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力男札諾巴像一堵牆一樣擋住了去路。
巨大的陰影投在林蔭大道上,把維恩幾個人全罩了進去。
兩米多的身高,脖子上的肌肉壘成誇張的肉塊。
制服被撐得緊繃。胸口的紐扣似乎隨時會崩飛。
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維恩。
眼珠子因為充血,透著一股瘋狂的執拗。
粗重的鼻息噴在半空,帶起一陣悶響。
但這頭隨時會傷人的野獸,手裡卻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團黃泥。
那是個勉強能看出人形的泥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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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肢粗細不勻,臉上隨便戳了三個洞當眼睛和嘴巴。
做工糙得連三歲小孩都會嫌棄。
札諾巴卻捧得像是個易碎的傳家寶。
粗大的手指懸在泥人半寸外,生怕碰掉一點泥渣。
魯迪躲在瑞傑路德背後。
只探出半個腦袋。
牙齒又開始控制不住地打架,磕碰出細碎的響聲。
西隆王國的第三皇子,拔頭皇子札諾巴。
他在西隆王宮的時候聽過這瘋子的名號。那是天生怪力,一高興能把親兄弟腦袋擰下來的主。
「老哥……」魯迪拽著維恩風衣的後擺。
手心裡全是滑膩的冷汗,把厚實的黑呢子布料捏出一把褶皺。
「這人腦子有坑,咱們繞道吧。」
札諾巴沒理會魯迪的碎嘴。
他往前邁了半步。
皮鞋底砸在地磚上,震得路邊的樹葉跟著抖了兩下。
「聽招生辦的人說,新生里來了個手辦大師。」
札諾巴的聲音像是在破風箱裡拉扯,震得人耳膜發麻。
他盯著走在最前面的維恩,把手裡的泥人往前送了送。
「是你吧?銀頭髮的。」
他臉上的橫肉擠作一團,語氣粗暴。
「捏一個。要比我手裡這個好。」
札諾巴另一隻手捏成了拳頭,骨節發出爆豆般的脆響。
「捏不出來,我就把你們的腦袋全擰下來,掛在宿舍門口當風鈴。」
愛麗絲眉頭倒豎。
虎牙咬住下唇。
右手猛地按上劍柄,拇指一頂。
「噌」的一聲。
精鋼長劍彈出一寸,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鳴。
她才不管什麼皇子不皇子,敢威脅維恩,先砍了再說。
維恩抬起左手,按在愛麗絲握劍的手背上。
把那寸劍刃重新壓回劍鞘。
「別弄髒了路。」
維恩把視線從那團醜陋的黃泥上移開。
看著札諾巴。
他扯了下嘴角,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要求還挺高。」
維恩把一直揣在口袋裡的右手抽了出來。
他沒有掏魔杖。
只是掌心向下,五指微微張開。
對準了林蔭大道旁邊的花壇。
泥土的腥氣順著風飄了過來。
湛藍色的眼眸里,微光閃過。
花壇里的黑色黏土突然像活了一樣,沸騰起來。
沒有繁雜的魔法詠唱。
沒有慢吞吞的魔力凝聚。
一團足有籃球大小的黑泥騰空而起,懸在維恩身前。
維恩的食指和中指併攏,在空氣中快速划過。
像是一把無形的刻刀。
那團黑泥開始劇烈收縮、變形。
泥水被強行擠出,化作水汽在陽光下蒸發。
十秒鐘。
僅僅十秒。
最先成型的是骨架的比例。
完美的九頭身。肩寬腰窄,雙腿修長。
接著是肌肉紋理的覆蓋。
泥土化作衣服的材質,黑色高專制服的衣擺在半空中呈現出被風吹起的動態感。
褶皺自然得就像是真正的布料。
最後是面部。
黑色的眼罩遮住上半張臉,露出挺拔的鼻樑和肆意張揚的嘴角。
頭髮根根分明,帶著反重力的刺蝟頭造型。
一尊現代工藝水準的「五條悟」手辦。
憑空立在半空中。
細節拉滿,連衣服扣子上的螺旋紋路都清晰可見。
