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光球停住了。
距離七星靜香的鼻尖,只有一寸。
光球表面扭曲的空間裂縫,像黑色的閃電一樣在空氣里亂竄。
只要維恩的手腕再往前送哪怕一毫米,這個女孩就會連同身後的龍神一起,被絞成最基礎的原子狀態。
狂暴的風壓並沒有停下。
颶風颳過。
「啪」的一聲脆響。
七星靜香臉上那條白色的鬆緊帶斷了。
白色的口罩被風壓硬生生扯飛,卷進紫色的光芒里,瞬間氣化消失。
一張沾滿灰土的亞洲女孩臉龐,暴露在渾濁的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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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緊緊閉著雙眼。
眼淚混著臉頰上的紅泥,沖刷出兩條泥濘的淚痕。
細密的石粉打在她的臉頰上,砸出幾道細小的紅印子。
幾秒鐘過去了。
預想中的湮滅並沒有到來。
七星靜香顫抖著睜開眼,死死盯著面前那顆毀天滅地的紫色太陽。
「別打……別打了!」
她大口喘著氣,聲音全破了,帶著濃重的鼻音。
「空間快塌了……再打下去,這個世界會崩潰的!」
她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個渾身是血的銀髮男人。
又轉回來,隔著紫光看向維恩。
雙手死死攥著黑袍的下擺,指節勒得泛白。
「如果世界沒了,我……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咬破了下唇。
血珠子冒出來,順著嘴角流進嘴裡,滿嘴都是鐵鏽的苦味。
龍神站在碎石堆里。
他胸膛劇烈起伏,斷裂的肋骨在皮肉下發出讓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沒有看七星,而是越過女孩單薄的肩膀,看著前方的維恩。
那個銀髮男孩踩在白骨巨人的肩膀上。
雙手托著那股純粹的毀滅力量。
呼吸平穩,連一滴汗都沒出。
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裡,沒有殺意,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漠。
龍神看懂了那個眼神。
那是一個獵手在評估獵物價值的眼神。
對方根本沒有拿出全部的底牌,而自己已經站在了燃燒靈魂的懸崖邊上。
真要拼命,就算世界不崩潰,自己也大概率會在這個輪迴里提前退場。
金色的眼眸盯著那團紫光,看了足足五秒。
龍神垂下眼皮。
纏繞在他身上的那層血紅色聖龍鬥氣,閃爍了兩下。
就像是被掐斷了燈芯的蠟燭。
紅光迅速褪去,金色的鬥氣也像退潮的海水一樣,縮回了他的體內。
周圍扭曲的空氣慢慢平復下來。
龍神抬起那隻布滿血污的右手。
指甲縫裡全是泥沙。
他握住劍柄,手腕一轉。
「噹啷。」
刻滿古龍語的聖劍滑入劍鞘。
撞擊聲在空蕩蕩的峽谷里格外清晰。
那股籠罩在赤龍下顎、讓所有生物窒息的遠古威壓,徹底消散。
維恩看著龍神的動作,挑了下眉毛。
他把左手重新插迴風衣的口袋裡。
只留下一隻右手,在半空中隨意地打了個響指。
「啪。」
清脆的響指聲。
懸在七星靜香面前的那顆紫色光球,瞬間向內塌陷。
光芒自己吞噬了自己,沒有發出一絲聲響,直接消散在空氣里。
毀滅性的壓迫感消失了。
七星靜香雙腿一軟,直接跪坐在滿是碎石的紅泥地上。
她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帶有血腥味的空氣,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維恩本來就沒打算在這裡幹掉龍神。
人神那個躲在虛空里的偷窺狂,才是真正的麻煩。
要對付那種不講武德、只會躲在暗處操控命運的傢伙,龍神這種滿級面板、自帶無盡輪迴經驗的頂級打手,去哪裡找?
