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上褐色的泥土。
不再是魔大陸那種死寂的紫沙。也不是滑溜的冰面。
木輪壓過幾根帶著露水的野草。發出清脆的折斷聲。
米里斯大陸的春風吹過來。
夾著一股泥土和青草的腥甜味。鑽進眾人的鼻腔。
吹散了車隊裡纏繞了好幾個月的硫磺味。
塞妮絲站在板車上。
雙手死死攥著胸前的米里斯十字木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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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節發白。木頭邊緣在掌心勒出一道深紅的印子。
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砸在女兒諾恩的襁褓上。
「回來了……感謝米里斯大人……」
她嗓音發啞。哭得連單薄的肩膀都在抽搐。
這裡是她的故鄉。
前方的視野開闊。
一條寬闊的石板路鋪在平原上。
白色的方形條石嚴絲合縫。路兩旁種著整齊的防風樹。
聖劍街道。
貫穿整個米里斯大陸的交通大動脈。
車隊浩浩蕩蕩地駛入街道。
幾百個羅亞鎮的難民。幾輛拉著雜物的破木車。
隊伍拉得很長。
魯迪走在隊伍最後面。
背上那口黑鐵鍋沉得像塊石頭,差點把他的脊椎壓彎。
粗麻繩磨破了肩膀的皮。血水粘著布料。
他把鍋往地上一扔。砸出「哐當」一聲悶響。
一屁股坐在道邊的草地上。大口喘氣。
「總算活著到了。」他擦了一把腦門的汗。
汗水蟄得眼睛發酸。
愛麗絲從前面走過來。
一腳踢在魯迪的屁股上。
「別偷懶!維恩還沒發話休息呢!」
她手裡拎著木劍。紅色的雙馬尾在春風裡甩來甩去。
到了安全的地方,這丫頭又恢復了點生機。
維恩走在隊伍最前面。
雙手插在黑色呢子大衣的口袋裡。
淡藍色的六眼掃過前方的地平線。
這裡的魔力流動很平穩。沒有魔大陸那種狂暴的毒霧。
視界裡很乾淨。
他扯了下領口。白襯衫上的血跡早就干透發黑了。貼在身上有些發硬。
車隊順著聖劍街道往前走。
沿途的風景很美。但沒走多遠,氣氛就變了。
前方的路口設著一個大型關卡。
白色的木質拒馬擋在路中央。帶刺的尖頭向外。
拒馬後面,站著兩排全副武裝的士兵。
銀色的板甲在春日陽光下反光。晃得人眼暈。
胸甲上刻著十字劍的徽章。
米里斯神聖騎士團。
這支龐大又古怪的車隊,早就引起了關卡守衛的注意。
幾百號像乞丐一樣的難民。
隊伍里混著黑皮的獸人劍王。
還有兩隻被當成雜役使喚的貓狗獸耳娘。
最扎眼的,是走在最前面的那個高大綠髮男人。
瑞傑路德扛著白骨三叉戟。
額頭那顆紅寶石在陽光下像一滴凝固的鮮血。
米里斯教義極度排外。魔族在這裡就是異端。
斯佩路德族的惡名更是傳遍了六面世界。
「列陣!」
關卡後傳出一聲尖銳的怒吼。
騎士們嘩啦一下全動了。
鐵靴踩在白石板上。長槍平舉,槍尖對準了車隊。
幾十把十字劍同時出鞘。金屬摩擦聲連成一片。
一個穿著亮銀騎士鎧的中年男人走到最前面。
頭盔上的紅纓在風中抖動。
他是這裡的據點中隊長。
他死死盯著瑞傑路德。臉色煞白,握劍的手在發抖。
但宗教的狂熱撐著他的膽子。
「站住!異端!」
隊長把劍往前一指。劍尖直指瑞傑路德的鼻子。
「這裡是米里斯神聖國!魔族和獸人的雜種,滾出去!」
車隊裡的平民嚇壞了。
