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順著窗欞切進走廊。
空氣里飄著一股發酵的麥餅味。那是樓下廚房傳來的動靜。
洛琪希站在房門前。
木地板有些涼,寒氣順著薄皮靴往上爬。
她低著頭,盯著門板上交錯的木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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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裡的長魔杖被汗水捂得發滑。
這根魔杖跟了她很多年,杖身上的油漆剝落了一大半。
叩叩。
她敲了兩下門。指關節有些發僵,敲出的聲音又沉又悶。
門軸轉動。
維恩站在門後。
四歲的小男孩,銀色短髮梳得整齊。
身上穿著乾淨的亞麻襯衣,沒有一絲褶皺。
那雙淡藍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她,像兩汪看不見底的湖水。
洛琪希嘴唇動了動。
嗓子裡像塞了一團乾草,發不出半個音節。
她深吸了一口早晨的冷空氣,試圖壓下狂跳的心臟。
雙手捧起那根比她還要高的魔杖,直挺挺地遞到維恩胸前。
「維恩少爺。」
她聲音發著抖,帶著濃濃的鼻音。
「我……我沒有什麼能教您的了。」
走廊拐角。
魯迪剛被保羅從爛泥坑裡拖出來。
他一身酸臭味,頭髮上還粘著兩片乾枯的樹葉。
正準備溜回房間換衣服,聽到洛琪希的聲音,他猛地剎住腳。
指甲死死摳住牆皮,豎起耳朵。
洛琪希的肩膀塌了下來。
她把頭埋得很低,聲音越來越小。
「無詠唱,瞬發,還有那恐怖的魔力控制……」
「您對元素的理解,早就超過了水王級的範疇。」
她抬起頭。
藍色的眼眶裡蒙著一層水汽,鼻尖紅通通的。
「您一定是……米里斯神明轉世吧。」
除了這個解釋,她找不到任何理由來麻痹自己碎裂的常識。
一個四歲的孩子,不僅能釋放超越水王級的魔術,還能瞬間抹除。
這不是人類能觸碰的領域。
走廊拐角傳來一陣磨牙聲。
魯迪的後槽牙快咬碎了。
酸水在胃裡翻騰,一路燒到嗓子眼。
「神明轉世?」
「我才是轉生者!我才是天命之子!」
「憑什麼那個臭屁小鬼能讓合法蘿莉這麼崇拜?」
魯迪死死盯著洛琪希泛紅的臉頰。
那分明是看著偶像才有的眼神。
他嫉妒得五官都扭曲了。
手指在牆壁上狠狠抓拉,木刺扎進指甲縫裡,鑽心地疼。
「老子昨晚在泥坑裡凍了一宿,他憑什麼在屋裡接受美女的表白!」
維恩全聽見了。
魯迪的心聲就像一隻在耳邊嗡嗡叫的綠頭蒼蠅,吵得人頭疼。
他沒理會拐角處那隻發酸的老鼠。
視線落在面前這根粗糙的魔杖上。
洛琪希的手還在發抖,魔杖尖端的藍寶石跟著一晃一晃。
這根魔杖是她身為水王級魔術師的象徵。
現在交出來,等於徹底剝奪了她作為老師的尊嚴,承認自己的無能。
維恩沒有接魔杖。
他伸出短小的手,輕輕按在木質杖身上。
手指微微發力,把魔杖推回洛琪希懷裡。
「老師,你太高看我了。」
維恩的聲音很平穩,沒有半點驕傲,反而帶著幾分孩童特有的清脆。
「我只是魔力親和度高一點而已。」
洛琪希愣住了。
她呆呆地抱著魔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可是……」
「沒有可是。」
維恩打斷了她的話。
淡藍色的六眼微微眯起,瞳孔深處亮起微弱的光。
視線穿過洛琪希的魔法袍,直接落在她胸口的魔力源上。
「昨天你施放豪雷積雨雲的時候,我仔細看了。」
維恩往前走了一步。
木地板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你的魔力總量很龐大,這是米格路德族的天賦。」
「但是輸出的時候,卡住了。」
他伸出食指,點在洛琪希左側鎖骨下方的位置。
隔著布料,洛琪希覺得那根手指像一塊烙鐵。
燙得她下意識往後縮了半寸。
「這裡。」
維恩收回手,指著自己的鎖骨。
「每次調動風元素,你的魔力都會在這裡停頓零點三秒。」
「迴路出現了死結。」
洛琪希張大嘴巴。
她完全忘記了哭泣,藍色的雙眼瞪得滾圓。
那是她長久以來的瓶頸。
每次施放大型混合魔術,總覺得胸口發悶,魔力流轉不暢。
她查遍了魔法書,請教過魔法大學裡的教授,沒人能說出個所以然。
眼前這個四歲的孩子,僅僅看了一眼,就指出了癥結?
