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營地,風聲很大。
篝火早就熄了。
幾根燒黑的木柴胡亂架在一起,底下藏著幾點暗紅的炭星。
風一吹,炭星閃爍兩下,爆出一聲微弱的「劈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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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子飄起來,還沒落地就滅了。
愛麗絲蹲在自己的小帳篷里。
她沒穿平日裡的那套輕甲。只穿了一身耐磨的粗布便服,腰上勒著一條寬牛皮帶。
雙手扯著帆布包的綁繩,用力往兩邊拉。
粗糙的麻繩勒進掌心,磨得生疼。她打了個死結,把行囊掛在肩膀上。
帆布包里只裝了兩套換洗衣服,和幾塊硬邦邦的乾糧。
分量很輕。
她深吸了一口氣。
冷空氣順著氣管滑進肺里,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愛麗絲掀開帳篷的門帘。
厚重的牛皮氈布摩擦,發出一陣沉悶的沙沙聲。
她縮著肩膀,躡手躡腳地鑽了出去。
外面的氣溫很低。
赤龍下顎的夜風帶著一股子散不去的焦糊味。
那是白天戰鬥留下的痕跡。
愛麗絲踩著滿地的碎石。
每走一步,她都要先用腳尖試探一下,避開那些容易發出聲響的枯樹枝和碎石瓦片。
皮靴底踩在鬆軟的紅土上,幾乎沒有聲音。
她走得很慢。
視線不自覺地往營地中央那個最大的白色帳篷飄去。
維恩就在裡面。
她停下腳步。
手死死攥緊了帆布包的背帶。
白天那種窒息的感覺,又順著脊椎骨爬了上來。
龍神的金瞳,被崩碎的劍氣,還有自己那雙連劍都拔不出來的哆嗦手。
愛麗絲用力甩了甩頭。
紅色的長髮在夜風裡亂飛,打在臉上。
她不能繼續留在這裡。
跟在維恩身邊,她永遠只是個躲在後面哭鼻子的累贅。
基列奴說得對。劍之聖地才是她該去的地方。
營地邊緣是一排風化的紅岩柱。
穿過那裡,就是通往北方的大路。
愛麗絲加快了腳步。
離岩柱還有不到五米。
「噌——」
一聲清脆的金屬摩擦聲,突兀地切斷了風聲。
那是劍刃出鞘一半,又被拇指按回劍鞘的聲音。
聲音不大,在安靜的深夜裡卻像是一記悶雷。
愛麗絲渾身一僵。
右腿還懸在半空,硬生生地停住了。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後腰。
空的。
那把跟著她練了三年的精鋼短劍,不在腰帶上。
「大半夜的不睡覺,去哪散步?」
男人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
語調平平,帶著一絲散漫。
愛麗絲猛地抬起頭。
幾步外的一棵枯樹幹上,坐著一個黑色的身影。
維恩一條腿曲起,踩在樹幹上,另一條腿隨意地懸空晃蕩。
黑色的風衣融入了夜色。
他手裡拿著那把屬於愛麗絲的短劍。
大拇指頂在劍格上。
劍刃推出一寸,露出雪白的金屬反光。
然後又「啪」的一聲合上。
「想跑?」
維恩偏過頭。
湛藍色的眸子在沒有月光的夜裡,依然亮得扎眼。
愛麗絲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她把懸在半空的腳收回來,踩實了地面。
帆布包的帶子從肩膀上滑落了一半,她伸手死死拽住。
「我沒跑。」
愛麗絲的聲音有點啞。
她揚起下巴,硬挺著脖子看向樹幹上的維恩。
「我要去劍之聖地。」
維恩沒說話。
他又把劍刃推出一寸。劍格撞擊劍鞘的聲音,在風裡一下一下地敲著。
「白天你聽到了的。」
愛麗絲受不了這種沉默,她往前邁了一小步。
「基列奴說了,那是天下劍客匯聚的地方。劍神在那裡。我要去找他拜師。」
她說話的語速很快,有些顛三倒四。
「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白天……白天我連劍都拔不出來。」
愛麗絲咬住下唇。
