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傑路德愣在原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超實用 】
他看著那隻白淨的小手。
食指上還有一道沒結痂的深口子。血水混著泥土,髒兮兮的。
幾百年來,這是第一次有人類主動向他伸手。
風從紫褐色的荒原上吹過。
捲起幾粒粗糙的沙子,打在瑞傑路德蒼白的臉頰上。生疼。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以往人類見到他。不是尖叫著轉身逃跑,就是瘋了一樣朝他扔石頭、射冷箭。
沒有人會直視他的眼睛。
更別提用這種閒話家常的語氣,問他要不要吃肉。
瑞傑路德的手指動了一下。
粗壯的骨節發出嘎吧一聲脆響。
他試探著抬起空著的左手。掌心全是常年握著武器磨出的硬繭。
他把手伸了過去。動作很僵硬。
像生鏽的鐵門軸一樣緩慢。生怕動作快一點,就會嚇跑眼前這個銀髮男孩。
兩隻手握在一起。
一大一小。
瑞傑路德的掌心很涼。帶著魔大陸特有的陰冷潮氣。
他握得很輕。連一分力氣都沒敢用,怕捏碎了那隻四歲小孩的手骨。
維恩的手卻很穩。
傳遞過去一絲活人的溫熱。
淡藍色的六眼在暗處緩緩流轉。
視線毫無阻礙地穿透了瑞傑路德的皮肉和骨骼。
在六眼的全知視界裡。
這個男人身上纏著一層惡臭的黑色黏液。
像甩不掉的寄生蟲,死死吸附在他的命運軌跡上。
那就是「斯佩路德族」的詛咒。魔神拉普拉斯為了抹黑他們,強行釘上的因果扭曲。
但在那層黑色黏液之下。
瑞傑路德的靈魂內核,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沒有一絲暴虐。沒有對殺戮的渴望。
只有一種笨拙的執拗。
為了保護弱小,可以把自己的命填進去的執拗。
維恩鬆開手。
他手腕一翻。指間的空間儲物戒指閃過一抹微弱的白光。
一個油紙包出現在他手裡。
維恩解開綁著油紙的細麻繩。
油脂的香氣瞬間飄了出來。壓過了空氣里刺鼻的硫磺味。
這是一塊商會特供的高級烤牛排。事先用香料醃製過。
他把牛排從中間撕開。
連著一根粗大的肋骨,把大半塊肉遞給瑞傑路德。
「拿著。我剛乾了個體力活,胃裡空得難受。」
維恩沒管瑞傑路德錯愕的表情。
自己咬了一大口手裡的烤肉。
他確實餓了。大轉移透支了太多魔力和體力,急需高熱量的食物補充。
肉汁在口腔里爆開。他嚼了兩下,咽進肚子裡。
瑞傑路德僵硬地捧著那塊還在冒熱氣的牛排。
油水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滴。
砸在紫色的沙土裡。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肉,又看了看滿嘴是油的維恩。
他機械地張開嘴。咬了一口。
肉很香。
幾百年了,他一直在魔大陸吃那些帶著腥臭味的魔物生肉。
這種屬於人類文明的熟食味道,差點把他的味蕾燒穿。
十米開外。
魯迪還跪在那灘尿泊里。
膝蓋上的布料吸飽了黃色的液體,濕冷地貼著大腿。
他看著這魔幻的一幕。
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磕斷的門牙往裡漏著風。
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了。
「瘋了!」
「老哥絕對是耗盡魔力,把腦子燒壞了!」
魯迪在心裡瘋狂尖叫。聲音在腦殼裡撞來撞去。
「那是斯佩路德族啊!是繪本里吃小孩不吐骨頭的惡魔!」
「他現在吃的是牛肉,等會兒絕對會把我們切成碎塊燉湯喝!」
魯迪想爬起來逃跑。
但大腿肌肉像變成了兩團爛泥。根本使不上勁。
他兩隻手摳著堅硬的青石板。指甲翻卷出血。
像一條缺氧的泥鰍一樣往後蛄蛹。
「快跑啊!保羅那老混蛋不在,基列奴你快上啊!」
「老哥已經瘋了,我們不能陪著他送死啊!」
心聲里的恐慌和猥瑣,混雜著令人作嘔的懦弱。
維恩咽下嘴裡的肉。
眉頭皺了起來。
太吵了。