維恩打了個響指。
指尖溢出一絲暗紅色的火屬性魔力。
高溫瞬間包裹了那尊泥人。
沒有明火,只有極度收斂的熱輻射。
泥土在高溫下迅速脫水、琉璃化。
黑色的黏土表面泛起了一層陶瓷般的冷硬光澤。
原本脆弱的泥偶,在魔法的固化下,變得比生鐵還要堅硬。
維恩手腕一翻。
懸在半空的手辦失去了依託,向下墜落。
他隨意地伸手接住,托在掌心裡。
「拿著這種狗屎一樣的黃泥巴出來丟人。」
維恩把手辦往前一遞。
「看清楚,這才是手辦。」
札諾巴的呼吸停了。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瞪得老大。
眼角直接裂開了一道細微的血口子。
他低下頭,看看自己手裡捧著的那團不可名狀的爛泥。
又抬起頭,死死盯著維恩手裡的五條悟。
完美的肌肉解剖學結構。
不可思議的衣物垂墜感。
連風吹過衣角的動能,都被永久地凝固在那塊燒結的陶瓷上。
這超出了這個異世界的審美認知極限。
這是藝術。
這是神跡。
札諾巴兩條粗壯的胳膊開始發抖。
越抖越厲害。
他像丟掉一塊燙手的煤炭一樣,把手裡那團黃泥扔在地上。
黃泥摔成兩半。
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兩隻蒲扇大的手在乾淨的校服褲子上拼命蹭了兩下。
擦掉掌心的汗水。
他弓著腰,像個朝聖的信徒,雙手顫巍巍地伸向那尊手辦。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陶瓷表面。
順滑。堅硬。
衣服的每一道褶皺都完美契合了人體的律動。
「這……這種比例……」
札諾巴的聲音劈了。
眼眶瞬間紅透,大顆大顆的眼淚砸下來。
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攤水花。
兩米多高的壯漢,此刻抖成了一攤爛泥。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札諾巴雙膝重重砸在石板上。
巨大的身軀直接跪了下去。
他雙手死死抱住那尊五條悟的手辦,把臉貼在陶瓷表面上。
哭得像個兩百多斤的孩子。
「師尊!」
札諾巴仰起頭,涕淚橫流。
嗓門大得震飛了樹上的幾隻烏鴉。
「請受徒兒一拜!」
「收下我吧!讓我給您做牛做馬都行!」
他把頭重重地磕在石板上,連砸了三下。腦門上蹭出一大塊紅印。
林蔭大道上死一樣寂靜。
那些躲在樹幹後面偷看的老生,下巴全砸在了地上。
那個橫行霸道、一言不合就拆樓的怪力皇子。
在新生入學的第一天。
跪在一個銀髮少年的腳邊,哭著喊師傅。
魯迪站在後面。
大張著嘴,忘了合攏。
他本來還準備了一肚子的腹稿,打算用自己的前世宅男知識忽悠這個傻大個。
現在看著老哥那招神乎其技的泥土微操,他默默把手縮回了袖子裡。
惹不起。
連捏個泥人都捏不過。
他感覺自己穿越過來就是個擺設,專門為了襯托老哥的強大。
維恩低頭看著跪在腳邊的巨漢。
風衣下擺差點被札諾巴蹭上鼻涕。
他嫌棄地往後退了半步。
剛想開口把這個礙事的傢伙踢開。
遠處突然傳來兩聲極度囂張的動靜。
「喵——」
「汪!」
兩聲刻意拉長的、透著股欠揍味道的獸叫。
劃破了林蔭大道上詭異的安靜。
樹影晃動。
一群穿著魔法大學制服的學生,呼啦啦地從十字路口的另一頭涌了過來。
大概有二三十人。
各個手裡拎著法杖或者木棍,橫著膀子走路。
走在最前面的,是兩個嬌小的身影。
一個長著黃色的貓耳,身後一條毛茸茸的長尾巴甩來甩去。
一個長著黑白相間的狗耳,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草棒。
她們把校服裙子改得很短。
領口敞開兩顆扣子,袖子挽到胳膊肘。
邁著六親不認的八字步,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