「因為你太依賴那套古板的咒語了。」
維恩嘆了口氣,收回目光。
「咒語是前人總結的規律,但不一定適合你的體質。」
「你的左肩有舊傷吧?經絡有些萎縮。」
洛琪希倒吸一口涼氣,猛地點頭。
那是她小時候在村里跌下樹留下的暗傷。
「下次詠唱到『制裁者』這個詞的時候,別換氣。」
維恩語速變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砸進她耳朵里。
「把音節咬碎,魔力直接繞過左肩,從後背的脊椎中樞走。」
「試一次。」
走廊里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洛琪希呆立在原地。
腦子裡像有雷霆劈過,炸開了一團迷霧。
她顧不上什麼禮儀。
直接閉上眼,雙手握緊魔杖。
按照維恩說的方式,開始在體內調動魔力。
淡淡的藍色光暈在走廊里亮起,驅散了角落的陰影。
這一次,沒有詠唱。
她只是在心裡默念了一遍修改後的迴路。
避開左肩,魔力順著脊椎一路往上沖。
指尖一熱。
一顆拳頭大小的水球瞬間凝結。
不需要兩秒鐘。
不到半秒。
水球就穩穩地浮在半空。
表面光滑得像一面剛打磨好的鏡子,沒有一絲多餘的魔力外泄。
流暢,順滑。
就像原本堵塞了十幾年的河道突然被疏通,洪水傾瀉而下。
魔力運轉的暢快感,讓洛琪希渾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來。
嘩啦。
洛琪希手腕一抖,水球失去控制,散成一灘水花。
砸在木地板上,濺濕了她的皮靴。
她腳下一軟,手裡的魔杖沒杵穩,身子往前栽去。
維恩伸手扶了她一把。
手掌抵在她的小臂上,穩住了她的重心。
洛琪希低頭看著這個四歲的男孩。
眼淚終於沒忍住,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砸在維恩的手背上,溫熱的,帶著點鹹味。
她不是覺得丟人。
是感動。
維恩不僅沒有嘲笑她的無能,反而顧全了她的面子。
甚至沒有把這當成什麼了不起的事,隨手指出了她最大的魔術死穴。
這種溫柔,這種度量,徹底擊穿了她的心理防線。
「謝謝……謝謝您,維恩少爺。」
洛琪希胡亂地抹了一把臉,把眼淚蹭在袖口上。
聲音嘶啞,帶著濃濃的鼻音。
她往後退了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腦袋差點撞到維恩的鼻尖。
「不管您是不是神明,您永遠是洛琪希最尊敬的人。」
「這份恩情,我一輩子都不會忘。」
拐角處的魯迪滑坐在地上。
他看著洛琪希對維恩鞠躬流淚的畫面。
心底的酸水徹底淹沒了理智,變成了一灘毒汁。
「輸了。」
「連老師的尊嚴都被他按在地上摩擦,然後再施捨回來。」
「這特麼是四歲小孩該有的情商?」
「他是個魔鬼!專門來克我的魔鬼!」
魯迪抓著亂蓬蓬的頭髮,在心裡無能狂怒。
昨晚被折磨的恐懼,和現在被當面搶走風頭的嫉妒混在一起。
讓他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一樓的樓梯口。
保羅踩著木台階,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手裡提著兩把削好的木劍。
劍柄上的倒刺被他用砂紙磨平了,透著一股原木的澀味。
剛走上二樓,他就看到了這一幕。
藍頭髮的家庭教師站在走廊里,哭得稀里嘩啦,腰彎得像個蝦米。
自家的大兒子單手插在兜里,一臉平靜地看著她。
走廊的角落裡,小兒子像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咬牙切齒,滿身泥水。
保羅停住腳步。
他摸了摸下巴上剛冒出來的硬胡茬。
剛才維恩指點洛琪希的話,他站在半個樓梯下,聽了個大概。
什麼魔力迴路,什麼脊椎中樞。
他完全聽不懂。
但他能看懂洛琪希那個死心塌地的崇拜眼神。
那眼神里透著的光,比看米里斯神像還要虔誠。
保羅心裡泛起一陣強烈的挫敗感。
自己這個當爹的,在兒子面前完全沒有存在感。
前天被那發恐怖的水炮嚇得坐在泥水裡。
昨天晚上遇到刺客,他連反應都沒反應過來。
現在,連高薪聘請的水王級家庭教師,都被四歲的兒子反向教育了。
這還得了?
要是再這麼下去,他在這個家裡還有什麼地位可言?
塞妮絲看他的眼神,早晚會變成看廢物的。
保羅嘖了一聲。
把手裡的木劍在牆板上敲了兩下。
「咚,咚。」
沉悶的敲擊聲,打斷了走廊里的溫馨氛圍。
洛琪希嚇了一跳,趕緊直起腰。
胡亂擦乾眼淚,退到走廊邊緣,侷促地捏著衣角。
維恩偏過頭,看著走過來的保羅。
保羅大步走上前。
他低頭看著維恩,視線掃過男孩單薄的肩膀和細弱的胳膊。
「魔法這玩意兒,再強有什麼用?」
保羅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一股不服輸的酸味。
「念咒的時候還得站在原地當靶子。一旦被近身,脆得像塊餅乾。」
他把左手裡的木劍往維恩面前一拋。
木劍在半空轉了半圈。
精準地落在維恩腳邊。
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乾脆的響聲。
保羅扯了扯腰帶,挺起胸膛。
粗壯的手臂肌肉繃緊,皮甲被撐得鼓囊囊的。
「男人,就該練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維恩,語氣不容商量。
「拿著。從今天開始,老子親自教你劍神流。」
「讓你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力量。」