現在殺了,純屬浪費資源。
維恩從魔虛羅的肩膀上一躍而下。
皮靴踩在地上,踩碎了一塊風化的紅岩。
他頭也沒回地擺了擺手。
「咔噠。」
巨大的白色法陣轉動了一格。
魔虛羅龐大的身軀迅速下沉,融進地面的陰影里。
翻滾的黑影也隨之收縮,變成普通影子的大小,縮回維恩的腳下。
維恩走向一根倒塌的石柱。
他彎下腰,用手背撣了撣石柱表面的灰,一屁股坐了下去。
剛坐穩,眉頭就皺了一下。
石柱下面有塊尖銳的碎石剛好硌到了大腿。
他嫌棄地挪了挪屁股,伸腿把那塊碎石踢飛。
「聊聊?」
維恩雙手手肘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
龍神站在原地,猛地彎下腰。
「哇」的一聲。
他又吐出了一口黑血。
這口血里甚至夾雜著兩塊細小的內臟碎屑。
強行中斷靈魂燃燒的反噬,讓他的五臟六腑像是在火上烤一樣疼。
他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跡。
拖著沉重的步子,踩著一地的碎石,走到距離維恩五米遠的地方。
龍神找了一塊還算平整的巨岩,盤腿坐下。
七星靜香吸了吸鼻子,胡亂用袖子擦乾淨臉上的泥水。
她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龍神身後,默默站定。
看向維恩的眼神里,還帶著驚魂未定的後怕。
峽谷里的風重新颳了起來。
捲起地上的紅色沙土,打在臉上生疼。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臭氧味,那是魔力高頻碰撞後留下的焦味。
「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龍神先開了口。
他的嗓子嘶啞得厲害,聲音像是在砂紙上打磨過。
「重要嗎?」
維恩從地上撿起一塊紅色的小石子,在手裡上下拋弄。
石子落在掌心,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你只要知道,我們有一個共同的目標就行了。」
維恩五指一收。
石子在掌心被捏成了一團紅色的粉末。
他鬆開手,粉末順著指縫被風吹走。
「人神。」
聽到這個名字,龍神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猛地攥緊。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像是一條條青色的小蛇。
他那雙金色的豎瞳里,重新燃起了刻骨的仇恨。
但他很快壓住了情緒,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
「你想殺他。」
龍神冷笑了一聲,動作牽扯到斷裂的肋骨,疼得他眼角抽搐。
「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難纏。」
龍神抬起頭,看著陰沉沉的天空。
「他躲在無之世界,本體無法觸及。他只能通過給人類託夢,許諾好處,把他們變成使徒。」
「他能看到未來,能隨意撥動命運的絲線。」
「我就算有一身屠神的武力,也找不到他隱藏在人群里的眼睛。」
龍神越說聲音越低沉。
一百多次的輪迴,每一次都像是在一個巨大的迷宮裡抓瞎。
他只能靠著一次次試錯,去背誦那些使徒的名單。
但人神也會變陣,也會尋找新的棋子。
這種在暗處的貓鼠遊戲,幾乎耗幹了他的耐心。
「那些使徒身上有他的加護,命運軌跡被徹底掩蓋。」
龍神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抹苦澀。
「就算你的魔法再強,找不到使徒,你連通往無之世界的門都摸不到。」
維恩靜靜地聽著。
他沒有反駁,只是把手裡的石粉拍乾淨。
「你說他能看到未來。」
維恩抬起眼皮,那雙湛藍色的眼眸里沒有一絲雜質。
「但未來是會變的。」
龍神愣了一下,沒接話。
「至於你說的那些使徒……」
維恩把雙手重新插迴風衣口袋裡,背靠著殘破的石柱。
「我不光知道他們是誰,我還知道他們每天晚上做夢能夢到什麼。」
空氣突然安靜了。
風吹過峽谷的呼嘯聲,在這一刻顯得特別刺耳。
龍神坐在巨岩上,身體僵住了。
他死死盯著維恩,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你說什麼?」
「我說,我能看穿他的使徒。」
維恩語氣平淡,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人神的加護,掩蓋不了我的眼睛。他選了誰,給了什麼指示,他下一步要在哪條街布下陷阱。」
維恩伸出右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藍色的眸子在陰暗的峽谷里泛著冷光。
「在他的視線里,一切都是透明的?」維恩嗤笑了一聲。
「在我的視線里,他就是個沒穿衣服的瞎子。」
龍神腦子裡「嗡」的一聲。
那股積壓了幾百年的、針對整個世界的敵意和防備,在這一句話面前,轟然碎裂。
使徒。
人神在下界的眼睛和手腳。
那是他上百次輪迴里最大的噩夢。
他費盡心機,甚至不惜犧牲盟友,就是為了揪出那些藏在暗處的棋子。
而現在,面前這個四歲的男孩告訴他。
他能直接看到。
不講道理的看到。
龍神寬闊的肩膀微微塌陷了下去。
一直緊繃得像弓弦一樣的肌肉,終於鬆懈了一點。
他看著維恩。
銀色的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上,是絕對的自信。
這位背負了無數次輪迴痛苦的孤獨神明。
這位在這個世界橫行無忌的最強者。
慢慢彎下了他那永遠筆挺的脊樑。
他雙手撐在膝蓋上。
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你……」
龍神的聲音發著抖,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震驚和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期盼。
「究竟是何方神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