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內,維恩的話音剛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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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閉的窗戶縫隙處,傳來一陣細微的刮擦聲。
一隻拇指大小的灰色老鼠擠進房間。
它沒有活物的氣味。眼珠子是兩顆發著紅光的微型魔石。
偵察魔鼠。
老鼠順著牆根飛快爬上書桌。
跑到維恩手邊,嘴巴一張。
吐出一顆用紅色火漆封死的小蠟丸。
維恩伸出兩根手指,捏碎蠟丸。
外殼裂開,掉出一張卷得很緊的薄羊皮紙。
紙上的字跡很小,筆畫歪歪扭扭。
但每一個字都寫得極重,力透紙背。
這是愛夏的字。
那個還在布耶納村、連走路都剛走穩的妹妹。
她有著讓人膽寒的智商。
配合女僕莉莉雅在後宅的調度,這母女倆成了維恩最可靠的後方大腦。
維恩展開紙條。
上面沒有問候。只有幾排乾巴巴的物資清單和帳目流向。
莉莉雅利用採買的藉口,已經打通了往來羅亞鎮的商隊暗線。
維恩拉開抽屜,取出一根沒有蘸墨的鵝毛筆。
指尖滲出一絲水屬性魔力,裹住筆尖。
他在紙面背面快速書寫。
筆尖划過粗糙的羊皮紙。
沙沙作響。
「接管東街。」
「買下黑市所有的送信渠道。」
「錢不夠從這裡拿。」
很短的三句話。
水漬在紙面上迅速蒸發,變成隱形的暗紋。只有用特定的魔力刺激才會顯現。
他把紙條重新卷好,塞進魔鼠嘴裡。
魔鼠順著原路鑽出窗縫,消失在夜色中。
維恩轉身走到床邊。
掀開枕頭,扯出一個沉甸甸的粗帆布袋。
解開繩扣。
手腕一翻,袋子裡的東西全倒在被面上。
「嘩啦。」
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昏暗的房間裡格外悅耳。
金幣。
刻著阿斯拉王國徽章的純金制幣。
足足三百枚。
這是保羅藏在布耶納村馬廄食槽底下的全部私房錢。
保羅自以為藏得天衣無縫。但在六眼面前,那堆發光的金屬元素比太陽還要刺眼。
維恩離家前,把這筆錢連鍋端了。
這是他吞併羅亞鎮地下勢力的啟動資金。
夜幕降臨。
羅亞鎮南區的貧民窟亮起零星的油燈。
這裡是伯雷亞斯家族陽光照不到的地方。
下水道翻湧著令人作嘔的酸臭味。
爛菜葉、嘔吐物、混著劣質麥酒的酒精味,在狹窄的巷子裡發酵。
踩在坑窪的泥水磚上,靴底直打滑。
維恩沒有親自去。
他坐在客房的單人沙發上,閉著眼。
六眼帶來的龐大感知網,附著在一個被他用魔力催眠的黑幫打手身上。
打手名叫傑克。臉上一道貫穿鼻樑的刀疤。
傑克推開一家地下酒館的爛木門。
劣質菸草的辛辣味撲面而來。
酒館角落裡,坐著幾個門牙漏風的情報販子。
傑克走過去。
伸手入懷,摸出五枚金幣。
「啪。」
金幣拍在滿是油污的酒桌上。
喧鬧的酒館瞬間安靜了一秒。無數雙貪婪的眼睛盯住桌面。
「我要東街鐵匠坊的帳本。」
傑克的聲音僵硬,一字一頓。
「還要西巷皮貨商的走私路線。」
「最重要的是,菲利普大人手下那些送信跑腿的,每天晚上在哪張床上睡覺。」
一個乾瘦的情報販子咽了口唾沫。
伸手去拿金幣。
手剛碰到金幣邊緣,傑克一把按住他的手背。
匕首出鞘,刀刃貼著情報販子的指頭縫扎進木桌。
「拿了錢。明晚交不差的貨。」
情報販子連連點頭,冷汗順著下巴滴在桌上。
接下來的半個月。
羅亞鎮的地下商業版圖開始了瘋狂的洗牌。
短促、暴力、不留餘地。
金幣砸下去。
東街的糧鋪換了老闆。
西巷的賭場迎了新莊家。
稅務官收到了一袋沉甸甸的封口費,對商鋪的變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情報網順著貧民窟的下水道,像粘稠的真菌,一點點爬滿整個羅亞鎮。
一切都在暗中進行。
菲利普對此一無所知。
他正坐在寬大的書房裡,品著窖藏的紅酒。
玻璃杯里的紅色液體輕輕搖晃。
他以為維恩只是一把鋒利的劍,正按照他的計劃,準備劈向王都的主家。
他甚至開始幻想自己坐上當家寶座的那一天。
主宅三樓的走廊。
牆壁上的魔石燈發出昏黃的光。
托馬斯抱著一個沉重的帳本,腳步匆匆。
他是菲利普的內務大管家,也是菲利普最信任的心腹。
懷裡除了帳本,還揣著一封蓋了火漆印章的密信。
信是寄給王都某位實權貴族的。裡面寫滿了菲利普用來拉攏對方的籌碼。
拐過一個彎。
走廊盡頭的陰影里,靠著一個人。
維恩。
他單手插在褲兜里,銀色的短髮擋住了半邊眼睛。
托馬斯停下腳步。
他認得這個把老太爺壓得跪在地上的天才少爺。
「維恩少爺。」
托馬斯低頭行禮。態度挑不出毛病。
「菲利普大人還在等我匯報帳目。請允許我先行告退。」
他想繞過去。
「上個月,武器庫的採買帳面上,少了四百枚銀幣。」
維恩沒有讓路。
聲音不大。在空蕩蕩的走廊里卻像炸雷。
托馬斯的右腳懸在半空。
臉上的肌肉猛地一僵。
「您在開什麼玩笑……這帳目是菲利普大人親自過目的。」
他強行穩住聲音,但後背已經開始冒汗。
「昨天晚上,幸運野豬酒館。輪盤賭。」
維恩看著走廊牆壁上的花紋,語氣像在念一份枯燥的菜單。
「你輸了三百枚銀幣。」
「剩下的一百枚,給南區那個跳舞的寡婦買了一條紅寶石項鍊。」
托馬斯的呼吸徹底亂了。
他死死咬著舌尖,口腔里泛起一股濃烈的鐵鏽味。
雙腿里的骨頭好像突然被人抽走。
「菲利普生平最恨手下人偷錢。」
維恩轉過頭,看著托馬斯。
「如果讓他知道,他最信任的管家不僅掏空了他的武器庫,還打算把這封密信的內容賣給主家的人。」
「你猜,他會把你切成幾塊?」
全中。
底褲都被看穿了。
托馬斯腦子裡的最後一道防線轟然倒塌。
他不僅貪污,還暗中收了主家的錢,準備把菲利普的把柄遞出去。
這種絕密的心思,除了他自己,連枕邊人都不知道!
