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恩停在斷裂的車輪前。
那是一輛裝載乾糧的補給車。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任你選 】
剛才被狂暴的氣浪掀翻,厚實的紅木車廂碎成了滿地木茬。
兩匹死掉的地龍倒在不遠處,口鼻里全是黑血。
濃烈的血腥味混著石頭燒焦的臭氧味,順著峽谷里的風颳過來,嗆得人嗓子發乾。
愛麗絲癱坐在沙地上。
她背靠著半截車軸,雙腿緊緊蜷縮在一起,兩隻手死死抱著膝蓋。
帶鉚釘的皮手套摳進膝蓋的皮甲縫隙里。
指節因為用力過度,慘白一片,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繃著。
那把名貴的紅木練習劍掉在腳邊。
半截劍身泡在渾濁的泥水坑裡,劍柄上的紅流蘇沾滿了黑泥,隨著水波一晃一晃。
她抬起頭。
維恩的陰影從正前方落下來,剛好罩住了她。
愛麗絲張了張嘴。
乾澀的喉嚨里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抽泣。
眼淚往下掉。
順著滿是灰土的臉頰滾下來,衝出兩條乾淨的淚痕,砸在鎖骨的皮甲上,留下一圈深色的水漬。
她想伸手去撿那把劍。
胳膊抖得像風裡的枯樹枝。根本伸不直。
龍神留下的威壓,像一根冰冷的生鏽鐵釘,死死釘在她的脊椎骨上。
拔不出來。
剛才的戰鬥,她連站起來的資格都沒有。
連拔劍的本能都被那種純粹的惡念掐斷了。
她只能像只受驚的老鼠,躲在破車輪後面,看著維恩一個人擋下那種毀滅天地的力量。
就像一個被隨手丟在路邊的累贅。
廢物。
這個詞在愛麗絲腦子裡瘋狂打轉。
她咬住下唇。
牙齒陷進肉里,咬破了皮。鐵鏽味在舌尖散開。
維恩走近了。
皮靴踩在碎石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沒有蹲下。
也沒有像那些騎士小說里的男主角一樣,張開雙臂給她一個溫暖的擁抱。
維恩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黑色的風衣下擺在風裡輕輕晃動。
他從口袋裡抽出右手。
大拇指壓住中指的指甲蓋。
彎腰。
手指前送。
「啪!」
一個清脆的腦瓜崩,重重彈在愛麗絲沾著泥巴的額頭上。
力道一點沒收。
愛麗絲白皙的額頭上瞬間浮起一塊明顯的紅印。
她被打懵了。
雙手捂住額頭,忘了哭。
就這麼呆呆地仰著臉看他。眼睫毛上還掛著半滴將落未落的淚珠。
痛覺很清晰。
火辣辣的疼順著額頭傳進腦子裡,反而把那股黏糊糊的恐懼感撕開了一道口子。
愛麗絲吸了吸鼻子。
她看著維恩那張平靜的臉。銀色的頭髮上沾了點灰。
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裡,沒有同情,也沒有憐憫。
「這就嚇哭了?」
維恩直起腰。聲音混著峽谷里的風聲,飄進愛麗絲耳朵里。
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
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毫不掩飾的霸道。
「這點場面就站不起來。那你還怎麼做我的劍王太太?」
這句話像一把沉重的大鐵錘。
直接砸碎了愛麗絲心裡那堵名叫「自卑」的厚牆。
她愣了兩秒。
胸腔里憋著的那股委屈、恐懼、還有深深的無力感,像一座被點燃的火山,徹底炸開了。
愛麗絲猛地從地上撲起來。
腿還是軟的。
腳尖絆在掉落的木劍上,整個人失去平衡。
她直挺挺地撞進維恩懷裡。
腦袋重重磕在維恩的鎖骨上,發出一聲悶響。
維恩被撞得往後退了半步。皮靴踩碎了一塊紅石子。
愛麗絲兩隻手死死環住維恩的腰。
十指緊緊揪住他背後的風衣布料,扯出了一大片褶皺。
「哇——」
她放聲大哭。
聲音在赤龍下顎空蕩的谷底迴蕩。
沒有任何貴族大小姐的儀態。哭得像個被人搶了糖果在泥地里打滾的野孩子。
眼淚和鼻涕全抹在了維恩的黑風衣上。
衣服前襟很快濕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貼著皮膚。
維恩垂下眼皮,看了一眼胸前那顆毛茸茸的紅色腦袋。
