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恩收回視線。
厚重的黑色天鵝絨窗簾落下，擋住了高空上那一點模糊的影子。
那是甲龍王佩爾基烏斯的空中堡壘。
車廂里暗了下來。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咯噔聲。
空氣里那股屬於阿斯拉王都的脂粉味散乾淨了。
順著窗縫鑽進來的風，帶著一股雨後雷劈過樹木的焦糊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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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高濃度魔力聚集的特有氣味。
魔法都市夏利亞，到了。
維恩靠著軟墊，閉上眼睛。
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
對外宣稱來拉諾阿魔法大學，是為了調查當年的轉移事件。
扯淡。
事件的源頭他比誰都清楚。
跑來這裡，無非是這所學校里藏著幾個有意思的異世界老鄉，還有一堆現成的高級打工人。
想把維恩商會的攤子鋪到全大陸，他得來進點「貨」。
對面座位上，傳來一陣粗重的吸氣聲。
魯迪整個人貼在車窗上。
臉上的肥肉擠壓在玻璃上，壓成了一個扁平的肉餅。
他雙手死死摳著木質窗框。一雙眼睛冒著綠光，盯著街邊走過的女學生。
「這短裙……這大腿……這貓耳！」
魯迪的呼吸越來越重。
呼出的熱氣在車窗玻璃上蒙了一層白霧。
他急不可耐地用袖子把白霧擦掉，生怕漏看一眼。
口水拉成一條絲，滴在車廂的胡桃木地板上。
「砰！」
一隻包裹著硬牛皮靴的腳，狠狠踹在魯迪的小腿脛骨上。
「嗷——！」
魯迪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他抱著小腿，在車廂的名貴地毯上滾來滾去。
眼淚花子都疼出來了。
愛麗絲收回腳。
嫌棄地甩了甩紅色的長馬尾。
她一把抓起旁邊的木劍，重重頓在兩腿中間的木板上。
「噁心死了！你能不能把你那口水擦乾淨！」
她瞪著魯迪，手指在劍柄上捏得咔咔作響。
洛琪希坐在旁邊，輕輕嘆了口氣。
她伸手扶正了頭頂那頂寬大的法師帽。
手裡攥著那根水藍色的魔杖。指節用力，骨節泛白。
她看著車窗外那座高聳的白色尖塔，那是所有魔法師的聖地。
洛琪希偷偷瞥了維恩一眼。
維恩連眼睛都沒睜。
那種對魔法聖地的敬畏，在這個男人身上連一絲影子都找不到。
他隨性得就像是來逛早市的。
洛琪希咬了咬下唇，心裡生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瑞傑路德像一尊生鐵鑄的雕像，坐在靠近車門的位置。
黑色的三叉戟抱在胸前。
他不關心什么女學生，也不關心魔法大學。
他只負責盯著空氣里有沒有殺氣。
馬車慢慢減速。
車夫勒緊韁繩。兩匹強壯的北地角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刨了兩下地，停了下來。
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
像是幾千隻鴨子在一個廣場上同時亂叫。
「少爺，拉諾阿魔法大學正門到了。」
外面傳來商會護衛低沉的通報聲。
維恩睜開眼。
伸手推開車廂的木門。
陽光夾著喧鬧聲，猛地灌進車廂。
他邁步下車。皮靴踩在平整的花崗岩廣場上。
這是一座大得離譜的建築群。
幾十根白色的巨型石柱撐起高聳的拱門。
大門兩旁，兩頭石雕的獅鷲展翅欲飛。石像表面布滿了風化的痕跡。
今天正是入學季。
廣場上擠滿了穿著各色法袍的新生。
獸人、精靈、矮人，各種種族混雜在一起。
空氣里到處都是低級魔術失控留下的硝煙味。
維恩這支車隊太扎眼了。
四輛純黑色的重型馬車排成一列。
車廂外側，用暗金塗料畫著維恩商會的巨大紋章。
拉車的都是毛色水滑的頂級魔獸。
連隨行的十幾個護衛，都穿著高階魔物皮鞣製的輕甲。腰裡的劍柄上嵌著魔力水晶。
在這群大多出身平民或者落魄貴族的新生里。
就像是一群土狗里，突然擠進來一頭渾身掛滿金飾的獅子。
周圍嘈雜的聲音瞬間小了一截。
很多人停下腳步，轉頭往這邊看。
眼神裡帶著好奇、敬畏，還有掩飾不住的嫉妒。
維恩沒理會那些目光。
他偏了偏頭，視線越過人群，看向大門右側的招生處。
那裡擺著十幾張長條木桌。
桌上堆滿了羊皮紙和羽毛筆。
