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刃出鞘的摩擦聲像是指甲死死刮過鐵鍋。
尖銳。刺耳。
基列奴手腕翻轉。
雪亮的劍身推出劍鞘,倒映著穹頂水晶吊燈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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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慘白的寒光橫掃。
直挺挺地晃過維恩的眼睛。
維恩沒躲。
他站在原地,淡藍色的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
光斑在他的瞳孔上打了個轉,消失了。
「基列奴!把劍放下!」
菲利普癱在高背椅里,猛地打了個激靈。
他雙手死死抓著木質扶手,指甲在紅木上刮出白印。
「他是保羅的兒子!你瘋了嗎!」
他扯著公鴨嗓大喊。
聲音在大廳里撞來撞去。
菲利普想要站起來阻止。
膝蓋卻軟得像一灘爛泥。
半個身子剛抬起,又重重砸回厚實的真皮椅墊里。
紅酒漬貼在胸口,冷風一吹,他打了個寒顫。
基列奴沒理會身後的主子。
兩隻毛茸茸的深色獸耳向後壓平,緊緊貼著頭皮。
那是野獸臨戰時的本能防衛。
褐色的獸瞳縮成了一條細長的豎線。
死死咬住眼前的銀髮男孩。
她聞不到恐懼。
一點都沒有。
這個四歲的小孩身上,不僅沒有對死亡的畏懼,甚至連最基本的防備都沒有。
兩手插在亞麻短褲的口袋裡。
站姿松松垮垮。
脖頸、心口、腰肋。
全身上下,處處都是破綻。
但基列奴的後背卻爬滿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汗珠順著脊柱往下滾。
野獸的直覺在腦子裡瘋狂敲響警鐘。
看不透。
如果不動用全力,絕對砍不中。
「得罪了。」
基列奴喉嚨里滾出一句低沉的悶響。
像是一頭護食的母獅子發出的警告。
她壓低重心。
上身前傾。
深色的獸皮短褲下,大腿肌肉瞬間墳起。
緊接著是小腿。
強悍的肌肉纖維像絞緊的粗鋼纜,撐得皮膚表面青筋暴凸。
恐怖的爆發力順著皮靴底盤,生生砸進地面。
轟。
沉悶的爆裂聲響起。
厚重的純羊毛地毯被狂暴的鬥氣瞬間撕開一條大口子。
底下的硬木地板發出一聲慘叫。
蛛網般的裂紋以她的腳掌為中心,轟然炸開。
碎木屑混著白色的羊毛,像噴泉一樣漫天亂飛。
基列奴消失了。
在愛麗絲掛著眼淚的視線里,那個高大的黑皮膚劍王直接化作了一團模糊的殘影。
劍神流奧義。
光之太刀。
大廳里閃過一道刺眼的白線。
快到超越了音速。
連空氣被切開的尖嘯聲,都還沒來得及響起。
白線貼著地毯橫向斬出,直切維恩的咽喉。
這一劍,基列奴沒有絲毫留手。
她用上了足以斬斷城門粗鐵柱的力道。
只要對方有哪怕一絲的退讓,展現出一點防禦的破綻。
她就能順勢收劍。
但是,沒有退讓。
也沒有鮮血飛濺。
那道足以撕裂一切的致命白線,在距離維恩白皙脖頸一毫米的位置。
硬生生卡住了。
極動,到極靜。
只發生在一個連呼吸都嫌多餘的瞬間。
視覺上的巨大落差,讓旁邊盯著看的菲利普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乾嘔了一聲,差點把胃裡的酸水吐出來。
長劍的實體從殘影中顯露出來。
劍刃發出不堪重負的嗡嗡聲。
基列奴保持著雙手握劍前刺的衝鋒姿勢。
劍尖離維恩的皮膚只隔著一張薄紙的厚度。
甚至能隔著劍鋒,感受到男孩頸動脈跳動的溫熱。
但就是刺不進去。
就像是一頭撞上了一堵看不見、摸不著的絕對障壁。
排山倒海的動能被強行清零。
「喝——!」
基列奴咬緊後槽牙,喉嚨里爆出嘶啞的怒吼。
湛藍色的鬥氣像實質化的火焰一樣,在她身上熊熊燃燒。
雙臂的肌肉再次漲大了一圈。
一條條青筋凸起,像扭動的粗蚯蚓。