他嘆了口氣。
沒有伸手推開這個髒兮兮的丫頭。
右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懸在愛麗絲的後背上。
手指張開。
掌心亮起一團柔和的白色光暈。
反轉術式。
白光順著維恩的掌心,一點點滲進愛麗絲的皮甲,透進她的皮膚。
沒有治療皮肉傷時的發燙感。
這股魔力帶著一種微涼的鎮定。
像是一汪清泉,順著脊椎骨一路向下沖刷。
龍神留下的那種針對靈魂的壓迫感,原本像一團帶刺的鐵絲球,堵在愛麗絲的胸口。
每次呼吸都扎得生疼。
白光流過。
鐵絲球生鏽、溶解,最後化成一攤溫水。
那股深入骨髓的惡寒被徹底驅散。
愛麗絲痙攣的後背肌肉慢慢放鬆下來。
急促的呼吸變得平穩。
維恩的手掌在她後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
力道很輕。
就像小時候在布耶納村,她練劍扭了腳坐在地上撒潑,他也是這麼拍著她。
哭聲漸漸小了。
變成了一抽一抽的打嗝聲。
愛麗絲把臉在維恩的衣服上又用力蹭了兩下。
她吸了吸鼻子,鬆開維恩的腰,往後退了半步。
低頭看了一眼維恩風衣上那團可疑的水漬。
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她抬起胳膊,用皮甲的護腕胡亂在臉上擦拭。
泥水被抹勻了,弄得整張臉像只花貓。
愛麗絲轉過身。
彎腰。
手指重新握住泥水裡的劍柄。
用力一拔。
木劍帶著半灘黑泥,離開了水坑。
指尖不再發抖。
手心裡傳來的粗糙木質觸感,重新變得踏實。
那份屬於劍客的重量又回到了手裡。
愛麗絲直起腰。
雙手握劍,猛地在半空中揮了一下。
「呼——」
木劍帶起一陣尖銳的風聲。甩掉了劍身上的半塊爛泥。
泥點砸在旁邊的石頭上,碎成幾瓣。
她轉過頭看向維恩。
眼眶還紅腫著。
但那雙紅色的眼睛裡,之前的絕望和恐慌已經燒得一乾二淨。
像是一頭剛被打倒,又從血泊里爬起來的幼獅。
野性重新占領了高地。
「我才不是累贅。」
愛麗絲咬著牙,像是在發誓,又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我一定會變強。強到沒人能讓你擋在前面。」
她握劍的手指收緊,皮手套和劍柄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遠處。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踩著碎石靠近。
基列奴走了過來。
這位獸族劍王原本夾在雙腿間的毛茸茸尾巴,終於放鬆地垂了下來。在空氣里甩了兩下。
她看著重新握緊劍的愛麗絲,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野獸的直覺告訴她,大小姐跨過了一道坎。
那道被龍神踩碎的心魔,重塑了。
基列奴剛才目睹了那場戰鬥的全過程。
看著那個被「茈」蒸發出來的半圓形巨坑。
看著那些被無下限術式崩碎的劍氣。
她心裡很清楚,自己引以為傲的劍王稱號,在這對兄弟面前根本不夠看。
大小姐如果想跟上維恩少爺的腳步,普通的對練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太好了。」
基列奴走到兩人身邊,把手裡的大劍插進後背的寬大劍鞘。
金屬摩擦聲在風中很清晰。
她單手叉腰,獨眼看著愛麗絲。
「大小姐如果想變強,或許去劍之聖地拜師是最好的選擇。」
基列奴的聲音很誠懇。
她是劍神流出身。
她比誰都明白,只有去那個匯聚了天下劍客的地方,去找那位傳說中的劍神。
在生死邊緣不斷磨礪,大小姐才有可能觸摸到真正的巔峰。
留在車隊裡,只會被保護得太好。
維恩插在口袋裡的手停住了。
剛準備轉身的動作僵在原地。
臉上的那股散漫瞬間消失。
峽谷里剛回暖一點的空氣,隨著他這個表情,再度結了冰。
維恩偏過頭。
藍色的眼睛冷冷地盯著基列奴。
「去劍之聖地?」
維恩的聲音冷得掉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那種垃圾地方,也配教我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