眼前這個四歲的男孩是怎麼知道的?
怪物!這絕對是個看透人心的怪物!
「咚。」
托馬斯雙膝砸在地板上。
懷裡的帳本掉在地上,書頁散開。
他顧不上撿,膝行兩步,趴在維恩腳邊。
額頭貼著冰冷的木地板。汗水糊住了眼睛。
「少爺……維恩少爺饒命!」
他壓著嗓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只要您不告訴菲利普大人,我什麼都聽您的!」
維恩垂下視線。
看著托馬斯發抖的肩膀。
「把信拆開。」
托馬斯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那封密信。
用隨身帶的裁紙刀,小心翼翼地挑開火漆。
維恩接過信紙。
掃了一眼菲利普那洋洋灑灑的拉攏之詞。
真蠢。
維恩抬起手,指尖溢出一點火星。
信紙瞬間燃起一團無煙的藍火,燒成一小撮白灰,落在地毯上。
「回去拿張新紙。」
維恩語氣平淡。
「告訴王都那邊,菲利普打算把羅亞鎮今年的稅收截留三成。」
「把這封信送出去。」
托馬斯猛地抬頭。臉色煞白。
「這……這要是被查出來,菲利普大人會死的!」
「那你就替他死。」維恩看著他。
托馬斯咽了一口唾沫。喉結劇烈滑動。
他重新把頭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明白。我立刻去辦。」
這只是一個縮影。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菲利普身邊的每一道防線都在瓦解。
護衛隊長因為在外面養私生子的事被維恩捏住。
貼身女僕因為偷拿庫房首飾被維恩抓了個現行。
廚房的主廚、馬廄的管事。
甚至連負責給菲利普倒夜壺的雜役,都收了維恩的錢。
菲利普以為自己坐在堅不可摧的城堡里。
卻不知道,支撐這座城堡的磚頭,早就被維恩一塊塊換成了自己的。
他每天收到的情報,是維恩想讓他看的。
他發出的每一條指令,都會先經過維恩的過濾。
一個完美的瞎子。
一個被反向架空的傀儡。
維恩坐在房間的書桌前。
把玩著那枚還沒花出去的金幣。
保羅的私房錢早已經花光了。
但現在,整個羅亞鎮地下黑市的利潤,每天都在源源不斷地填進他的口袋。
資金鍊徹底盤活。
一切都在按照計劃運轉。
沒有魔法轟炸。沒有驚天動地的戰鬥。
全靠信息差和絕對的讀心壓制。
把這個伯雷亞斯家族的掌權者,玩弄於股掌之間。
時間過得很快。
轉眼,一個月後。
羅亞鎮的初冬帶著刺骨的寒意。
天空飄著細碎的雪渣。
落在屋頂上,結成一層薄薄的白霜。
冷風打在玻璃窗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維恩站在客房的窗邊。
他身上穿著一件定製的黑色羊毛外套。
雙手插在兜里。
沒有動用無下限禦寒,只是靜靜感受著玻璃透進來的涼意。
他看著樓下寬闊的青石板庭院。
一隊伯雷亞斯家族的私兵正在巡邏。
鐵靴踩在石板上。
「喀、喀、喀。」
步伐整齊。鎧甲摩擦發出冰冷的金屬聲。
腰間的長劍隨著走動拍打著腿甲。
隊伍領頭的是那個被維恩拿捏了私生子把柄的護衛隊長。
他帶著十二個全副武裝的士兵,走過噴泉池。
經過客房正下方時。
隊長微微抬起頭,目光快速掃過二樓的窗戶。
看到了站在窗簾後的維恩。
隊長沒有停步。
步伐依然保持著巡邏的節奏。
但他空出的左手,隱蔽地抬起。
手掌貼在胸口的鎧甲上。
輕輕按了一下。
這是軍中最嚴肅的效忠禮。
緊跟著。
隊伍里有六個士兵,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左手撫胸。目光低垂。
一半。
整整一半的護衛力量,現在只聽命於這扇窗戶後的四歲男孩。
他們甚至不再向大領主紹羅斯匯報。
維恩微微頷首。
算是回禮。
護衛隊伍走過拐角,消失在視線里。
院子裡重新恢復了平靜。
風雪似乎大了一些。
就在這時。
「撲稜稜。」
一陣急促的翅膀拍打聲穿過風雪。
一隻灰色的信鴿穿破風幕,跌跌撞撞地落在了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