,重重地摔在石板上。
下巴磕出一條血口子。
維恩微微側身,避開他撲過來的身體。
目光看著趴在地上的克里夫,嘴裡的聲音根本沒停。
「風之月第六天。陰。」
維恩念日記的語調平鋪直敘,像是在念一張無聊的採購清單。
「她今天從我身邊走過。我聞到了一股汗水混著陽光的味道。」
「等她走遠後,我撿起了她踩過的一片落葉。」
「我把落葉夾在了那本《初級治癒魔術》的第七十頁。那是我離她最近的距離。」
台下爆發出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幾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第一排的愛麗絲。
愛麗絲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噁心得想吐。
渾身的雞皮疙瘩起了一層又一層。
她猛地拔出半截長劍,衝著台上吼。
「變態啊!我要砍了你這個死金毛!」
克里夫趴在地上,雙手死死捂住耳朵。
眼淚鼻涕全糊在了青石板上。
臉上的顏色從爆紅變成鐵青,又變成慘白。
「別念了……求求你別念了……」
他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了。整個人像是一條被抽了骨頭的肉蟲,在地上絕望地蠕動。
維恩沒有半點停下來的意思。
對付這種自以為是的小鬼。
肉體上的打擊哪有社會性死亡來得徹底。
「昨天夜裡。」
維恩的尾音微微上揚。
這個時間點一出來,台下的學生們全都屏住了呼吸。
八卦之火在每個人的眼睛裡熊熊燃燒。
克里夫發出一聲絕望的悲鳴。
他在地上瘋狂翻滾,想要找個地縫鑽進去。
雙手在石板上胡亂抓撓,指甲都劈裂了。
「你做了一個夢。」
維恩俯視著這團滿地打滾的爛泥。
「夢裡你穿著白銀鎧甲,騎著白馬。從魔物手裡救下了她。」
「她哭著撲進你懷裡。」
「然後你們在野外的草地上……」
維恩停頓了一下。
看著克里夫僵硬的後背。
「具體細節就不描述了。總之。」
「今天早上,你趁著室友還沒醒。自己端著木盆去了後院的冷水井旁邊。」
「洗了半條褲子。」
死寂。
整個演武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風聲都停了。
幾百個學生張大嘴巴,視線全釘在克里夫的褲襠上。
幾個女學生滿臉通紅地捂住臉,乾嘔了兩聲。
愛麗絲手裡的半截劍噹啷一聲掉回劍鞘。
她臉色鐵青,轉身就往場外走。
多待一秒她都覺得空氣是髒的。
克里夫的腦子裡傳來「嗡」的一聲巨響。
像是有幾萬斤炸藥在他的腦幹里引爆。
理智的弦,徹底崩斷。
血液瘋狂湧向頭頂,腦血管差點爆開。
他猛地翻過身。
兩隻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
眼白翻了上來,嘴裡吐出一大口白沫。
「啊——」
極短的一聲怪叫卡在嗓子眼裡。
克里夫兩腿一蹬。
整個人直挺挺地昏死過去。
腦袋砸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底褲被當眾扒得乾乾淨淨。
這種打擊,比龍神的拳頭還要致命一百倍。
維恩冷眼看著昏死過去的克里夫。
他沒再多看一眼。
抬起腳,黑色的皮靴直接從克里夫的胸口上踩了過去。
鞋底在神官袍上留下一個清晰的泥印。
維恩順著石階走下演武台。
隨著他的靠近,前面密集的人群就像摩西分海一樣,自動向兩邊退開。
讓出了一條足有三米寬的寬闊通道。
沒有人敢說話。
所有人看著他的眼神,除了對強者的敬畏,還多了一種深深的恐懼。
誰也不想哪天自己的底褲被這個惡魔扒出來展覽。
維恩雙手插在口袋裡。
無視了周圍所有的目光。
他順著通道往前走。
腳步不疾不徐。
走到人群外圍的一棵粗壯橡樹下。
維恩停住了腳步。
樹幹後面的陰影里,躲著一個人。
一件寬鬆的白色長袍。
臉上扣著一張純白色的無臉面具。
白袍護衛緊緊貼著樹幹,似乎想把自己融進樹皮里。
肩膀在微微發抖。
看到維恩停在面前,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寸。
腳後跟抵住了凸起的樹根,退無可退。
維恩看著那張面具。
他伸出左手。
五指張開,一把抓住了白袍護衛纖細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死死卡住,不容掙脫。
手腕處的布料很薄。
底下的皮膚冰涼,隔著布料在劇烈顫抖。
維恩偏過頭。
看著面具上那兩個黑色的眼洞。
「菲茲學長。」
維恩的聲音很輕,在樹蔭下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味道。
「你還要躲到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