獸皮護腕被撐得嘎吱作響。
劍柄被她捏得陷了下去。
她把全身的重量,連同劍王的驕傲,全部壓在劍身上。
死命往前推。
沒用。
劍尖前方的空氣,泛起了一圈圈透明的漣漪。
就像是一顆石子砸進了平靜的湖面。
波紋一圈圈盪開。
空間的質感在這一毫米內被詭異地拉扯、摺疊。
光線透過這層波紋,發生了怪異的扭曲。
基列奴透過劍刃上方,看到維恩的下巴都被拉長了幾分。
無論基列奴傾注多大的力量,劍刃就像陷入了永遠走不到盡頭的泥沼。
越是發力,阻力越是成倍遞增。
純鋼打造的劍身承受不住兩頭的擠壓。
開始微微彎曲。
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疲勞聲。
愛麗絲癱在破損的沙發里。
連哭都忘了。
她張著嘴巴,鼻涕掛在嘴唇邊上。
呆呆地看著大廳中央。
那個被爺爺稱為最強劍士的基列奴。
正滿臉猙獰、渾身顫抖地對著空氣較勁。
而那個四歲的銀髮男孩,甚至連手都沒從口袋裡拿出來。
維恩依然站在原地。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雪亮劍刃,視線上移。
對上基列奴那隻布滿紅血絲的獨眼。
維恩張開嘴。
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眼角擠出一點生理性的水汽,順著臉頰滑下來。
「太慢了。」
維恩嘟囔了一句。
聲音裡帶著沒睡醒的睏倦,還有毫不掩飾的無聊。
他終於抽出了右手。
短小的手臂抬起。
五根白淨的手指舒展。
拇指搭在中指指腹上,對準懸在半空、正被壓得彎曲的劍身。
輕輕一彈。
「叮。」
一聲清脆的金屬敲擊聲。
蓋過了大廳里所有的粗重呼吸和木材碎裂聲。
就像是一柄精鋼小錘敲在了一口大銅鐘上。
聲音盪開的瞬間。
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順著劍身倒卷而回。
長劍劇烈抖動。
「嗡——!」
刺耳的震顫嗡鳴聲瞬間放大十倍。
空氣被震得發出一圈白色的氣浪。
恐怖的反作用力如同山洪爆發。
順著劍柄,直接撞進基列奴的手腕。
「呃!」
基列奴悶哼一聲。
兩隻手的虎口瞬間崩裂。
鮮血像紅色的珠子一樣,順著粗糙的掌心往下淌。
滴在殘破的地毯上。
雙臂的尺骨發出一聲脆弱的悲鳴。
她再也握不住劍柄了。
長劍脫手飛出。
在半空中瘋狂打轉,像個銀色的風車。
「噹啷!」
一頭扎進十幾米外的高牆裡,齊根沒入。
白色的石膏粉簌簌往下掉。
基列奴整個人被這股反震力掀得連連後退。
皮靴在地毯上犁出兩條長長的深溝。
退了足足五六步。
後背重重撞在樓梯的粗大木柱上,才勉強停下。
木柱發出「咔嚓」一聲悶響,裂開一條手腕粗的口子。
大廳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牆壁上那把長劍,還在發出一陣陣餘音未絕的顫鳴。
冷汗瞬間濕透了基列奴的獸皮小背心。
順著脖頸,滑過鎖骨,滴在地板上。
她顧不上虎口流血的雙手。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豐滿的胸膛劇烈起伏,像拉風箱一樣呼呼作響。
剛才那一瞬間的交鋒,抽乾了她近乎大半的體力。
基列奴死死盯著前方。
維恩站在原地,連一片衣角都沒亂。
褐色的獸瞳里,填滿了真正的驚悚和無法理解的戰慄。
不是魔法護盾。
不是鬥氣防禦。
那是一種連她這個劍王都無法觸碰的、高維度的物理碾壓。
「這到底是什麼魔法?」
基列奴的聲音發啞。
喉嚨像吞了一大把帶刺的沙子。
「為什麼砍不中?」
維恩放下手。
他看著滿頭大汗、靠在柱子上的女劍士。
嘴角微微扯動。
露出一絲平淡的笑。
「因為你我之間,隔著『無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