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恩低下頭。
視線掃過腰間的銀色掛墜。
交叉的樹葉造型。中間鑲著一顆藍色的魔石。
這是他離開布耶納村時,隨手用廢棄魔石打磨的副產品。
和送給洛琪希的那個護身髮飾同源。魔力波長完全一致。
老魔族又往前湊了半步。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掛墜。乾枯的手指在半空中發抖。
「這波長……這花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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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魔族大口喘著氣。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嘶嘶聲。
「我女兒……洛琪希。她還好嗎?」
維恩打量著眼前的老頭。
水藍色的短髮。乾癟的臉頰。
體內的魔力源像一口乾涸的枯井,只剩下一點可憐的水窪。
洛因·米格路迪亞。洛琪希的父親。
「她去歷練了。目前死不了。」
維恩把S級冒險者徽章揣進褲兜。
六眼在洛因身上轉了一圈。
不對勁。
米格路德族天生魔力龐大。洛琪希那種水王級魔術師就是證明。
但這老頭的魔力,正在以一種不正常的規律向外流失。
順著腳底,滲入地下。
洛因聽到洛琪希沒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腿一軟。險些摔在滿地的碎石灰里。
瑞傑路德伸手,一把撈住他的胳膊。把老頭穩穩扶住。
「米格路德村出事了。」
洛因反手抓住瑞傑路德粗壯的小臂。指甲掐進皮肉里。
他老淚縱橫。聲音啞得像吞了沙子。
「地脈枯竭。詛咒降臨在村子裡。」
「大家的魔力都在流失。莊稼枯死,孩子們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他來利卡里斯城的冒險者公會發懸賞。
但村子太偏,報酬太少。這裡的傭兵寧願去酒館喝酒,也沒人願意接。
維恩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石灰粉。
「帶路。」
他語氣平淡。沒說多餘的廢話。
胖會長還跪在碎木板里。維恩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帶著小隊和洛因,徑直跨出公會破爛的大門。
兩小時後。
魔大陸荒原深處。米格路德村。
這裡沒有羅亞鎮那種高大的城牆。只有低矮的土坯房和粗糙的木柵欄。
死氣沉沉。
原本應該泛著紫色魔力光澤的土地,現在變成了毫無生氣的灰白色。
乾裂的土縫像一張張渴求水分的嘴巴。
村民們橫七豎八地躺在土房的陰影里。
水藍色的頭髮失去了光澤。乾枯得像雜草。
幾個幾歲大的小魔族靠在母親懷裡。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一個藍發女人扶著門框跌跌撞撞地走出來。
洛卡里。洛琪希的母親。
她臉頰凹陷。眼底掛著濃重的烏青。
看到洛因帶人回來,她腳下一絆,撲通一聲摔在干土上。
揚起一陣灰塵。
塞妮絲趕緊跑過去。把洛卡里扶起來。
同為母親,她看著這些病懨懨的孩子,眼眶瞬間紅了。
「這不是詛咒。」
維恩站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
他沒有去看那些虛弱的村民。
淡藍色的雙眼微微睜大。六眼全功率開啟。
地表的灰土、岩層、地下水脈。
一層層在視線里剝離。
在地下百米深的地方。
沒有枯竭的地脈。只有一團龐大到令人作嘔的黑色魔力。
一條長達十幾米的巨型軟體蟲子。
它盤踞在魔力地脈的交匯處。渾身長滿了一吸一鼓的肉質吸盤。
像一根貪婪的水蛭。死死咬住米格路德村的魔力根基。
正一口一口地把村民的生命力往肚子裡咽。
遠古魔蟲。
這種東西在魔大陸的典籍里早就絕跡了。
沒想到居然藏在這窮鄉僻壤的地下。
維恩收回視線。
他活動了一下右手的手腕。骨節發出兩聲脆響。
「都退後。」
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村子裡傳得很遠。
瑞傑路德立刻護著洛因和村民往後撤。
基列奴拉著愛麗絲,退到了木柵欄外面。
魯迪抱著黑鐵鍋,跑得比誰都快。直接縮在一輛廢棄的板車下面。
維恩站在灰白色的乾裂土地上。
他深吸一口氣。
右手五指收攏,握成拳頭。
淡藍色的魔力在指骨上瘋狂匯聚。