新生們排成了幾條長長的隊伍，頂著大太陽等待登記。
氣氛不太對。
第一排木桌前，站著幾個穿著深藍色法袍的學生。
他們胸前別著銀色的半月形徽章。那是高年級生的標誌。
帶頭的是個瘦高個。
一頭亂糟糟的紅頭髮，滿臉的雀斑。
手裡拿著一根頂端鑲著劣質紅寶石的短法杖。
一個穿著粗布麻衣的新生，正哆嗦著從兜里往外掏錢。
幾枚銅幣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紅髮男皺了下眉。
一腳踹在那個新生的膝蓋窩上。
「撲通。」
新生直接雙膝跪地。手裡的銅幣撒了一地，滾進石板的縫隙里。
「三個銀幣！聽不懂人話嗎？」
紅髮男用短法杖重重敲著木桌。木板發出砰砰的悶響。
「學長……我真的只有這些了。這是我半個月的飯錢……」
新生趴在地上，慌亂地去撿那些沾了泥土的銅幣。
紅髮男抬起硬底皮鞋。
一腳踩在新生撿錢的手背上。
用力碾了兩下。
骨骼摩擦的細微咔咔聲響起。
新生爆發出一聲慘叫，眼淚直接飆了出來。他拼命想把手抽回來，卻被踩得死死的。
「沒錢來上什麼魔法大學？滾回家種土豆去！」
紅髮男身後的幾個高年級生鬨笑起來。
他們手裡掂著沉甸甸的錢袋。錢袋碰撞，發出好聽的銀幣敲擊聲。
顯然這已經不是第一個被搶的新生了。
周圍排隊的人全都深深低著頭。
沒人敢出聲。
幾個維持秩序的學校門衛，抱著肩膀站在巨大的石柱陰影里。
眼睛看著天，裝作沒看見。
維恩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摸了摸風衣口袋。
沒有金幣。他出門從來不帶那種零碎東西。
阿斯拉王國的國庫現在就等於是他的錢袋子，他連銅板長什麼樣都快忘了。
魯迪從馬車上跳下來，正好看到紅髮男踩人的那一幕。
他縮了縮脖子。
一溜煙躲到瑞傑路德寬大的後背里。
「這學校……怎麼跟黑幫收保護費一樣？」
魯迪壓低聲音。牙齒無意識地咬著大拇指的指甲蓋。
「老哥，要不我們交點錢算了。初來乍到，破財消災。」
他這人就是改不了遇事就想認慫的毛病。
維恩沒搭理他。
單手插在風衣口袋裡，站在馬車旁邊。
冷風吹動風衣的下擺。
紅髮男一腳把那個哭嚎的新生踢開。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
一眼就盯上了維恩這邊的四輛豪華馬車。
紅髮男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是一種看到絕世肥羊的貪婪目光。
他喉結動了一下。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
他一把推開前面排隊的新生。
手裡拎著短法杖，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人群像躲避瘟疫一樣，自動向兩邊散開。
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紅髮男帶著三個高年級跟班，走到維恩的車隊前。
他停在第一輛馬車旁邊。
上下打量了一下站在車旁的維恩。
銀色的頭髮，長得過分漂亮。
穿著裁剪合體的黑風衣，身上連一件像樣的魔法道具都沒掛。
看著就像是個沒吃過苦、跑來鍍金的富家傻少爺。
紅髮男舉起手裡的短法杖。
「咚！咚！」
法杖頂端的紅寶石，重重敲在馬車名貴的酸枝木車廂上。
上好的清漆表面，被砸出兩個明顯的白印。
「喂！」
紅髮男揚起下巴，鼻孔朝天。
滿臉的雀斑擠在一起。
「哪來的土包子？」
他手裡的法杖又在車門上敲了一下。
「帶這麼大陣仗來上學？懂不懂拉諾阿的規矩？」
他伸出左手，手心朝上。大拇指和食指用力搓了兩下。
「入學要先交過路費！」
紅髮男指著那幾匹高大的角馬。
「看你這馬車挺值錢的。你們這幾十號人……交一百個金幣吧。」
四周死一樣寂靜。
廣場上的喧鬧聲徹底停了。
一百個金幣，夠一個平民家庭吃上十年。
這已經不是收保護費了，這是明搶。
愛麗絲的手按在了劍柄上。
皮革摩擦發出嘎吱聲。
瑞傑路德額頭的紅寶石隱隱泛起血光，手指扣緊了三叉戟的鐵桿。
魯迪咽了口唾沫，小腿肚子開始轉筋。
冷汗順著額頭淌進眼睛裡，殺得生疼。
維恩站在原地沒動。
他看了一眼馬車門上那兩個被敲出來的白印。
插在口袋裡的右手，緩緩抽了出來。
他伸出手。
搭在車廂厚重的銅把手上。
輕輕一推。
車門發出一聲微弱的輕響。
維恩偏過頭，看著面前這個囂張的紅髮雀斑臉。
他扯開嘴角。
露出了一個核善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