剛剛死裡逃生,現在又被正規軍拿刀指著。
幾個膽小的直接跪在地上。雙手抱頭。
塞妮絲趕緊捂住諾恩的耳朵。臉色慘白。
她深知米里斯騎士團對待魔族的手段。那是毫不留情的火刑審判。
瑞傑路德停下腳步。
他沒有生氣。白濁的眼睛裡只有習慣了的麻木。
他把三叉戟往地上一頓。
青石板裂開幾道細紋。
他轉頭看向維恩。
「我離開隊伍。你們過去。」
聲音很低。
他不想因為自己,讓這幾百個人類被當成異端同黨。
維恩沒理他。
抽出右手。彈了彈衣袖上的一點灰塵。
「你是我隊伍里的人。」維恩看著前方的騎士。「你走了,誰給他們當路障?」
基列奴上前一步。
手按在劍柄上。
毛茸茸的獸耳往後壓平。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呼嚕聲。
她才不管什麼神聖國。誰敢拿劍指著維恩,她就砍誰的腦袋。
愛麗絲抓緊了木劍。
牙齒咬著下唇。紅寶石一樣的眼睛裡透著凶光。
魯迪縮在黑鐵鍋後面。
兩腿打著哆嗦。
「完了。神聖國都是瘋子。這幫宗教狂熱分子殺人不眨眼的!」
他連水彈都不敢搓。怕被當成黑魔法師當場射成刺蝟。
對面的中隊長看著車隊沒有退縮的意思。
那個黑皮獸人甚至準備拔劍。
他感覺教廷的威嚴受到了挑釁。
「神聖騎士團!準備攻擊!」
他高高舉起十字劍。
「拿下那個斯佩路德族的怪物!反抗者格殺勿論!」
前排的長槍兵往前踏出一步。
槍尖閃著寒光。
後排的弓弩手端起了重弩。機括聲咔咔作響。
弩箭瞄準了維恩和瑞傑路德。
維恩抬起右手。
食指和拇指微微捏合。
淡藍色的六眼鎖定了隊長的頸椎。
距離六十米。
一個蒼就能把他的頭盔連帶腦袋一起扭下來。
不需要半秒鐘。
空氣中的魔力開始躁動。
微弱的藍光在維恩指尖凝聚。
就在他準備把這群擋路的鐵皮罐頭碾成廢鐵的瞬間。
騎士團後方傳來一陣馬蹄聲。
急促。雜亂。
伴隨著一個粗獷又焦急的男聲。
「等一下!都給我住手!」
聲音是從拒馬後面傳來的。
帶著明顯的破音。
中隊長的劍僵在半空。
維恩指尖的藍光也停滯了一瞬。他偏過頭。
騎士團的陣型從中間分開。
一匹褐色的戰馬撞開木質拒馬,沖了過來。
木屑飛濺。
馬蹄在白石板上踩出清脆的噠噠聲。
馬上騎著一個男人。
穿著米里斯騎士團的制式半身鎧。
鎧甲有些舊了。邊緣帶著幾道刀劈斧砍的劃痕。
男人猛地一勒韁繩。
戰馬前蹄揚起。發出一聲響亮的嘶鳴。
他在距離車隊十幾米的地方停下。
那張臉滿是胡茬。亂糟糟的褐色頭髮被汗水粘在額頭上。
眼窩深陷。帶著幾分長途跋涉的疲憊。
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透著一股屬於成熟劍士的堅毅。沒有了在布耶納村時的懦弱和渾噩。
他翻身下馬。
動作乾淨利落。皮靴砸在石板上。
隨手把韁繩扔給旁邊的士兵。
男人沒有看那些舉著長槍的同僚。
他的視線死死盯在車隊中間。
越過維恩,越過瑞傑路德。
直接落在了那輛簡易板車上。
塞妮絲手裡的羊毛毯掉在腳邊。沾了灰。
她呆呆地看著那個滿臉胡茬的男人。
眼眶裡的淚水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涌了出來。
模糊了視線。
她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哭出聲來。
指縫間溢出壓抑的嗚咽。
「保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