術式順轉。蒼。
他把引力極度壓縮,包裹在拳頭表面。
形成了一層破壞力驚人的高壓真空膜。
接著,右臂肌肉猛地繃緊。
一拳砸向腳下的地面。
「轟——!」
天崩地裂的巨響。
像是一顆隕石砸進了米格路德村。
灰白色的土層瞬間炸開。
泥石流沖天而起。土塊在半空中被真空膜絞成細密的粉塵。
地面以維恩的拳頭為中心,轟然塌陷。
一個直徑十米、深不見底的恐怖大坑,硬生生被這一拳砸了出來。
氣浪翻滾。吹得遠處的木柵欄連根拔起。
村民們捂著耳朵。耳膜被震得嗡嗡直響。
維恩站在深坑邊緣。
右手五指張開。對著坑底漆黑的深處。
引力逆轉。
「上來。」
他手腕猛地往上一抬。
坑底傳來一聲悽厲的嘶鳴。
聲音像幾百塊磨砂玻璃在互相摩擦。刺得人牙酸。
一條十幾米長的暗黑色巨蟲,被無形的引力生生從地底拽了出來。
巨蟲在半空中瘋狂扭動。
圓柱形的身體上長滿了流著黏液的吸盤。
頭部沒有眼睛。只有一張布滿幾千顆倒刺牙齒的環形深淵巨口。
它離開了地脈的滋養,暴怒到了極點。
張開血盆大口,噴出一股腥臭的黑色毒汁,直撲維恩的面門。
維恩連躲都沒躲。
他腳下的黑影瞬間沸騰。
白髮少女從墨汁般的影子裡拔地而起。
魔虛羅。
她沒有使用任何武器。
赤腳踩在深坑邊緣的碎石上。
面對撲面而來的黑色毒汁,她直接伸出了蒼白的左臂。
毒汁澆在她的手臂上。
發出「嗤嗤」的腐蝕聲。皮肉迅速發黑、潰爛。
遠古魔蟲的胃酸,帶有強烈的魔力吞噬特性。
魔虛羅體內的魔力開始順著傷口外泄。
頭頂的金色法陣動了。
「咔噠。」
齒輪轉動。清脆悅耳。
魔虛羅潰爛的手臂瞬間停止了惡化。
蒼白的皮膚表面泛起一層詭異的黑色角質層。
這層角質完美契合了魔蟲的魔力波長。
不僅隔絕了腐蝕,甚至開始反向阻斷魔力的流失。
適應完畢。
魔虛羅抬頭。紅色的雙瞳死死盯住半空中的巨蟲。
她雙腿微曲。
腳下的碎石被踩成齏粉。
整個人像一顆白色的炮彈,直衝半空。
她衝進那張布滿倒刺的深淵巨口下方。
雙手探出。
死死摳住巨蟲上下兩顎的軟肉。
黏液沾滿了她的雙手,但黑色的角質層讓魔蟲的腐蝕徹底失效。
「嘶啦!」
魔虛羅腰部發力。
雙臂肌肉繃緊。
硬生生將這條十幾米長的遠古魔蟲,從中間撕成了兩半。
黑色的漿液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
半空中下起了一場惡臭的黑雨。
巨蟲的兩截殘軀重重地砸在村子的空地上。
砸塌了兩座土坯房。揚起漫天塵土。
神經反射讓這兩截爛肉在泥地里劇烈翻滾。壓斷了木柵欄。
魔虛羅落在地上。
踩著一灘黑色的蟲血。
她走到正在抽搐的魔蟲頭部。抬起右腳。
對準那張還在開合的深淵巨口。
重重踏下。
「吧唧。」
蟲頭被踩得粉碎。漿液四濺。
遠古魔蟲徹底死透了。不再動彈。
魔蟲一死。被它吸食的龐大魔力失去了束縛。
化作精純的水藍色光點,從蟲屍里飄散出來。
像一場發光的細雨,紛紛揚揚地灑落在米格路德村的每一個角落。
乾裂的土地重新泛起紫色的光澤。
枯死的魔界植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出新芽。
躺在陰影里的村民們,乾癟的身體迅速充盈。
水藍色的頭髮重新恢復了光澤。
洛因深深吸了一口氣。
乾涸的魔力源被甘霖填滿。力氣重新回到了四肢百骸。
他扔掉拐杖。快步走到大坑邊緣。
維恩正拿出一張白絲巾。
擦拭右手食指上沾染的一點泥灰。擦得很仔細。
魔虛羅已經重新融進他的影子裡。安靜得像個幽靈。
「撲通。」
洛因雙膝跪地。重重地磕在恢復生機的泥土上。
緊接著,洛卡里也跪了下來。
幾百個米格路德族的村民,互相攙扶著。
在廢墟和蟲屍的背景下,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恩人。」
洛因的聲音抖得厲害。老淚縱橫。
「您拯救了整個米格路德族。這份恩情,我們世世代代不敢忘。」
維恩把髒掉的絲巾扔進坑裡。
轉身。
「起來。順手的事。」
他語氣平淡,沒把這當成什麼豐功偉績。
「洛琪希要是知道她老家沒了,估計會哭得很吵。」
聽到洛琪希的名字。
洛卡里猛地抬起頭。
她從地上爬起來。快步走到維恩面前。
一把抓住了維恩的手。
女人的直覺總是最可怕的。
她看著維恩腰間的掛墜。再看看維恩那張雖然稚嫩,卻透著絕對掌控力的臉。
這實力。這氣場。連大轉移那種災難都能護住幾百人。
還能隨手捏死遠古魔蟲。
洛卡里的眼神變了。
感激的淚水裡,突然多出了一絲狂熱的火苗。
她死死握著維恩的手。上下打量。
越看越滿意。越看越覺得這銀髮男孩順眼。
這眼神。
根本不是在看恩人。分明是在看一個金貴無比的金龜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