魯迪的心聲就像幾百隻綠頭蒼蠅,在他剛剛恢復了一點的腦子裡嗡嗡亂撞。
他拿出一塊白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油漬。
隨手把沾了油的手帕扔在沙土上。
維恩轉過身。
走向跪在地上蛄蛹的魯迪。
鹿皮靴踩在石板上。聲音很輕。
他走到魯迪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三十多歲靈魂的弟弟。
魯迪嚇得抱住腦袋。渾身直哆嗦。
「老哥你清醒一點!快用魔法轟他啊!」他在心裡哀嚎。
維恩抬起右手。
食指和拇指扣在一起。
對著魯迪那顆亂糟糟的褐色腦袋。
「咚。」
一個清脆的爆栗。
結結實實地敲在魯迪的腦門上。
「哎喲!」
魯迪慘叫一聲。雙手捂住額頭。
額頭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起一個紅棗大的包。
疼得他眼淚嘩啦啦地往下掉。
「閉上你那張裝滿廢料的嘴。」
維恩的聲音很冷。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他不僅是對魯迪說,也是對著身後那群瑟瑟發抖的家人說的。
他側過身。
伸手指著拿著半塊烤肉的瑞傑路德。
「惡魔?」
維恩嗤笑了一聲。
「你們用眼睛看東西,全是瞎的嗎?」
他看著基列奴。
基列奴握著長劍的手猛地一顫。劍尖往下沉了半寸。
「他身上的殺氣,連你這頭蠢貓的一半都不到。」
維恩的話毫不留情。像刀子一樣割開眾人心裡的偏見。
「幾百年前那場戰役。拉普拉斯把長矛交給了他們。」
「那根本不是什麼武器。那是用來操縱神智的寄生蟲。」
維恩的語速不快。
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死。
「他親手殺了自己的同胞。殺了自己的孩子。」
「清醒之後,他背著整個種族的罵名,在這片破地方流浪了四百年。」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吹過荒原的聲音。
塞妮絲停止了顫抖。她從指縫裡偷偷看向那個綠髮男人。
愛麗絲呆呆地坐在地上。忘了哭泣。
連魯迪都捂著額頭上的包,愣愣地聽著這段顛覆常識的隱秘歷史。
維恩看著瑞傑路德手裡那把白色的三叉戟。
「那把武器。是他兒子的骨頭做的。」
「他拿著它。只是為了不再讓任何一個小孩子受到傷害。」
維恩收回手。插進褲兜里。
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
「這男人比你們任何人都乾淨。他為了保護小孩子,連命都能不要。」
「你們有什麼資格怕他。」
風停了。
瑞傑路德僵硬地站在原地。
手裡的半塊烤肉掉在紫色的沙土上。沾了一層灰。
他沒有去撿。
那雙白濁的眼睛裡,仿佛有什麼東西碎開了。
四百年。
他像一條野狗一樣在魔大陸遊蕩。
不管他救了多少人。不管他殺了多少魔物。
只要被人看到這頭綠髮和紅寶石。迎接他的只有恐懼的尖叫和刺來的刀槍。
他習慣了。他以為自己真的習慣了。
那些比石頭還硬的委屈,被他一層層壓在心底最深處。
但今天。
在這個荒涼的魔大陸。
被一個僅僅四歲的人類小孩。用如此輕描淡寫、卻又不容反駁的語氣,全部洗刷得乾乾淨淨。
沒有同情。沒有施捨。
只有純粹的、直達靈魂的肯定。
瑞傑路德的視線模糊了。
眼眶邊緣泛起一圈濃重的紅色。
不是殺氣。是滾燙的情緒。
他死死咬著牙關。不讓喉嚨里的嗚咽聲漏出來半點。
他上前一步。
高大的身軀重重地跪了下去。
右腿膝蓋砸在堅硬的岩石地面上。砸出一圈細碎的裂紋。
他把那把視若性命的白色骨矛。
用力插在自己身側的泥土裡。
瑞傑路德低下頭。
綠色的長髮垂下來,擋住了他通紅的雙眼。
他的脊背彎曲出一個極度恭敬的弧度。
沙啞的聲音在紫色的荒原上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死志。
「你的恩情,我瑞傑路德粉身碎骨也會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