牙齒啃破了干皮,一絲血腥味滲進嘴裡。她沒鬆口。
「我不想永遠躲在你後面。那是個吃苦的地方,我必須去。」
「如果不去經歷生死,我這輩子都追不上你。」
「吃苦?」
維恩冷笑了一聲。
他鬆開大拇指,短劍徹底合攏。
右手握住劍柄,隨意地往下一拋。
「篤!」
短劍帶著風聲落下,精準地扎在愛麗絲的皮靴尖前面。
入土三分之一。
劍柄還在微微發顫。
維恩從枯樹幹上一躍而下。
黑色的風衣下擺在空中張開。
皮靴砸在紅土地上,發出一聲沉穩的悶響。
他站直身子。
雙手插進風衣的口袋裡,一步步朝著愛麗絲走過去。
沒有殺氣,也沒有動用魔力。
但那種屬於上位者的純粹氣場,像一堵看不見的牆,朝著愛麗絲壓了過來。
愛麗絲下意識地往後退。
維恩往前走一步,她就往後退一步。
鞋底摩擦著沙土,發出慌亂的沙沙聲。
「你……你幹什麼?」
她結巴了一下。
剛才那套視死如歸的說辭,在維恩靠近的瞬間,忘得一乾二淨。
「去劍之聖地找劍神?」
維恩在距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停下。
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找一個連我都打不過的老頭子拜師,這叫變強?」
「基列奴說……」
「基列奴是個什麼東西。」
維恩打斷了她的話。
「她那套三腳貓的劍神流,今天白天連魔虛羅的一層皮都沒砍破。她的建議,你也敢聽?」
愛麗絲又往後退了一步。
後背突然撞上了一層粗糙的布料。
是她剛才鑽出來的那個小帳篷。
退無可退。
帆布帳篷的支架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我不管!」
愛麗絲的倔脾氣上來了。
她梗著脖子,紅色的長髮在夜風中亂舞。
「我一定要走。我就算死在路上,也比留在你身邊當個廢物好!」
她伸手去抓肩膀上的行囊背帶,轉身就想從側邊繞過去。
維恩沒有給她繞開的機會。
他直接邁上一大步,拉近了兩人最後的距離。
男性的氣息帶著一股特有的冷杉味,鋪天蓋地地罩了下來。
維恩抽出插在口袋裡的左手。
準確無誤地掐住了愛麗絲的下巴。
虎口卡在她的下頜線上,手指的骨節很硬,力道大得不容反抗。
「唔——」
愛麗絲吃痛,剛想張嘴罵人。
臉被迫向上揚起。
維恩低下頭。
直接吻了上去。
粗暴,強硬。
沒有一點溫柔可言。
維恩的嘴唇帶著夜風的涼意,狠狠壓在愛麗絲的唇上。
堵住了她還沒罵出口的所有髒話。
也堵住了她那些關於自卑、變強、和離別的所有藉口。
愛麗絲的大腦「嗡」的一聲,徹底空白。
手裡的帆布包帶子滑落。
「吧嗒」一聲,簡單的行囊掉在沙土地上。
裡面硬邦邦的黑麵包滾了出來。
她瞪大了紅色的眼睛。
雙手本能地抬起來,抵在維恩的胸口,想要把他推開。
入手是風衣厚實的布料和堅硬的胸肌。
推不動。
維恩的左手還捏著她的下巴,右手直接摟住了她的腰。
手臂收緊。
愛麗絲整個人被死死按在維恩懷裡。
後背緊貼著帳篷的粗布。
她的手掌從推拒,慢慢變成了抓撓。
手指揪住黑色的風衣,把平整的布料抓出了一大團褶皺。
掙扎的力氣越來越小。
緊繃的脊背最後軟了下來。
她閉上眼睛,眼睫毛慌亂地打著顫。
風還在刮。
吹過遠處的岩柱,發出嗚嗚的聲響。
營地中央的篝火堆里,最後一點紅色的炭星「啪」地滅了。
良久。
維恩鬆開手。
他往後撤了半寸,拉開一點距離。
愛麗絲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胸口劇烈起伏。
下巴上還留著維恩捏出來的紅印子。
臉頰燙得像發了高燒,連帶著耳朵根都紅透了。
維恩偏過頭。
嘴唇擦過愛麗絲髮燙的耳垂。
帶著熱氣的呼吸打在她的脖頸上,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留在我的視線里。」
維恩的聲音很低,像是一道不容抗拒的聖旨。
「變強的方法,我這裡要多少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